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我會變成一張餅
“下一世，我會變成一張餅。”
“被剁成肉泥，烙得油光鋥亮，蘸着醬，餵給我親爹喫。”
俊美青年趴在桌上，指尖一下下撫着掌心裏那隻巴掌大的小烏龜，把這句話在心裏唸了三遍。
唸到第三遍，他終於打了個寒戰。
七十年前，他稀裏糊塗穿越到了這個叫‘洪荒’的世界。
約莫十歲那年，被雲遊的師父看中，帶到了截教外門的七峯島，在揚眉峯上收做了唯一一個真傳弟子。
師父講道時說過一句話，他記了七十年——
一切生靈，皆可修仙。
萬靈不分披毛帶角，還是溼生卵化，都有‘生’的權利，都能通過修行踏上成仙之路。
所以截教的這個‘截’字，就是替天下生靈截取一線生機。
他叫堯自在。
修煉快六十年，煉氣九期他只用了同門一半的時間。師父霹靂仙子高興得連喝了整整一個月大酒，逢人便說揚眉峯要出一個好苗子。
然後，近四十年，他卡在築基二期，一步沒動過。
被一個個後進的師弟師妹，反超了過去。
也正因爲這個，兩個時辰前，師父多喝了幾口悶酒。
霹靂仙子是七峯仙島上出了名的火爆脾氣。幾百年修行，一身金甲，一頭短髮，素面如玉。
她喝到微醺，抑鬱之下，竟不顧大道反噬，運起了‘血卜密法’，要給自己的徒弟推演命格。
血卜一出，她當場吐了血。
推出來的只有一句：命中與仙無緣。
說實話，那一刻堯自在並不難過。
他至少知道了自己還有二百三十年陽壽。比上輩子不到三十歲就英年早逝，強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他當時甚至已經在心裏盤算好了：剩下這二百多年，怎麼喫、怎麼喝、怎麼玩。
結果師父推着推着，又推了一卦。
推到了他的下一世。
師父不知道‘伯邑考’是誰。
他可是從小在《封神榜》裏泡大的。
周文王的長子。風華正茂替父進宮獻禮，被紂王和蘇妲己所害，剁成肉泥，烙成肉餅，再賜給他親爹喫......
想到自己變成餡餅時那油光閃閃、香氣撲鼻的樣子，還被蘸着各種醬料......
堯自在毛骨悚然。
活了兩輩子，他第一次知道甚麼叫恐懼。
“我絕不當餡餅！”
一拳砸在桌上。小烏龜被震得彈了起來，慌忙把頭腳縮進殼裏，趴在桌面上一動不敢動。
他喘着粗氣，抄起佩劍就要往外衝。
茅草屋的門，卻先一步被撞開了。
風雨裹着一個嬌小的身影猛地衝進來。
堯自在手一緊，劍已經出了半寸，看清來人，又立刻壓了回去。
＂師妹？＂
來人正是他唯一的小師妹，胡佩兒。
＂師兄，我可找到你了！＂哽咽的哭聲裏帶着稚氣。
小姑娘看着只有十五六歲，此刻已經渾身溼透。雨水混着淚水，從秀美的瓜子臉上不住地往下淌，原本飄飄的長裙溼噠噠地緊箍在身上。
堯自在喉嚨動了一下。
——好一幅暴雨落湯雞圖。
呸。
他早就猜出師妹是爲甚麼來的，臉上一紅，暗罵自己一句＂真沒心沒肺＂。
見小丫頭凍得直哆嗦，他忙關上門，抽出一條薄被披在她肩上。
＂對不起，小師妹，讓你掛念了。＂
＂哇——＂
彷彿暴風雨裏的一葉小船終於靠了岸，佩兒猛地撲進他懷裏，粉拳一下下捶在他胸口。
＂師兄你去哪了？師傅剛纔吐了血，你又突然飛走了！我不會飛，外面那麼大的雷，我只能滿山頭跑着找你......＂
堯自在被這突如其來的梨花帶雨弄得手足無措，一時百感交集。
他輕輕拍着小丫頭的背：＂不哭了。我剛纔是六神無主，見師傅受了傷，急着飛去丹房取藥，一時忘了跟你說一聲。＂
＂師兄，我以爲......我以爲你會想不開......＂
懷裏的佩兒抖得更厲害了。
＂都過去了，師兄沒事了，沒事了。＂
他知道，佩兒是狐族修煉成的精，天生最懼雷電。這麼大的雷雨，她是一路跑過來的。
好一陣，小丫頭才慢慢平復下來。
