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再遇

5

我褪去昔日見到林翊之的笑容，冷着眼看着他。

「你還來這裏幹甚麼？」

林翊之被我冰冷的語氣嚇了一大跳，手足無措。

「哊哊，對不起，我不該過來打擾你上班，但是我醒來之後發現你的東西都不見了，而且...

你平時這個點早就回來了。」

平時這個時間，我確實早就回來了。

我想抬頭看林翊之的雙眼，眼睛總不能說謊吧。

我不懂，林翊之是裝的還是裝的。

可是我看着他的雙眼，眼神清澈明亮，沾染着一絲絲委屈。

和當年的眼神一模一樣，莫名其妙的心痛從我心口處傳來。

我強忍着鎮定，「林翊之，你到底在裝甚麼啊？你不是親口說的你會給我一個家嗎？

可是你昨天晚上又在說甚麼？你真以爲我是傻子啊？林翊之，這麼多年，我以爲你不想結婚，

有甚麼難言之隱。現在想起來真是諷刺啊！所以你呢，你到底把我當甚麼？」

我聲嘶力竭的衝着林翊之吼着，崩潰的情緒撲面而來。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前，我想擦乾淚水，看着林翊之。

可是我用力的擦了擦，怎麼也摸不去那層氤氳。

此刻，心如刀絞。

林翊之張了張嘴，看着我。鼻頭一酸，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

最後，從喉嚨裏面擠出來。「哊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原諒我好嗎？」

我摸了摸眼淚，深吸一口氣。「林翊之，我們就這樣吧。」

林翊之想上前拉着我的手，我躲開徑直向另一條路走去。

他就這樣跟在我的身後，像被遺棄的小狗。

我上了樓，反手關了門。

林翊之想要跟上來，可是最後卻縮回了腳步。蹲在樓下。

我站在樓上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淚如雨下。

我討厭他，討厭他爲甚麼欺騙我。

那個曾經親口說要給我一個家的人，如今又親口說不過跟我玩玩而已。

第二天，我化完妝起身去上班。

在樓梯口，看見了徹夜未眠的林翊之。頭髮亂糟糟的，盯着烏黑的黑眼圈。

整個人憔悴得要死，看見我下來的那一刻，小心翼翼的喊着我的名字。

「哊哊，對不起...」

我直接打斷他的下一句，「你再這樣，別怪我報警說你擾民。」

林翊之垂下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他想將手裏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我，又怕我不肯收。

所以就一直伸着手，遞到我的面前。

我沒有接，也不想接。毫不猶豫的轉頭離去。

留下林翊之一個人站在原地，看着我遠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我也不知道林翊之現在是不是還在裝。

我剛把新鮮的花束打開放在桌上，老闆打電話告訴說。

「哊哊啊，你的工資我按時給你了，不過這個花店我倒是賣出去了。

不過，你不用擔心，新老闆說了你繼續在這裏上班。」

我好奇新老闆是誰，老闆卻說等一下人就會過來。

我只好繼續拿着水壺灑水，心不在焉的。

迎面推門而來一個衣着小香風的富家千金，精緻的妝容，微卷的長髮。

「hi，哊哊。好久不見，我回國啦。」

直到看清楚臉之後，我才發現前面的人居然是宋書瑤。

花店開在大學門口，宋書瑤大學四年是花店的常客。

一來二去，我們也漸漸熟悉了起來。

宋書瑤雖然是宋氏千金大小姐，但是卻絲毫沒有大小姐脾氣，反倒很平易近人。

「好久不見書瑤，是你買了這個店嗎？」

學校雖然不在市中心，但是周邊的店鋪不便宜，能夠大手一揮直接盤下店鋪的人。

我想不到別人，只能第一時間想到宋書瑤。

宋書瑤笑着點了點頭，「對呀，這不是因爲你是老熟人嘛。對了哊哊，你晚上記得包幾束白

玫瑰去我家，地址晚點給你。」

我點了點頭，等到晚上我係了個蝴蝶結準備去宋書瑤的私家別墅。

出租車只能開到外面，裏面還需要自己走路進去。

都看着好幾條小路，不知道該走那一條。

突然，背後響起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哊哊？真的是你！」

林翊之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忍住心臟狂跳的衝動。依舊面不改色。

反觀，看着眼前的林翊之，倒是瘦了一大圈。

褪去之前廉價的衣服，穿上昂貴的定製西裝，還是遮不住他臉上的憔悴。

我假裝聽不到，準備繞開他從另一條路走。

林翊之將我攔了下來，「哊哊，別生氣，這裏這麼大你會迷路的。你去哪，我送你。」

好巧不巧，宋書瑤此刻走了過來。

「哊哊？你給我吧，辛苦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然後看了看林翊之，神色複雜。

然後，宋書瑤拉着我離開了林翊之的視線範圍之內。

「哊哊，剛剛那個人你認識嗎？那個人是我的相親對象。可是我不喜歡，聽說他前幾年喜歡

上了一個小聾子，本以爲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林大少爺只是玩玩，後面分手了，這林

