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君惜死後的第二日,魂魄飄回了相國府,府里正在舉辦孿生弟弟的生辰宴。
她面容扭曲,身上衣物僅餘幾縷殘布,緩緩飄行在後院抄手遊廊。
手指拂過紅綢紮成的禮花,黑灰瞬間褪去,紅綢再度鮮紅。
兩個丫鬟端着器具匆匆而過,言談間盡是豔羨。
“太子殿下跟三位公子,今年又送了小公子許多禮物。現在都在小公子院中,陪着小公子拆禮物呢。聽說一會,還要去府外給小公子慶祝。小公子可真幸福!”
幸福?
顧君惜腳步一頓,眼中充滿迷茫與苦澀。
在她的父親、兄長們和未婚夫看來,這些只是對顧君堂的補償。
十三歲之前,她還不知道雙胞胎弟弟的存在。
那日,父親突然領回一個少年,稱雙胞胎不吉,弟弟一出生就被偷偷送往鄉下。
如今他們已經長大,大師看過說煞劫已過,弟弟這纔回來。
弟弟能回來,她自是歡喜,可漸漸發現弟弟並不喜歡自己。
原本屬於她的東西一件件都歸了弟弟。
連父親、兄長們和未婚夫的關注與寵愛也落到了弟弟身上。
他們都說弟弟替她受了十三年的苦,是她欠弟弟的,她必須退讓。
……
顧君惜空洞的眼眸中流出兩條血淚,心像是被針紮了般難受。
腦子裏響起越來越多,父親、兄長們、未婚夫曾警告過她的話。
“堂堂她是男子,不會影響你相國府大小姐的身份,你對弟弟要謙讓愛護。”
“堂堂怎麼可能會針對你?他是男子,跟你喜歡的東西不同,沒有競爭可比性。”
“本王跟堂堂走得近些又如何?堂堂是孤的伴讀,又是男子,你別胡思亂想,思想骯髒。”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虧她曾經還真因爲這些話偷偷自責過。
不斷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變得小心眼,看父親、幾位兄長和未婚夫對顧君堂好,心中陰暗生了嫉妒。
現在看來,她的預感從沒有出錯。
腦袋一陣鈍痛襲來,顧君惜想起了自己的死因。
昨日浴佛節,大乘寺舉行浴佛儀式,她跟顧君堂都被困在大火之中。
未婚夫跟三位兄長都只顧着救顧君堂,無論她怎麼呼救,都看不到她。
她最後被一根殘木砸到,死在火中。
顧君惜眼裏流出的血淚越來越多,濃墨般的黑氣快要全部將她吞噬。
她急切地想要離開這裏,不想再見到這些虛僞的嘴臉。
也不知爲何,之前死命綁住她的那股縛力突然消失,老天爺像是聽到了她的吶喊。
……
沐凌夜身爲質子回國,除了盛帝視他爲恥辱,朝中大臣也對他不待見。
他的未婚妻更是以死相逼退親,京中閨秀也視他爲洪水野獸,害怕跟他扯上關係。
顧君惜見沐凌夜的反應,就已經猜到,沐凌夜也誤會她跟其他閨秀一樣了。
把自己的兒子、儲君送往他國爲質,難道不是國君、羣臣無能不作爲?
一個孩子被送往陌生的國度爲質,肯定會受夠苦頭、欺辱。
若是沒有沐凌夜委屈求全,盛國必定戰亂不斷。
沐凌夜是受害者,也是盛國功臣,怎麼喫夠苦頭回來反倒將罪責推到他身上。
盛國上下沒有人讓能沐凌夜自卑。
顧君惜胸口一窒,飛快起身上前扯住沐凌夜的袖子,着急解釋:“不是,太子殿下你誤會了。”
沐凌夜聞言腳步一頓,身體微不可察的一僵,手指不自覺收緊。緩緩轉身,冷冷睨着顧君惜。
“顧大小姐,誤會甚麼?是誤會你其實不討厭孤,還是誤會其實你想讓其他人知道孤救了你?”
顧君惜拽住沐凌夜袖子的緊了緊。
沐凌夜明明臉上掛着譏笑,可她偏偏從他眼底看到了脆弱敏感。
只是,顧君惜的沉默落在沐凌夜的眼裏,就成了退縮。
沐凌夜眸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噗笑一聲,抽回自己的袖子。轉身背對着顧君惜,顯得無盡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