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考上大學時，我爸只給我轉了1000塊。
“家裏沒錢了，學費你自己想辦法。”
當天，我卻刷到了繼妹的朋友圈。
她曬着三萬塊的新包和歐洲遊機票，是我爸送的畢業禮
我拿着截圖質問他，他卻理直氣壯。
“你都成年了，該學會自己獨立！你妹妹從小沒親爸，我多補償她點怎麼了？”
最後是奶奶取出她的養老存摺，給我湊齊了學費。
三年後我爸突發心梗，手術費要35萬。
我給他轉了1000。
迎着他錯愕的眼神，我冷笑出聲。
“你當年怎麼湊我的學費，我就怎麼湊你的救命錢。”
1.
我揣着錄取通知書和繳費單，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我爸上班的廠門口。
大夏天太陽曬得我後背全溼透。
蘇建國叼着煙出來的時候，看見我就皺了眉。
“你怎麼來了，開學前還來煩我。”
我把繳費單遞到他面前。
他掃了一眼上面總金額，直接嗤了一聲。
“怎麼這麼貴，你是不是報了甚麼亂七八糟的坑錢專業。”
我趕緊解釋。
“學費加住宿費加第一年的書本被褥費，是學校統一收的。”
“輔導員親手給的繳費單，不會錯。”
他哦了一聲，沒簽字。
轉身就走到走廊拐角給劉梅打電話。
我怕他直接走了，跟了過去。
就聽他壓着嗓子跟老婆說：
“蘇尋真學費八千多，出不出？”
電話那頭劉梅的聲音尖得刺耳，隔着兩米都能聽清。
“八千多？讓她自己打工湊！別想打琳琳旅遊錢的主意”
蘇建國嗯了一聲。
“我知道。”
“那丫頭臉皮薄，我打發她找她奶奶要去，她奶最疼她，肯定捨不得讓她上不成學。”
我攥緊了手裏的錄取通知書，指尖捏得發白。
那是我熬了三年夜，每天只睡五個小時換來的。
蘇建國掛了電話，轉過臉看見我，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點開手機轉賬界面，給我轉了1000。
他舉着手機伸到我面前。
“我就這點錢了，不夠的找你奶湊。她疼你，肯定有辦法。”
我盯着手機裏跳出來的轉賬通知，那個1000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抬手蹭了蹭臉上的汗。
“我上大學的學費，比不上劉琳琳一趟歐洲遊？”
蘇建國皺起眉，把手裏的打火機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殼子裂成兩半，滾到我腳邊。
“你能不能別道德綁架我？琳琳是我閨女，你也是，你怎麼就不能讓着點她？”
“你奶奶攢了一輩子錢，拿點給你交學費怎麼了？
“你一個女孩子上那麼好的學有甚麼用，遲早要嫁人，浪費錢。”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劉琳琳打過來的。
他接電話的聲音瞬間軟下來，跟剛纔罵我的語氣判若兩人。
“寶貝閨女看好那個香奈兒的包是吧？”
“爸明天就把錢打過去，你先買着，等去歐洲揹着拍照好看。”
我指尖哆嗦着，翻出奶奶的手機號。
按了三次撥號鍵，又三次退出來。
奶奶今年72了，一輩子省喫儉用，連個肉包子都捨不得多買。
上個月她摔了腿，捨不得去醫院拍片子，就自己貼兩塊錢的膏藥扛着。
那點養老錢是她的命根子，我不能動。
可是輔導員昨天剛跟我說，繳費截止日期是後天，再不繳費就取消入學資格。
路過的工人瞥了我兩眼，我趕緊把錄取通知書塞進書包最裏面。
怕被人看見笑話。
我蹲在走廊牆根，盯着錄取通知書上燙金的校名，一直盯到天快黑。
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灰藍，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晚上八點，奶奶的電話先打過來了。
她的聲音溫溫的，還帶着點剛咳過的啞。
背景裏是她平時最愛聽的豫劇唱段。
她在電話裏問。
“小真，學費湊齊了沒？要是不夠，奶給你想辦法。”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還差一點。”
奶奶趕緊安慰我。
“你彆着急，奶奶有辦法，肯定能讓你上大學。”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眼淚砸在錄取通知書上。
我抬手把那1000的轉賬記錄截了圖。
存進手機剛建的加密相冊裏。
風從走廊的窗戶吹進來，把我額前的碎髮吹得亂晃。
我抹了把臉，把眼淚擦乾淨。
從今天起，我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爸了。
2.
