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戲臺開棺,債主登臺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剛簽好戲園轉讓契,裴紹庭抬來一口棺材。

他要借我的戲臺,給他客死外鄉的白月光辦喪。

拿戲班整月工錢逼我應允,逼我給靈牌磕頭。

我不動,只啓開戲臺機關。

棺中人坐起身,手裏捏着裴家欠條。

這場喪事,輪到債主唱戲。

1

“沈聽瀾,你這破戲臺能停月瑤的棺,是你們全班上下的造化。”

裴紹庭用馬鞭柄敲着烏木棺蓋,每一聲都砸在慶豐園剛換的紅氈上。

我把剛蓋完私印的戲園轉讓契折進袖袋,目光落在棺材底漏出的乾草上。

“裴大少爺,慶豐園半刻鐘前已經歸了新東家,按行規,開臺見棺是砸場子。”

“新東家?整個江城誰敢接我裴紹庭看上的地界!”

裴紹庭抬腳踹翻檯口的引路燈籠,火苗舔上紅氈,燙出焦黑的窟窿。

跟在他身後的副官孟小北穿着男式馬褂,手裏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吐在我的繡鞋尖上。

“喲,沈老闆還端着架子呢,庭哥跟我打賭說你三句話之內必跪着求饒,我可押了五塊大洋賭你硬氣到底。”

孟小北伸手拍了拍裴紹庭的肩膀,整個人歪在他的懷裏,嘴裏嚼着檳榔。

“庭哥,咱倆這兄弟當得夠義氣吧,爲了幫你試探你這未婚妻到底有多拜金,我連蘇月瑤那死人牌位都替你抱了一路。”

她隨手把寫着蘇月瑤名字的楠木靈牌扔在八仙桌上,牌位磕掉了一角。

我看着那塊靈牌,喉嚨裏泛起一股鐵鏽味。

“你們拿死人做局試探我?”

“月瑤在蘇州染了惡疾嚥了氣,她生前最恨你霸佔裴家少奶奶的名分,如今棺材進門,你給她磕三個響頭,這戲班上半月的包場費我照結。”

裴紹庭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用兩根手指夾着,在棺材上方晃了晃。

“你要是不跪,我現在就讓巡捕房封了慶豐園,讓你那三十幾個師弟師妹今晚就去喝西北風。”

臺下攏着袖子看熱鬧的陳管事走上前,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小姐,咱們園子賬上連買油彩的銅板都沒了,您就低個頭吧,給死人磕頭又不掉塊肉。”

“是啊師姐,裴少爺也是重情義,蘇小姐人都沒了,您還爭甚麼高低。”

幾個年輕武生站在臺下,連頭都不敢抬。

我摸着袖袋裏那張還帶着墨香的契書,嘴角往下壓了壓。

“裴紹庭,你欠慶豐園三個月的包場銀子,一共八百大洋,先結清。”

“你掉錢眼裏了是不是?月瑤屍骨未寒,你跟我談錢!”

裴紹庭揚起馬鞭,鞭梢擦過我的臉頰,帶下一縷碎髮,臉皮火辣辣地疼。

孟小北吹了聲口哨,跳上八仙桌,一腳踩住我的裙襬。

“沈聽瀾,你這種滿身銅臭的女人真給咱們女人丟臉,我就從來不花庭哥一分錢,咱們兄弟倆講究的是兩肋插刀,哪像你,連給庭哥心尖上的人賠個罪都要討價還價。”

她彎下腰,抓起桌上的靈牌就往我腦門上杵。

“庭哥,別跟她廢話,咱們哥倆一人按她一條腿,讓她給月瑤妹子盡孝!”

裴紹庭上前一步,鐵鉗似的手掌扣住我的琵琶骨,用力往下按。

“沈聽瀾,今天這頭你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這是你欠月瑤的!”

我膝蓋彎了一寸,右手順勢探向戲臺側面那根纏着紅綢的承重柱,扣住了裏面的銅環。

“裴紹庭,你確定這棺材裏裝的,是你那客死異鄉的蘇月瑤?”

2

“棺材是我親自從蘇州碼頭接回來的,裏面躺着誰,難道還要你這個外人來教我認?”

裴紹庭手上的力道加重,我的肩胛骨發出脆響。

三年前江城發大水,慶豐園塌了半邊戲樓,裴紹庭也是這樣站在泥水裏,遞給我一紙婚書。

他說只要我把家傳的《霸王別姬》孤本曲譜送給蘇月瑤唱堂會,他就出錢重修戲樓,娶我進門。

我熬了七個通宵抄完曲譜,蘇月瑤憑那齣戲成了江城名角,轉頭就說曲譜是我偷她的,害我在祖師爺牌位前捱了三十家法,雙腿血肉模糊,在牀上躺了足足兩個月。

那時候裴紹庭就站在廊下,替蘇月瑤撐着油紙傘,說我骨頭硬,挨幾棍子正好去去戲子的下作氣。

“怎麼不說話了,想起當年偷月瑤曲譜的醜事,心虛了?”