堯自在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對了，等着，師兄給你拿好喫的。＂
他翻出佩兒平時最愛喫的蜜錢，又倒上一杯香茶。
一陣長長的咀嚼聲過後。
看小丫頭心情緩過來了，堯自在才用商量的口吻輕聲道：＂師妹，師兄想請你幫個忙。＂
＂嗯，師兄你說。＂喫得正香的佩兒含糊地應着。
——看來這幾塊蜜錢，已經讓她把剛纔的驚嚇忘得差不多了。真是個長不大的小狐狸。
堯自在輕笑一聲：＂師傅剛吃了藥在療傷，身邊總得有人照看。我怕師傅看見我又傷心。你現在替師兄去陪陪她，好不好？＂
＂嗯......那好吧。可、可師兄你真的沒事了嗎？＂
佩兒還掛着淚痕的大眼睛望着他。
＂放心，師兄沒那麼脆弱。＂
＂嗯，嗯，那我就聽師兄的，佩兒這就去。＂
＂好師妹。明天早上，師兄給你們做魚喫，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喫師兄做的魚了！＂
小丫頭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抱着他塞過來的一大包蜜錢，裙外火紅的大尾巴一搖一搖，一蹦一跳往峯頂去了。
其實她真正高興的，是剛剛撲進師兄懷裏的那一下。
幾十年了，這是頭一回。
嘻嘻。
......
堯自在目送她遠去，關好門，取出一支木炭筆，在桌面上認真寫下一行字——
避免成爲餡餅的解決辦法。
寫完，他盯着這行字，半天沒動筆。
一、只有成仙，才能不入輪迴，才能不當餡餅。
二、現有資源：截教外門不入流弟子一個。就算能接觸到＂通天教主＂那等大佬，估計也是回天乏術——畢竟自己是命中與仙無緣，真有辦法，師傅也不至於急得吐血。
三、去年在山後靈湖裏釣上來一隻小烏龜。通人性，來歷不明。他請師傅看過，師傅也看不出門道，只留下一句＂此物不凡，好生照料＂。隨烏龜一起出水的還有一枚玉簡，上面記着一門＂天罡三十六符＂的神通。
可這是＂術＂，不是＂道＂。
再高明的術，也代替不了道。
四、主要困難：靠修行，他成不了仙。
寫完第四條，堯自在把筆一扔。
我去。這題好像無解啊。
他趴回桌上，眼神發直。
——不對。一定還有別的路。
他拼命從前世的記憶裏翻找。
上輩子他對各種神話傳說興趣極濃，《山海經》《封神演義》《太平廣記》這些古籍都翻過。
有了。
功德成仙。
《山海經》裏記過：若能迎合天地大道，造福萬物蒼生，即使不修煉，也能憑天道降下的功德之力，肉身成仙成聖。
織麻爲衣、遍嘗百草的神農。
發明井田、耕具、車船的黃帝。
這兩個人，誰都沒修過功法。憑的是不世功德，直接肉身成聖，不入輪迴。
往下說，洪荒成仙后又分：真仙境、天仙境、金仙境、大羅金仙境、混元大羅金仙境。
堯自在要求不高。
他不求甚麼天仙、金仙，至於那大羅金仙，還屬於意Y階段。
他只要能修到師傅那樣的真仙境，就心滿意足了。畢竟只要成了真仙，壽元就是幾十萬年打底。
不知不覺，他眼裏浮現出對未來的嚮往：一天三頓小仙酒，娶個百變小仙子，一起膩歪個幾十萬年......
神農、黃帝，你們就是我的榜樣。
天，不知不覺亮了。
暴風雨停了，鬱鬱蔥蔥的揚眉峯在鳥語花香裏透着勃勃生機。
峯頂，霹靂仙子住的那間茅草屋檐下，佩兒正坐在蒲團上，小手託着腮幫，眼睛一眨一眨地想心事。
忽然，一陣叮叮噹噹，油鍋爆響，一股菜香飄了過來。
小丫頭眼睛一亮，嚥了口口水。
她抽了抽小鼻子，躡手躡腳摸到廚房門口。
呀，師兄做飯的樣子，好帥......
竈臺前的堯自在頭也沒抬：“別鬼鬼祟祟的，把青梅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