奶奶第二天中午來的。
坐了倆小時城鄉公交，從老村頭趕過來的。
她手裏攥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
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額頭上全是汗。
看見我站在單元樓門口等她，她立馬笑了。
她從布包摸出個裹了三層塑料袋的熱雞蛋，塞我掌心。
“家裏下的土雞蛋，可好了，先喫着。。”
我捏着還溫的雞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拉着我坐下，把布包打開。
裏面是個厚信封，還有一本邊角起毛的老舊存摺。
她把信封塞我手裏，指尖糙得硌人。
“奶去銀行把定期的老本取出來了，一共三萬。”
我捏着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
“奶，這可是你留着防老看病的錢！”
她別過臉，抬手蹭了蹭額角的汗。
“你甭管，錢沒了可以再攢，你學不能不上。”
“那是985啊，我們小真熬了三年考的，不能耽誤。交完學費，剩下的你留着當生活費，別苦了自己。”
當天下午蘇建國下班回來。
奶奶攔着他在玄關說話。
我貼在臥室門後，每句話都聽得明明白白。
“建國啊，小真這學費後天就截止了，生活費你能再給點嗎？”
蘇建國的聲音滿是不耐煩。
“媽我真沒錢，琳琳那歐洲遊的團費明天就要交了，全給她了。”
奶奶說。
“那琳琳那趟旅遊能不能緩一緩？小真上學是大事。”
蘇建國直接打斷她。
“那是琳琳的私事，兩碼事，您別扯到一塊。”
奶奶沒再說話。
她進屋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笑。
“奶這錢夠你交學費了，別擔心。”
繳完費的時候，奶奶坐在處門口的塑料椅上。
彎着腰，手裏攥着繳費單據，一聲不吭。
繳完費就看見劉琳琳發的動態。
九張圖裏，她揹着香奈兒的新包，手裏拿着歐洲遊的行程單，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配文：謝謝爸的畢業禮，太愛你啦。
奶奶後來也看到了那條朋友圈。
她沒多說半個字，臨走前攥住我的手腕。
“小真，日子是自己過的，你心裏揣明白就好。”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去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個硬殼筆記本。
藏在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從那天起，我開始記賬。
開學報到那天，我自己扛着兩個大行李箱進的宿舍。
其中一個塞了奶奶親手縫的厚被褥，沉甸甸的。
雙肩包的帶子勒得我肩膀紅了一大片。
收拾完我坐在牀邊，把奶奶塞給我的煮雞蛋剝了殼。
咬了一口，已經涼透了，蛋黃噎得我嗓子發緊。
晚上我找了個沒人的樓梯間，給奶奶打電話報平安。
剛說兩句話，就聽見電話那頭她咳了兩聲。
“奶沒事，就是前兩天閃了腰。貼兩張膏藥，歇兩天就好了。”
背景裏隱約傳來二舅母的聲音，抱怨老人事多。
奶奶趕緊捂住話筒。
“親戚鬧着玩呢，你別多想。”
我攥着手機沒敢哭。
“奶，等我放假回去，給您買最好的膏藥。”
掛了電話我回宿舍，室友們正湊在一起說要出去喫火鍋。
“我還要整理東西，就不去了。”
兜裏只剩一百多塊，是我暑假髮傳單賺的，要留着買飯。
過了半個月，劉琳琳來學校找我。
身邊還跟着個穿潮牌的小男朋友，倆人湊一塊咬耳朵。
看見我穿的洗得起球的灰色衛衣，她上下掃了一眼，撇了撇嘴。
特意跟男朋友拉開點距離，好像跟我站在一起丟她的人。
“姐，你給我點錢花唄，爸這個月給的零花錢不夠。”
“我沒錢。”
她翻了個大白眼，拉着男朋友就走。
走之前她還甩下一句。
“小氣鬼，你不是拿了貧困補助嗎？給我花點怎麼了？”
當天晚上蘇建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開口就是劈頭蓋臉的罵。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妹妹要點錢都不給，我真是白養你這麼大！”
“琳琳下週要跟朋友去三亞玩，你再湊兩千給她當路費。”
我捏着兜裏剛買完兩盒泡麪剩下的三十塊錢。
“我真的沒錢。”
他罵得更兇了。
“你就是故意摳門！是不是想餓死我寶貝女兒？”
我直接掛了電話。
翻出藏在行李箱夾層的硬殼筆記本。
寫下第一行：
第一筆，學費8500，蘇建國出1000。
之後的大學生活，我沒課就去打零工賺生活費。
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冬天洗杯子的水冰得刺骨，我手上長了滿滿一手凍瘡。
裂了的口子沾到甜膩的奶茶，疼得我直抽氣。
3.