翊之跟少了一根筋似的。」

一瞬間，我恍然大悟。林翊之的結婚對象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宋大小姐。

而之前對自己身世只說不知道的林翊之，應該是林氏唯一的大少爺。

宋林兩氏是商業裏的兩大巨頭，當然他們希望巴不得兩個年輕人會結婚。

以此來促進倆家生意上面的往來，美名其曰聯姻，不過是將愛情商業化。

我搖了搖頭，開口就是。「不認識。」

宋書瑤繼續說，「我說林翊之真的是腦子進淤血了，上次我不小心把他的破符弄髒了。

他撿起來，擦了幾十遍。我以爲這是他太奶奶給他開過光的。後面一打聽才知道，這是他的

小聾子給他送的。然後被他的小聾子丟了，他足足翻了五個垃圾桶，才找到這玩意。大名鼎

鼎的林大少爺也有失魂落魄這一天。」

宋書瑤咂了咂舌。

這個平安符，是林翊之出車禍之後，我守在手術室門口。

整個人像失了魂，後來聽護士小姐姐說。醫院附近有個寺廟。

求平安最爲靈驗。我立馬跑了過去。

臺階足足一百零八階，我頂着烈日，一步一磕頭。

人在最無能的時候，總想把希望寄託於神明。那個時候的我也不例外。

七月的烈日尤爲熾熱，彷彿能燙掉一層皮。

我不敢半途而廢，我怕神會怪我心不誠，罰林翊之理我而去。

於是，我一步一磕頭，熱辣辣的太陽將我曬得整個人通紅，膝蓋下面是燙得掉皮的溫度。

當我終於磕完最後一個頭，主持手持佛珠。

「施主，佛只渡有緣人。願施主早日擺脫苦海，尋得光明。」

隨機送給我一個平安符。

我跪坐在地上奄奄一息，汗水和淚水順着我的臉頰一起滑落。

我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淚，也分不清主持說的話。

6

宋書瑤，晃了晃我的胳膊，纔將我緩過神來。

我尷尬的剛想解釋，宋書瑤卻一針見血。

「哊哊，不會那個人真是你吧？」

見宋書瑤逼問到眼前，我沒辦法只能點了點頭。

宋書瑤卻將手指扳得咔咔作響，「我就知道，這林翊之不是個好東西。哊哊你別怕，我替你

教訓他。」

我笑着告訴將宋書瑤沒事的，都過去了。

倒是惹得宋書瑤心疼的摸了摸我的臉頰。

面前走過來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婦女，宋書瑤朝着她喊媽媽。

我從來沒有見過宋書瑤媽媽，可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卻震驚。

我不明所以，只好禮貌性問了聲好。

等我回到了家，才發現林翊之蹲在我的門口。

他依舊穿着價格不菲的西裝，不過他蹲在我的門前，他的西裝倒是皺巴巴的。

我不曾給林翊之一個好臉色，「林翊之，你還來這裏幹甚麼？」

林翊之倒是搶先一步開口，「對不起哊哊，我的母親讓我和娶宋書瑤，因爲多年前，我愧對

於宋小姐...但是宋書瑤也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再等等，哊哊，母親那邊我會讓她改變

想法的。」

聽到他遲來的解釋。不得不承認，事到如今，林翊之還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你真以爲我們還能回得去嗎？林翊之。」

我看見林翊之漂亮的眼睛裏染出一層淚水，眨呀眨，淚水就順着他白皙的臉龐滑落下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突然，眼前一黑。

