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用我的心頭血,溫養了戰神瀕死的仙根三千年。
他甦醒那天,帶回了九天神女。
他剖開我的胸膛,說我的龍心與神女最配。
“你的血養好了我的仙根,如今,便用你的心,換她一世安穩。”
龍心被挖走的那一刻,我沒有死,只是疼。
我蜷縮在地上,看着他將我的心嵌入神女的胸膛。
神女依偎在他懷裏,蹙眉道:“阿淵,她身上的血好髒。”
他一腳將我踹下誅仙台,眼神冰冷。
“廢物,別髒了她的眼。”
可他忘了,我是這世間最後一條祖龍,龍心離體,四海枯竭,天地同悲。
而他一身神力,皆來源於我心頭血的供養。
1
風在耳邊呼嘯。
誅仙台下的罡風像無數把刀子,割裂我的龍鱗,剜刮我的血肉。
疼。
但比不上胸口那個空洞。
那裏,曾經裝着一顆爲淵華跳動了三千年的心。
如今,它在另一個女人的胸膛裏,爲她續命。
我叫了三千年的名字,淵華。
此刻他正抱着那個叫林鳶的神女,站在誅仙台的邊緣,低頭看我。
不,他看的不是我。
是看我是否已經化爲齏粉,免得我這“骯髒”的“廢物”,再礙了他心上人的眼。
林鳶在他懷裏輕輕顫抖。
“阿淵,我怕。”
淵華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別怕,有我在。”
他甚至抬手,用法力爲她遮住了下方的景象。
他怕我這副慘狀,嚇到他嬌弱的神女。
可他忘了,我這副慘狀,拜誰所賜。
三千年前,他與魔族大戰,仙根盡毀,神魂將散。
是我,將他帶回東海龍宮,藏於萬丈寒冰之下。
是我,日日取心頭血,一滴一滴,喂入他脣中。
心頭血耗盡,我便割裂龍身,以龍血續之。
龍血不夠,我便耗損修爲,以萬年龍元滋養。
我以爲,他醒來,會看到我。
會記得我三千年的守護。
可他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寒冰洞外的林鳶。
她說,是她救了他。
他便信了。
他將她帶回九重天,昭告三界,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未來的戰神夫人。
而我,成了他殿外一個不起眼的龍族侍女。
他從未正眼看過我。
直到林鳶說她心脈有損,需要祖龍之心。
他才終於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像一把刀。
然後,那把刀,就真的剖開了我的胸膛。
“你的血能養我的仙根,你的心,自然也能救她。”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也是最後一句。
身體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看到九重天之上,風雲變色,電閃雷鳴。
我聽到四海之內,海水倒灌,發出悲鳴。
我感覺到天地間的靈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
淵華,你感受到了嗎?
你那一身引以爲傲的神力,正在離你而去。
你所守護的三界,正在因爲你的愚蠢,走向滅亡。
而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我笑了。
血沫從嘴角湧出,帶着破碎的龍吟。
“淵華,你會後悔的。”
誅仙台下,是無盡的混沌。
龍身在罡風中寸寸斷裂,龍魂在混沌中漸漸消散。
就在我意識即將泯滅的最後一刻,一道漆黑的裂縫憑空出現。
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接住了我下墜的殘魂。
2.
淵華確實感覺到不對勁了。
他體內的神力,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正在瘋狂外泄。
他試圖穩住境界,卻發現丹田內的仙根,那曾被我的心頭血滋養了三千年的仙根,正在迅速枯萎。
“怎麼回事?”
他踉蹌一步,臉色瞬間蒼白。
他身後的林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阿淵!好燙!我的心好燙!”
她死死抓着胸口,原本嬌美的臉龐因劇痛而扭曲。
淵華回過神,急忙扶住她。
“鳶兒,你怎麼了?”
“我的心......你的心......不,是那條龍的心!它在燒我!”
林鳶語無倫次,她能感覺到,那顆被植入體內的龍心,此刻正像一顆燃燒的太陽,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焚爲灰燼。
淵華立刻探出神識,想要安撫那顆躁動的心臟。
可他的神識剛一觸碰,就被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狠狠彈開。
“噗——”
淵華噴出一口金色的神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他的境界,從上神,跌落到了天仙。
還在不停地往下掉。
“阿淵!你怎麼樣?”
林鳶顧不上自己的疼痛,驚慌地看着他。
“我的神力......在消失......”
淵華喃喃自語,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此時,天帝與衆神匆匆趕來。
“戰神!不好了!四海枯竭,凡間大旱,萬物凋零!”
“天界的靈氣也在流失,仙山的靈脈都斷了!”
“戰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衆神七嘴八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
天帝看着搖搖欲墜的淵華,和在他懷裏痛苦呻吟的林鳶,以及那空無一人的誅仙台,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指着淵華,氣得手都在發抖。
“你......你對那條祖龍做了甚麼?!”
淵華猛地抬頭。
“祖龍?”
“你竟不知?!”天帝痛心疾首,“那條龍,名喚‘胤’,是父神開天闢地後留下的唯一一條祖龍血脈!她的龍心,是四海之源,是天地靈氣的根基!”
“你挖了她的心......你這是要毀了整個三界啊!”
四海之源......
天地靈氣的根基......
淵華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我被他剖開心口時,那雙絕望而悲傷的金色眼眸。
他想起了我被他踹下誅仙台時,那句帶着血的詛咒。
“淵華,你會後悔的。”
不......