蘇建國從來沒給過我一分生活費。
每次打電話過來，張口就是要錢。
大二那年我考了專業第一，拿了國家獎學金，整整8000塊。
錢剛到賬的當天，我打算給奶奶買件新的厚棉服。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買，蘇建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琳琳看中了個新款蘋果手機，剛好八千，你把錢轉過來。”
我捏着手機，指節都攥得發白。
“這是我用來交學費和生活費的，不能給你。”
蘇建國在電話那頭直接吼起來。
“你個白眼狼，你妹妹長的好看，以後要嫁有錢人，買個新手機撐場面怎麼了？”
“你要是不轉，我就去你學校鬧，讓你老師同學都知道你不孝順。”
我被逼得沒辦法，只能咬着牙把錢轉了過去。
晚上我給奶奶打電話。
奶奶在電話裏樂呵呵地說。
“奶在二舅家住着挺好的，二舅母對我也不錯，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劉琳琳的朋友圈。
新買的最新款手機，還有她在滑雪場玩的照片。
蘇建國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笑得都特別開心。
我翻開筆記本，寫下第二筆。
國家獎學金8000，被蘇建國要走給劉琳琳買手機。
年底放寒假我回家。
結果剛推開門，我就愣在原地。
我的臥室被刷成了粉紅色，牆上貼滿了劉琳琳的明星海報。
我的書、衣服、舊課本，全被扔了。
劉琳琳躺在我的牀上刷手機，手上還戴着我小時候奶奶給我買的銀鐲子。
看見我進來，她摘下來隨手就扔到了垃圾桶裏。
“這破東西醜死了，扔了都沒人要。”
蘇建國從廚房出來，掃了我一眼，半點沒提我的東西。
“你妹妹朋友多，需要大房間招待同學，你以後住陽臺旁邊的儲物間就行。”
他掃了我一眼。
“你妹妹馬上過生日了，你這個當姐的怎麼沒給她準備禮物？”
我沒說話，從垃圾桶裏把那個銀鐲子撿出來，擦乾淨塞進了兜裏。
那個儲物間只有四平米，連個窗戶都沒有，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裏面還堆着劉琳琳不要的舊玩具，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收拾了兩個多小時，才挪出能放一張小牀的地方。
晚上躺到硬邦邦的牀板上，聞着滿屋子的黴味。
我掏出那個硬殼筆記本，一筆一劃寫下。
臥室被劉琳琳搶佔，住儲物間。
4.
大二下學期剛開學沒倆月。
我正蹲在奶茶店門口洗當天最後一批杯子。
兜裏的手機震得發燙，蘇建國的聲音急得發顫。
“小真，琳琳闖大禍了！”
我心裏一緊。
“怎麼了？”
“琳琳跟朋友去酒吧玩，喝多了把隔壁卡座客人放在桌上的名貴手錶給掃到地上摔壞了！”
“對方要3萬賠償，不然直接報警。鬧到派出所要留案底的，你快湊錢過來！”
我愣了兩秒。
“我哪來的3萬？”
我每個月勤工儉學的錢剛夠喫飯，連新襪子都捨不得買。
蘇建國在電話那頭直接吼起來。
“你不會找你同學借？找你導師借？你妹要是留了案底，我跟你沒完！你這個當姐的怎麼這麼狠心，見死不救？”
“她自己闖的禍，憑甚麼我擦屁股？”
蘇建國直接放狠話。
“你要是不湊這個錢，我明天就去你學校拉橫幅！說你不孝，眼睜睜看着親妹妹進局子都不管，讓你讀不成這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