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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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炮火連天的年代,安穩做了半生人人羨慕的富貴太太。
只因我嫁的是全奉天最有權勢的男人,督軍顧鰲南。
十九歲定親那年,他管轄的碼頭遭襲,我冒着炮火替他輸送軍需,被餘炮震暈。
他爲救我,衝進火海傷了要害,從此不能人道。
我深感愧疚,嫁給他後,主動認下不能生育的罵名。
婚後他待我極好,不能行房也從未有半分責怪,每次出征遺囑寫的都是唯願來世做夫妻。
全奉天都知道,惹了顧督軍,還有一絲活路,但惹到督軍夫人,顧督軍會將人剝皮抽骨,永絕後患。
我重病那年,有人勸他趁機抬幾個姨太進來開枝散葉,他當場翻臉:
“這輩子老子只認阿寧一個老婆,她死了,老子就是鰥夫!誰敢多說一句,老子一槍崩了他!”
二十年夫妻相伴,我們未有夫妻之實,更無一兒半女,可我心滿意足極了。
直到死後,我不肯過奈何橋,執意等他。
鬼差帶我跨越時空去了當年被襲的碼頭。
原來那場大火,他第一個衝進去救的根本不是我。
而是他早已嫁人的青梅,蘇雲漪。
他也沒傷到要害,謊稱不能人道,只是爲了給愛人守身如玉。
就連婚後那幾十封遺囑,郵局珍藏得收件人也不是我這個督軍夫人。
我的執着,竟不過是一場笑話。
仰頭喝下孟婆湯,再睜眼,我回到了碼頭爆炸的那一夜。
......
鬼差說,我消了念,卻生了怨。
依舊不能入輪迴,他贈我大夢一場,助我了卻塵緣。
這一次,我躲過那顆餘彈,提前走出了碼頭。
“副官,你帶阿寧找掩體,我去救人。”
顧鰲南僅看我一眼,便衝向蘇雲漪所在的碼頭西倉庫。
他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喊我。
“阿寧,東邊吊船下面有防空洞,你跟緊副官,別亂跑!”
那個防空洞早就被人埋了Z彈,上一世,不少人命喪於此。
我拽住鄭副官,讓他別管我,先把活着還能動的工人都往北門帶。
都這時候了,還有些窮苦人家守着貨倉不肯離開!
“全部家底都壓在這批貨上了,要是沒了,我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風,既然都是死,那我死也要死在我的貨旁邊!”
“今天工錢還沒結,貨沒了,東家不僅不給錢,還得要我們賠!我們不能走,拼死護貨,念着忠勇,東家才能放過累妻兒呀!”
“我們走不了啦姑娘,您快逃吧!”
“對啊,我們不走,貨在人在。”
鄭副官擰眉,看向我,“宋小姐,我送您先走吧。”
再拖下去,他怕對方還有援軍,到時候就走不了啦。宋小姐要是出了甚麼事,督軍非得拿槍崩了他不可。
我沒理會他,掏出宋家糧號的印章高高舉起,“跟我走,你們所有損失,我宋家宋寧擔了,命在希望在,命沒了誰替你領工錢?”
幾十人人扛着連天的炮火和流彈,跟我和鄭副官一起往北門口跑。
路過東倉庫的空地時,一個年輕小夥計扛不住崩潰,腿軟摔倒在地大哭,想要折回去找他爹。
我一把拽住他,讓副官拉着他往北門跑。
“西倉那邊部分倉庫儲存了油桶,當心爆炸,等火滅了再找!”
小夥計嚎啕大哭,直到出了北門,發現他爹早就被人救出來了,又轉身跪下給我磕頭。
一顆火炮就在這時,炸在了北門上方!
熱浪撲在臉上,我膝蓋一軟,摔倒在地。
隔着火光,我看見顧鰲南把蘇雲漪護在懷裏,也跑了出來。
有個燒紅的鐵架朝他們倒下。
顧鰲南把她護在在身下,用自己的腰背擋住了那根鐵架。
我下意識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
上一世,醫院病房裏,我臨終前,他握着我的手說過,希望下輩子我們都可以更好。
那時我以爲他說的是,沒有夫妻之實和孩子的遺憾。
現在想來,他求的應該是愛而不得能夠圓滿。
回過神,我立即指揮工人去抬擔架,又讓人把港務處的電話接到軍醫院。
救人的事我仍要做,但我不會再衝進去替誰受傷。
兩人被擡出來時,顧鰲南臉色慘白,軍褲被血浸透。
蘇雲漪只有手背擦破了皮,卻哭得喘不過氣。
“鰲南,你別嚇我,我最怕你出事。”
顧鰲南疼得直冒冷汗,卻還下意識撐起身子,替她擋住圍過來的看客。
“先送她上車,她從小受不得驚嚇。”
軍醫爲難地看着我,碼頭只有一輛救護車。
我替顧鰲南按住傷口,平靜地說。
“照他說的辦。再叫一輛車接督軍。”
顧鰲南抬眼望我,像是想說甚麼。
我已經轉頭吩咐副官,把傷員名單交給港務處,別漏下裝卸工。
第二輛車到後,顧鰲南被抬上擔架。
送到醫療室急救時,他忽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襬。
“阿寧,你臉上怎麼也有血?”
我摸了一把,才發現是玻璃劃的小口子。
他皺眉,吩咐護士先替我上藥。
上輩子,婚後第三年,軍閥亂鬥,我被迫跟着他遷城逃命時,他也這麼皺過眉。
那會兒他連軍餉都發不出,卻託人從南方買來一瓶最貴的凍傷藥。
我捨不得用,他便每天親自替我塗。
後來誰說他薄情,我總要反駁一句他天下第一好。
此刻的心疼看着也不像假的,但上一世他就是用這些小細節,矇騙了我二十年。
護士拿起藥棉,剛湊近我,隔壁沒關門的病房就傳來蘇雲漪細弱的哭聲。
顧鰲南立刻撐起身子,扯得傷口重新滲血,又倒了下去。
鄭遠忙按住擔架,“督軍,有事兒您交代我來就行。”
“別管我,快帶護士過去看看雲漪,她是不是又喘不上氣了?”
護士遲疑的看了我一眼。
我接過她手中藥棉,自己按在臉上。
“快去吧,我這點傷不礙事。”
顧鰲南這才安心躺好,扭頭對我笑了笑。
“就知道你最讓人省心。”
我笑了笑沒說話。
從前我把這當誇獎。
現在才知道,費心的纔是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