不可能。
她只是一個低賤的龍族侍女。
他的鳶兒纔是九天神女,纔是他的救命恩人。
“天帝,您弄錯了。”淵華強撐着站直身體,“救我的是鳶兒,不是她。”
“糊塗!”
天帝怒喝一聲,一揮手,一道水鏡出現在衆人面前。
水鏡中,是幽深黑暗的海底寒冰洞。
一個紅衣龍女,正笨拙地割開自己的手腕,將殷紅的血滴入一個沉睡男子的口中。
血流乾了,她就化出龍身,用爪子撕開胸口的鱗片,擠出心頭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整整三千年。
畫面裏,只有她孤寂的身影,和那個沉睡不醒的戰神。
根本沒有林鳶的影子。
淵華死死盯着水鏡,身體晃得越來越厲害。
那紅衣龍女的臉,他從未仔細看過。
但那雙眼睛,那雙在剖心時看着他的眼睛,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原來......是她。
一直都是她。
“不......”
“不是的......”
他救錯了人。
他愛錯了人。
他親手,將自己的救命恩人,剖心剔骨,踹下了誅仙台。
“噗——”
又是一口血噴出,淵華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所有神力,從雲端直直墜落下去。
“阿淵!”
林鳶的尖叫聲,被淹沒在衆神的驚呼和天界的崩塌聲中。
沒人注意到,她抓着胸口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手心,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怨毒。
都是那條龍的錯。
死了,還要來跟她搶。
3.
我在一片黑暗中醒來。
不,不是醒來。
我沒有實體,只是一縷殘魂。
胸口那個洞,還在隱隱作痛。
那是一種被掏空的,永恆的酷刑。
“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我循聲望去,看到了一雙深紫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情緒,只有無盡的深淵。
是他。
是他在誅仙台下接住了我。
“你是誰?”我問。
“一個和你一樣,被拋棄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一點幽藍的火焰跳動。
火焰照亮了他。
一張俊美到妖異的臉,眉心一抹暗紅色的魔紋,一身玄色長袍,繡着繁複的金色圖騰。
是魔。
而且是魔氣極盛的上古魔尊。
我戒備起來。
“神魔不兩立。”
他低低地笑了,笑聲裏帶着一絲自嘲。
“神?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算得上神嗎?”
我沉默了。
他說的沒錯,我現在只是一縷隨時可能消散的殘魂。
“你救我,有何目的?”
“目的?”他挑眉,“看到天界那幫僞君子不痛快,算不算目的?”
他頓了頓,紫眸深深地看着我。
“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傻瓜,不該就這麼死了。”
“傻瓜......”我咀嚼着這個詞,心口又開始疼。
是啊,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賠上了心,賠上了命,還差點賠上整個三界。
“你想報仇嗎?”他問。
“報仇?”
“那個男人,挖了你的心,還把你踹下誅仙台。”
“那個女人,搶了你的功勞,還嫌你骯髒。”
“九重天那幫神仙,眼睜睜看着你受辱,無動於衷。”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我最痛的地方。
“你想不想,讓他們也嚐嚐你受過的苦?”
他的聲音,帶着蠱惑人心的魔力。
“想不想,讓他們跪在你腳下,搖尾乞憐?”
想。
我怎麼會不想。
我恨不得將淵華千刀萬剮。
我恨不得讓林鳶嚐盡烈火焚心之痛。
我恨不得讓那虛僞的九重天,徹底崩塌。
可我......
“我只是一縷殘魂。”我苦笑。
“不,你不是。”
他走到我面前,指尖的幽藍火焰輕輕觸碰我的眉心。
一股冰冷但強大的力量,瞬間湧入我的魂體。
“你是祖龍,是天地間最高貴的存在。”
“你的血脈裏,有涅槃之力。”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重生。”
涅槃。
我當然知道。
可涅槃需要龍心爲引。
我的心,已經不在了。
“我的心......”
“我知道。”他打斷我,“被那個男人挖走了。”
“不過,沒關係。”
他攤開手,掌心靜靜地躺着一小塊漆黑的石頭。
石頭上,刻着古老而複雜的魔紋。
“這是我的心核。”
“魔尊的心核?”我震驚了。
心核之於魔,就如同龍心之於龍,仙根之於神。
是力量的源泉,是性命的根本。
他竟然......
“你瘋了?”
“或許吧。”他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留着也沒甚麼用。”
他將那塊心核,輕輕地,按入我胸口那個空洞。
“從今天起,你叫‘阿音’。”
“你不再是爲誰而活的祖龍‘胤’。”
“你是爲自己而活的魔。”
“用我的心,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心核入體的一瞬間,萬千魔氣如海嘯般席捲我的殘魂。
劇痛。
比被挖心時還要劇烈的痛。
我彷彿看到無數怨靈在我耳邊嘶吼,無數惡念在我腦中翻騰。
這是魔尊的心核,承載着他萬萬年的S戮與孤寂。
我死死咬着牙,守着最後一絲清明。
我不能被魔氣吞噬。
我還要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
我能感覺到,我的魂體正在重塑。
龍骨再生,龍鱗復長。
只是,那原本金色的龍鱗,如今已然變成了純粹的墨色。
我睜開眼,看到了一雙和身前男人一樣的,深紫色的眼眸。
他笑了。
“歡迎回來,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