裴紹庭冷哼一聲,從腰間拔出勃朗寧SQ,槍管抵在我的太陽穴上。

孟小北從八仙桌上跳下來,順手抓起供桌上的冷茶,兜頭潑在我臉上。

“庭哥,你跟這種鋸嘴葫蘆費甚麼唾沫,她就是嫉妒月瑤妹子死了都能佔着你的心,你看她那副死相,連哭都不會,哪有半分女人味,還不如我這個當兄弟的懂你。”

茶葉沫子順着我的鼻樑滑進嘴裏,苦得發澀。

我抬起眼皮,盯着孟小北領口露出的半截紅肚兜帶子。

“孟副官懂他,怎麼不替他把欠我們戲班的八百大洋結了?”

“你少挑撥離間!我跟庭哥那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喫住都在一個營房,睡一個被窩都沒出過亂子,你這種心思齷齪的深閨怨婦懂個屁!”

孟小北抬手就要扇我耳光,手腕卻被我抬臂格開。

她順勢往後一倒,撞在棺材角上,抱着胳膊大叫起來。

“哎喲,沈老闆打人了!當着死人的面還要行兇,這是要連月瑤妹子的棺材一塊兒劈了啊!”

裴紹庭一腳踹在我的膝彎處。

我重心不穩,單膝砸在戲臺木板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沈聽瀾,小北是我過命的兄弟,你連她都容不下,日後進了裴家大門,是不是要把我身邊的親信全趕盡S絕?”

裴紹庭用槍管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那塊缺了角的靈牌。

“來人,把沈老闆珍藏的那箱鳳冠霞帔擡出來,當着她的面燒給月瑤陪葬!”

兩個衛兵衝進後臺,不多時便擡出一口樟木箱子,掀開蓋子,倒出我娘留給我的點翠鳳冠。

“不要動我孃的東西!”

我撐着地面想要站起來,孟小北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軍靴底碾磨着我的指骨。

“庭哥,這頂破帽子看着挺值錢,燒了多可惜,不如拆了上面的翠羽給我鑲馬鞭,剩下的爛布頭再扔火盆裏,也算替月瑤妹子出口惡氣。”

裴紹庭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掏出洋火扔進樟木箱。

火苗竄起三尺高,點翠的羽毛在火裏蜷曲變黑,發出一股焦臭味。

“沈聽瀾,這就是你悖逆我的下場,現在,給靈牌磕頭!”

3

“這頂鳳冠是前清宮裏流出來的孤品,抵你裴家半座綢緞莊,裴紹庭,你燒得起嗎?”

我任由孟小北踩着手背,眼珠一動不動地盯着火盆裏化爲灰燼的霞帔。

“裴家家大業大,燒你幾件戲服算甚麼,只要能討月瑤在天之靈歡心,把你這慶豐園燒成白地也是應該的。”

裴紹庭收回SQ,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從懷裏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紅紙扔在我面前。

“這是退婚書,簽了它,從今往後你不再是裴家的未婚妻,只是我裴家買下來給月瑤守靈的奴婢。”

孟小北蹲下身,把紅紙拍在我的臉上,紙張邊緣割破了我臉頰的舊傷。

“聽見沒有,庭哥發慈悲留你一條生路,你還裝甚麼貞潔烈女,趕緊按手印吧,今天這場整蠱大戲,後臺的記者可都架好照相機等着拍你搖尾乞憐的照片呢。”

她壓低聲音,只有我和她能聽見。

“實話告訴你,蘇月瑤那賤人也是我找人推進蘇州河的,庭哥這蠢貨還以爲她是病死的,等把你逼瘋送進瘋人院,裴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我看着孟小北那張塗着厚粉的臉,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中她的眉心。

“你找死!”

孟小北抓起桌上的銅燭臺,照着我的額頭就砸了下來。

溫熱的液體順着眉骨流進眼眶,視野裏一片血紅。

陳管事帶着幾個戲班老人跪在臺下,非但沒有上前阻攔,反而衝着我連連作揖。

“沈班主,您就簽了吧,裴少爺已經答應我們,只要您肯給蘇小姐守靈三年,他就出錢送我們去上海灘唱大戲,您別耽誤大夥兒的前程啊!”

“師姐,你平時總說戲比天大,現在爲了你一個人的面子,要連累全班人跟着你餓死嗎?”

