商國的冬日一如往昔,寒風刺骨。
喻若芸穿着一身單薄的宮婢衣裳,低頭跟着嬤嬤走出宮門。
“喻若芸,先前你害死了貴妃腹中的龍嗣,原本貴妃是要你終生在翊坤宮爲奴爲婢的,但國公府的老太君交出丹書鐵劵要換你自由,貴妃才準你離宮。”
嬤嬤冷聲敲打着她:“你可要好生感激娘娘對你網開一面,哪怕離了宮,也要時刻記得自己曾犯下的罪孽,日日給貴妃和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
喻若芸抿了抿脣,目光落向硃紅的宮門,那裏停着一輛馬車,隱約看得見國公府的家徽。
剛被送入翊坤宮爲奴的時候,她無數次幻想家人會來接她,接她離開那地獄一樣的翊坤宮。
可她在苦水裏面盼了那麼久,也沒能盼到他們。
四年過去,大概心裏那些委屈和憤慨也磨平了,甚至離宮的喜悅,都比不了對祖母的擔憂。
“奴婢知道了。”
喻若芸低眉順眼衝着嬤嬤行了一禮,才慢吞吞走向宮門。
等來到馬車旁,她便對上一張英武熟悉的臉。
那是國公府的世子,她哥哥喻鳴謙。
四年沒見,他與從前相比也沒甚麼變化,還是丰神俊朗,身軀挺拔,只是看她的目光卻帶了些許不耐。
“接你離宮,你一直磨蹭甚麼?莫非還不願意離開那翊坤宮了?”
喻鳴謙上來便是一副說教的口吻:“祖母心裏掛念你,已經在家等了你許久了,還不快些上車?”
……
冷厲的嗓音和寒風一起鑽進耳朵裏,刺得她心口生痛。
她們覺得她是做粗活長大的,便能頂得住貴妃的怨怒和蹉跎,在那翊坤宮獨自熬下去,而喻若晴在國公府嬌滴滴的養大,自幼身體不好,就該由她去替她受過?
可他們似乎忘了,她纔是喻家的親女兒,當時那隻害得貴妃流產的貓兒,也是喻若晴帶入宮的。
可喻若芸又說不出甚麼來,從小她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宮中這三年,她更加不知道要怎麼說。
兄妹倆氣氛僵持,喻鳴謙瞪着喻若芸,好似她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罪過。
趕車的老奴見狀,心裏也覺得喻若芸不懂事。
老太太爲了讓她能回來,不知往宮裏去了多少趟,只求見她一面,眼下大公子都親自來接了,怎麼大小姐就不知道體諒呢?
到底是在鄉下長大的,哪怕被國公府接回家裏,跟若晴小姐一碗水端平養着,也不知道心疼家人的難處,怕是還存了跟若晴小姐鬥氣的心思呢。
但明面上他也不好說甚麼,只是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小心道:“大公子,先讓小姐上車吧,老太太要是等久了,會擔心的。”
喻鳴謙緊繃着脣,也不好在宮門口訓斥她,便想着先回家再好好同她說理。
他強行按下怒意拉開車簾:“上車!”
喻若芸低頭慢慢走向馬車,嗅到裏面那股薰香味,卻瞬間打了個寒噤。
這是京城現在很時興的鵝梨帳中香,很受貴人們的喜歡,可這味道,對於她來說無異於噩夢。
貴妃殿中日日都燻着這香料,平時她幹活是聞不到的,可若是她要她進去伺候,便意味着她又要捱一晚生不如死的蹉跎。
燒紅的烙鐵貼在腰間嫩。肉,尖銳的竹籤子一根根扎進指甲縫,帶着倒刺的鞭子,她也不記得自己受過多少下了,她的喪子之痛,在無數個深夜宣泄在她身上,喻若芸也不敢說。
……
門外無人候着她,門房坐在椅子上懶懶打着瞌睡,看見她回來,也只是起身不鹹不淡行了個禮:“大小姐,您快進去吧,夫人和大小姐在前廳擺了飯等您,老太太下午吃了藥剛睡下,這會子還沒醒呢。”
喻若芸低着頭,穿着那身單薄衣裳走進前廳。
還沒到近前,她便嗅到了裏面溫馨的飯菜香味。
喻若晴的聲音還是記憶中那樣甜美乖巧:“等姐姐回來,祖母的病一定能好起來,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又能和和美美的過了。”
她母親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道怎麼這麼晚還沒回來,莫非是出了甚麼事?還是貴妃又出爾反爾了?”
喻若芸進門時,正看見喻若晴依偎在她母親懷中,神色愧疚,眼眸泛紅。
“娘,姐姐這三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好怕她會生我的氣怪我......”
而母親伸手輕輕摸着她的頭安撫:“不過是四年雜活,你姐姐的心眼不會那麼小,之後回來,爹孃和兄長都會好好補償她的。”
“你不要思慮太深,累得自己身子不好,才讓人擔憂。”
母女倆緊緊依偎在一起,親密無間,讓喻若芸恍然覺得自己像極了外人。
她站在門外呆呆看着,喻若晴卻忽然抬頭看向了她:“姐姐?!”
喻夫人也隨之抬起頭,看見她身上的衣裳和慘白的臉色,眼淚頓時湧了上來:“我的兒啊!”
而喻若晴跑上前,直接伸手緊緊抱住了她,力道大得驚人,恰碰到她身上傷口。
“姐姐,你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啊?哥哥不是去接你了嗎?怎麼沒有和你一起?”
她像是看不見喻若芸那長滿凍瘡,腫得像是蘿蔔一般的指頭,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這些年我想死你了,你在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