再次睜眼，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

手背上面插着冰冷的針頭，耳邊響起吊瓶的水滴聲。

我看着林翊之在我的身旁睡去，大概是在我的身邊，他才睡得如此安穩。

不過依舊眉頭緊鎖，像個小大人。

我想伸手撫平林翊之緊縮的眉頭，卻不小心驚醒了他。

「哊哊？」一張口，林翊之的聲音比我啞得還難聽。

我轉過頭去不想看他，卻發現我的無名指上多了一枚精緻的戒指。

不大不小，剛剛合適。

見我不理他，林翊之自顧自的說道。「哊哊，醫生說你懷孕了。恭喜你要當媽媽了。」

一時間我有些錯愕，我寧願相信是林翊之在騙我，這只是他想讓我留在他身邊的手段。

也不願意讓一個小傢伙來到一個爹不愛媽不疼的環境。

我取下無名指上的戒指，用盡全力就扔了出去。

銀色的戒指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快速的掉落在水池上。

湖面上激起的層層漣漪，撥動着他的心絃。

我冷冷的對着林翊之說，「你給我滾出去，有多遠滾多遠。」

林翊之害怕我再次動怒，於是默默的走了出去，將房門關好。

我坐在病牀上，依舊能看到林翊之朝我扔戒指的水池走去。

脫下外套，在寒冬裏徑直跳了下去。人造池塘的水也不深，但是一層層淤泥堆積。

髒得要命，更何況林翊之是一個特別愛乾淨的人。

我閉着眼，不願意再去看林翊之。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7

我醒來以後，旁邊站在的確是宋書瑤。

宋書瑤端着一碗熱騰騰的肉粥，伸手喂到我的嘴邊。

「哊哊，可以跟我回一趟宋家嗎？」

宋書瑤說話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我不同意。

我被宋書瑤突然而來的話，搞得不明所以。

宋書瑤像是拆穿了我眼底的疑惑，「哊哊，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於是，我被宋書瑤稀裏糊塗的帶回了家。

一進別墅內，氣質溫婉大方的女人就想走上來摟入我。

我記得，上次還見過這個漂亮的中年女人。她是宋書瑤的媽媽。

裹着雪白的貂皮，眉頭緊鎖，可是在看見我進來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

宋母直直的把我摟入懷裏，眼眶微紅。

「小音，我的寶貝，你受苦了，媽媽好想你。」

聽到媽媽這個詞，我麻木的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

小時候在孤兒院生活，雖然叫院長媽媽，但是我從來沒有體會到來自母親的愛。

所以對於眼前這個自稱媽媽的人，我心裏說不上來的感覺。

站在一旁的宋書瑤緩緩解釋，「哊哊，不對應該是姐姐。對不起，媽媽上次看見就慌了神。

然後非要我去揪你幾根頭髮，她說一看見你就種熟悉感，剛好結果下來了，歡迎回家，

姐姐。」

宋母輕輕的瞪了一眼宋書瑤，「你這孩子，沒大沒小的。對不起小音，我知道這些年愧對於

你。當年你走丟後，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依舊杳無音信。直到後面瑤瑤出生...不過小音，

你相信媽媽，我會彌補你的。」

一時間百感交集，或許是從小到大並沒有過度的體會到母愛這種東西。

我的心裏，並沒有多少波瀾。甚至內心一片平靜。

而隨後，我看見了林翊之和他媽媽走了過來。

林伯母的臉上是一臉驚喜，隨機愧疚佈滿整張臉。

「小音？對不起，都是當年林翊之這臭小子貪玩，害得你走丟了。不過現在回來了，回來了

就好。」

林伯母的聲音，跟我當初在電話裏頭聽見的尖酸刻薄完全不一樣。

此時更像一位慈祥的母親。我默默的躲開林伯母的手。禮貌微笑一下。

我看見林翊之想看卻不敢看我的臉，但是眼底始終一片疲憊。

「現在小音都回家了，那之前的婚事還算吧？從小翊之和小音都感情好。」

林伯母倒是在一旁積極的說，我已經忘記以前發生的事，關係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現在關

系不咋樣。

但是對於宋林聯姻，估計收益不淺。林伯母才如此着急。

不知道他們要是知道了我肚子裏還有一個，會不會更積極。

宋母站在我的身邊，一臉難爲情。

「小音這纔剛回家，況且小孩子之間的感情，全看孩子們自己了。」

宋母此話一出，林翊之眨着疲憊的眼神看向我，烏黑眼眸裏藏着一絲害怕。

「不用了，小時候的事我已經忘記了。更何況前半生一直流落在外，我和林家並不熟。」

第六年的冬天，我打算去國外。是臨時決定的，我不太想看到宋母捨不得的臉龐。所以只告

訴了宋書瑤。

宋書瑤在機場拉着我的手，哭哭啼啼說捨不得我。我彈了彈她的腦門讓她照顧好母親。

隨機踏上了異國的航班。

登機前，我看到了林翊之熟悉的身影。

一席灰色大衣，遮住修長的腿。一段時間不見，似乎要比之前更加成熟。

「哊哊，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我還是依舊沒有搭理林翊之，我拖着登機箱徑直走去。

