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隔一個我

時柚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九點半，她被走廊裏的動靜吵醒——拖鞋聲、說話聲、還有人拍隔壁209的門："周哥！開會！嵐姐說遲到扣錢！"

209的門開了，周昱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啞："催甚麼，知道了。"

時柚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她和周昱交往一年。他在電話裏的聲音總是溫和的、周到的，像一杯溫水。她以前覺得那是性格好。此刻隔着一面牆聽見他真人的聲音，她忽然發現，溫水和這個人的距離，比電話線還遠。

她起牀，洗漱，換上帶來的襯衫。

鏡子裏的人眼下有點青。她想了想，塗了一層口紅——不爲好看，爲了顯得她昨晚睡得很好。

十點整，三樓會議室。

NG一隊五個人加教練、領隊、經理，坐了滿滿一屋子。時柚進門的時候，所有人看過來。

"來了。"嵐姐招手，"坐這兒。給大家介紹一下——時柚，咱們新賽季的數據分析師。以前是職業選手，南城女隊，輔助位。"

"哇，職業的。"說話的是個圓臉選手，輔助位的小胖，"柚姐，你rank多少分？"

"退役三年了。"時柚坐下，"分不重要。"

"重要重要，太低了我以後不聽你的覆盤。"

"那你完了。"教練老白在旁邊慢悠悠地說，"她的分是不高，但她的報表能把你褲衩甚麼顏色都算出來。"

一屋子人笑。

時柚的目光掃過會議桌。

周昱坐在斜對面，衝她笑，笑容周到："路上辛苦了，昨晚那麼晚纔到。"

"還好。"她說。

江舸坐在長桌的最頭上。

他今天沒戴帽子，頭髮還有點亂，像是也沒睡夠。他一隻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從時柚進門起，就沒看過她一眼。

一眼都沒有。

時柚在心裏給這個"一眼都沒有"記了一筆。凌晨四點那個說"我蹲了三年草叢"的人，此刻在全隊面前，把"不認識"三個字演得滴水不漏。

這個人太清楚甚麼時候該出現，甚麼時候該隱身。

"新賽季的安排。"嵐姐翻着日程，"時柚先跟一週全隊覆盤，熟悉五個人的數據習慣。分組的話——"

"打野位我親自帶。"

江舸開口了。

他終於抬起眼，看的卻是嵐姐，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喫甚麼。

"打野位的數據最碎，節奏、視野、資源置換，全聯盟沒有分析師能一遍看懂。"他說，"我親自跟她對接，省得她走彎路。"

會議室靜了半秒。

老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小胖左看看右看看，嘴張了張，沒敢說話。

周昱笑了笑："隊長，分析師是給我中路配的，我們中野一體，按說該我跟她先對——"

"你的數據，"江舸終於把目光移過來，落在周昱臉上，"你確定要她先對？"

這句話說得很慢。

周昱的笑停了一下。

那句話裏沒有任何東西。也可以說，有所有東西。時柚坐在桌子中間，垂着眼翻面前的賽程表，像沒聽見。

"行了。"老白敲了敲桌子，"打野位先對就對。中路的第二週。散會，下午訓練賽，時柚旁觀。"

人陸續往外走。

周昱繞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時柚的椅背，俯身："中午帶你去食堂，我們基地的紅燒肉一絕。"

"好。"時柚說。

他直起身，先出去了。

時柚收拾桌上的賽程表，收得不快。她數着會議室裏剩下的腳步聲——小胖出去了，老白出去了，嵐姐在門口接電話。

還有一個人沒走。

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椅子的拖拽聲。那個人從最頭上起身，往外走，經過她椅子背後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一張紙落在她面前的賽程表上。

時柚低頭。

是一張手寫的訓練時間安排表，字很大，筆畫很硬。最下面一行寫着：

打野位覆盤時間：每天凌晨兩點至四點。地點：訓練室。

凌晨兩點到四點。

她抬起頭，門口已經沒人了。

走廊上他的腳步聲中氣十足，像甚麼都沒發生。時柚捏着那張紙，看了三秒，把它對摺，夾進了筆記本。

"凌晨兩點到四點。"

全隊都在睡覺的時間。基地最安靜的時間。合法合規的"工作時間"。

她想起昨晚他說的：我的門不鎖，凌晨四點之前，訓練室。

原來那句話不是騷話。

是排班表。

中午，食堂。

周昱果然帶她去了，一路上逢人就介紹："我女朋友，時柚，新來的分析師，以前是職業選手。"

他的手臂虛虛地護在她身後，姿態做得十足。一路上收穫的起鬨聲裏，他笑得春風得意。

時柚配合地微笑。

她在觀察。周昱介紹她的時候，每一句的主語都是"我"——我女朋友，我們隊的，我昨天還說。她是他的配置，一件成色很好的配置。

食堂打飯，他幫她拿餐具，替她拉椅子，坐下第一句："怎麼樣，我們基地條件還行吧？比你們女隊那時候強多了。"

"嗯，很好。"

"你以後就踏實在這兒，"周昱給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分析師壓力小，不用打訓練賽，正好，你的手也受不了那個強度。"

時柚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她的手傷，她只跟周昱提過一次，很久以前，隨口一句"手有點老傷"。她沒說細節，他當時也沒問。

原來他記得。記得的方式，是拿它當"你就該待在舒適區"的理由。

"對了，"周昱壓低聲音，笑得有點曖昧，"晚上來我房間？你好不容易來了。"

"今晚要熟悉數據。"時柚說，"第一週忙。"

"也是，工作重要。"周昱很好說話地笑了笑，"那週末。"

她沒接這句。

食堂的玻璃窗外，二樓的走廊上，有一個人影走過，端着餐盤，走得不快。

隔着一個院子的高度，那個人沒有往下看。

但時柚知道，他看見他們了。

因爲那個人端着餐盤走過去的時候，空着的那隻手，衝樓下的方向，很隨意地揮了一下——像在跟某個看不見的甚麼東西打招呼。

又像是，在跟甚麼告別。

時柚低下頭，把那塊紅燒肉吃了。

味道確實不錯。

她一邊喫，一邊想：江舸，你蹲在草叢裏看了三年，看到的是"柚子不酸"。

可坐在周昱旁邊喫紅燒肉的這個人，纔是現在的我。

你想要的到底是哪一個。

這個問題她沒法問出口。

下午訓練賽，她坐在觀察席第一排，攤開筆記本。五塊屏幕在她面前亮起來，峽谷的聲音淹沒了一切。

她把那個問題壓到最低層，開始做她該做的事。

第一組數據記到一半，旁邊多了一個人。

江舸不知道甚麼時候從選手席下來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隔着一個人的距離。

"第一場，"他看着屏幕，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我故意在龍坑上面那個草叢蹲了四十秒。"

時柚的筆尖沒停。

"看見了。"她說。

"沒人來。"他說。

"因爲對面知道你在。"

"不是。"江舸說，"是因爲蹲草叢的，等的不一定是人。"

時柚翻了一頁紙。

"江隊長。"她頭也不抬，"觀察席談工作。"

"我談的就是工作。"他說，"從今天起，我練蹲草叢。你猜我蹲甚麼。"

"我不猜。"

"你會猜的。"他說完，站起來，把椅子歸回原位，走回了選手席。

時柚看着面前的數據表，一個數字都沒看進去。

窗外的太陽很好。食堂方向飄來紅燒肉的味道，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