我一手養大的小師妹林婉兒跑上臺,抓着我的右手就要往印泥裏按。

她的指甲掐進我手背的傷口裏,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婉兒,當年你娘賣你去堂子,是我拿這頂鳳冠當了三百大洋把你贖出來的,你現在幫着外人按我的手?”

“那又怎麼樣,你贖我回來還不是讓我給你跑龍套!蘇小姐答應過我,只要她成了裴家少奶奶,就捧我當頭牌旦角,如今她死了,這份恩情我自然要還給裴少爺!”

林婉兒死死拽着我的胳膊,聯合孟小北一起將我的大拇指按進了硃砂印泥裏。

裴紹庭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聽瀾,衆叛親離的滋味不好受吧,你這種冷血自私的女人,連自己的師妹都看不上你,還有甚麼臉面佔着裴家少奶奶的位置。”

我看着林婉兒腕子上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那是上個月裴紹庭說丟了的家傳之物。

“裴紹庭,你身邊圍着這麼一羣豺狼,到底是誰看不清人?”

“住口!我的人輪不到你來教訓,把她的嘴堵上,按着她的頭給我磕!”

兩個衛兵上前,一人拿出一團擦槍的油布就要往我嘴裏塞,孟小北雙手按住我的後腦勺,用力往棺材前的青磚上撞去。

“咚”的一聲悶響,額頭磕在堅硬的木板邊緣,髮髻散開,髮簪斷成兩截。

“大夥兒快看啊,江城最傲氣的沈大班主,給死人磕頭賠罪咯!”

4

“這一頭不夠響,月瑤在底下聽不見,接着按!”

裴紹庭端起八仙桌上的蓋碗茶,撇去浮沫,連看都沒看我額頭湧出的鮮血。

閃光燈在臺下亮起,幾個扛着洋相機的報社記者擠在最前排,鎂光粉炸開一團團白煙,刺得我睜不開眼。

“裴少爺真是癡情種子,爲了過世的紅顏知己,大義滅親教訓惡毒未婚妻,這標題寫出去,明天早報肯定賣脫銷!”

“拍近一點,把沈聽瀾臉上那道血印子拍清楚,昔日名角跪棺謝罪,這可是大新聞!”

孟小北得意地翹起蘭花指,理了理耳邊的碎髮,故意把腳踩在我的脊背上,擺出個威風凜凜的姿勢供記者拍照。

“各位報館的爺們兒,明天見報的時候記得給我孟副官也留個版面,就寫我替天行道,幫好兄弟清理門戶。”

我的胸口貼着粗糙的臺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生疼。

林婉兒蹲在火盆邊,拿着火鉗撥弄着還沒燒盡的鳳冠殘骸,挑出一顆沒燒壞的東珠,偷偷塞進自己的袖袋裏。

“師姐,你就別硬撐了,裴少爺剛纔說了,只要你再磕九十九個頭,再把《霸王別姬》的下半部殘譜交出來,今天這事就算翻篇。”

“原來你們繞這麼大個圈子,抬口棺材來唱大戲,是爲了我沈家下半部的不傳之祕。”

我趴在地上,藉着散亂長髮的遮掩,右手食指再一次勾住了柱子底下的暗釦。

“月瑤生前最遺憾的就是沒能拿到下半部曲譜,你把曲譜交出來燒給她,也算全了你們師姐妹一場的情分。”

裴紹庭放下茶碗,邁步走到我面前,擦得鋥亮的軍靴停在我的鼻尖前。

“沈聽瀾,我給你最後三個數的工夫,不交曲譜,我就讓人把你這身戲服扒光了,扔到大街上游街示衆,看看江城還有哪個戲園子敢要你!”

“一!”

孟小北跟着起鬨,伸手就來扯我的琵琶襟盤扣,刺啦一聲,領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的素白中衣。

“二!”

臺下的看客們伸長了脖子,吹口哨的、拍手叫好的聲音混作一團,相機快門聲響個不停。

林婉兒甚至主動遞過來一把剪刀,塞進孟小北手裏。

“孟副官,用這個,剪得快!”

冰涼的剪刀刃貼上我的鎖骨,孟小北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用力往下壓去。

“三!”

裴紹庭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沒有躲閃,右手猛地向下一拉銅環。

“咔噠、轟隆——”

整座戲臺下方傳來機括轉動的悶響,停在臺中央的那口烏木棺材被底座彈起的鐵鉤死死咬住,四塊棺材板同時向四周崩開,砸倒了圍在旁邊的兩個衛兵。

煙塵四起中,一個穿着大紅嫁衣、臉上塗着慘白鉛粉的女人從棺材裏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手裏高高舉着一疊蓋着紅印的紙張。

“裴紹庭,你咒我死在蘇州,是爲了賴掉欠我蘇家的三萬大洋印子錢嗎?”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