8

一年後。

國外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又是雪花紛飛的季節。

這是我徹底離開林翊之後，第一個冬天。

我伸出修長的手指，想要去接一捧雪花。

冰涼的雪花落到手指尖就轉瞬即逝，化成一滴雪水，順手手指流下來。

莫名其妙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有些心慌。

回家後，我收到宋書瑤的消息。

「姐姐，林翊之剛剛出車禍了，沒搶救過來。不過他說讓我把這個寄給你。」

隨即發來的圖片，是一枚精緻的戒指。是當年我親手丟掉的那枚戒指。

然後在我和宋書瑤的對話框裏，又彈出幾張圖片。

是林翊之郵箱未發送成功的郵件，我顫抖着手點開了進去。

「第一次看見對面那個戴助聽器的女孩，好可愛。爲甚麼一看見她粉色的臉蛋就心跳加速。

不過，大秋天穿得好單薄啊。好想保護她。」

「終於順理成章和她在一起了，不過聽見她說小時候的事，爲甚麼我沒有早點遇見她呢，如

果我早一點遇見她，那麼是不是她就不會被欺負了，好遺憾啊。不過沒關係，哊哊，接下來

的日子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歲歲年年。」

「今天隨口提了一句演唱會，那個歌手我在哊哊房間見過，小小的一張專輯照片擺在角落。

哊哊肯定會捨不得錢，所以我想裝作自己喜歡。可是這個小傻子，還真的以爲我喜歡。給我

買了一張票，我看見了哊哊慌亂又無辜的眼神。所以全程我扛着相機，我想錄下來帶回去給

哊哊看。快散場的時候我訂了哊哊最喜歡的蛋糕，當我滿心歡喜出去找她的時候。她傻傻的

一小隻，快要凍傻了。都怪我，哊哊。對不起。」

「今天回了趟公司，回來的時候車開快了，不小心將腿骨折了。好痛，可是醒來第一眼看見

哊哊了，也並沒有那麼疼啦。哊哊手裏死死拽着一個平安符，滿臉憔悴。雖然換了乾淨的衣

服，可是額頭上面還是有隱隱約約的血跡。我問她，她只說平安符是醫院門口十塊錢三個買

的。可是醫院門口沒有賣平安符的。小傻瓜，我大概能猜到了。不過哊哊親手給我求的平安

符，我一定要時時刻刻戴在身邊。」

「最近我母親打電話越來越頻繁了，提起當年宋家的事情。可是我已經喜歡上了哊哊，我本

來想着以後再給母親解釋，可是母親步步緊逼。沒辦法，我只好說了那些難聽的話。我真該

死啊，我好像因爲這些話傷了哊哊的心。對不起哊哊。」

「哊哊離開我了，在她離開後的每一天，我都好想她啊。可是她好像變了，變得不那麼喜歡

我了。我活該，林翊之這都是你自己作的。哊哊對不起。哊哊肚子裏面有寶寶了，不知道她

會不會留下來呢？算了吧，她那麼討厭我。」

「哊哊出國後，我感覺我快要瘋了。我只好每天堅持吃藥，可是那些白色的藥片，快要讓我

忘了哊哊，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幸好我的收藏裏有哊哊的聲音。對不起哊哊，我只能用這

種方式來思念你，我不敢再來找你，我怕你會厭惡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已經忘了我，哊哊，

能不能不要忘記我呀。」

「最近病情越來越嚴重了，整夜要聽着哊哊的聲音才能入睡。醫生給我開了一種新的藥，不

過副作用就是會忘記你，我拒絕了。如果真的忘記了你，那我和行屍走肉有甚麼區別呢。」

看完郵件，巨大的痛感朝着我的心臟卷席而來。

我的心裏像是空了一大塊，從不願意相信到淚流滿面。

我壓低着哭聲，可還是驚醒了旁邊的寶寶。

我伸手把她抱回懷裏。「對不起，對不起，寶寶對不起。」

寶寶聽不懂我的喃喃自語，只是伸出小手指，艱難的擦拭我臉上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