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1100萬裁員補償到賬那天，我發了條朋友圈。

畢業十年，一朝失業，身無分文。

剛發十分鐘，常約酒的同事就趙凱拉黑了我。

我盯着提示笑，點開備忘錄記賬。

好戲開場了。

1.

手機剛彈出銀行到賬的餘額提醒還沒熄屏，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接起了來。

“小弛，朋友圈咋回事？真被裁了？”

她聲音發顫。

我靠在沙發上，摸着口袋裏的銀行卡。

“嗯，部門全裁了。沒拿到補償，手頭緊。”

電話那邊安靜了。 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了。

“沒事，人沒事就好。”

媽壓低聲音。

“媽卡里還有二十萬養老錢，明天給你打過去。別餓着自己。”

我鼻子一酸。 “不用，媽，我還有點存款，能撐住。”

勸了半天，總算肯掛了電話。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是 堂哥張浩，他拎着個空袋子，沒換鞋，直接踩進門。

他往沙發上一癱。

“小弛，聽說你失業了？”

我點頭。 給他倒了杯水。

“哎呀，那可太倒黴了。”

他拍了下大腿，“那咱倆合夥那個副業，徹底黃了？”

我看着他。

“甚麼合夥？”

他理直氣壯

“三年前我找你拿的那十萬啊。”

“你現在沒工作了，項目做不成，這錢就當投資失敗。咱倆誰也不欠誰的。”

我拿出手機， 翻出借條截圖，遞過去。

白紙黑字。

借款十萬，按了紅手印，沒提合夥。

他掃了一眼，把手機推開。

“嗨，那是走形式。

一家人，你還能告我不成？”

他站起來 走到玄關。

看見兩頭未拆封的中華煙。

他拿起來塞進了自己的空袋子。

“哥先走了，有困難找哥。”

門關了， 我坐回沙發。

打開備忘錄。

第一行：堂哥張浩，賴賬10萬。順走兩條中華煙。

債務兩清，關係斷絕。

晚上九點時我 媽發來視頻。

她在翻箱倒櫃地找存摺。

我摸着那張存了1100萬的卡。

一邊是掏心掏肺怕我受苦，恨不得把全部家當都塞給我的親媽。

一邊是沾親帶故，一聽說我落魄就立刻落井下石賴賬的所謂親戚。

我看着手機裏存的張浩的借條截圖，冷笑了一聲，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這才第一天，慢慢來，有的是時間算清楚。

2.

第二天早上， 門鈴又響了。

是 舅舅李建國和我上高二的表弟。

他們 進門沒換鞋，踩着我剛拖的地。

“小弛，有個事跟你說。”

他坐在沙發上。

“你考研那年，我借你用的那個遊戲本。現在你弟要上大學了，我拿回去。” 我沒說話，

那年我升學，他說送我當禮物。

去年他家換空調，我出了四萬。

我轉身進書房，拿出那個落灰的遊戲本。

擦乾淨裝進了電腦包。

遞給了他。

他開機試了試 沒問題就 拉着表弟往外走。

路過鞋架時，

還 順手拿走了半盒車厘子。

十分鐘後 門鈴又響了。

是 舅媽王桂蘭。

她拎着個大塑料袋。

“剛纔你舅忘了個事。”

她四處打量。

“去年我暫存你這的那件羊絨大衣，我拿回去。我閨女相親要穿。”

我看着她。

去年我送她三萬的金項鍊。

她把不要的大衣塞給我， 現在成了暫存。

我進衣帽間翻出來大衣，遞給了她。

她翻了翻袖口。

“怎麼這麼不愛惜。早知道你混這麼差，就不放你這了。”

她往外走。

“以後少來往，可別找我們借錢。”

門被摔出巨響。

我拿出手機。

備忘錄加了兩行。

舅舅李建國，要回三萬遊戲本，順走車厘子。四萬空調錢抵消。

舅媽王桂蘭，要回兩萬大衣，放話斷交，三萬項鍊錢抵消。

下午我去超市時。

剛剛 走到生鮮區就 看見了三個同事。

劉暢、王宇、張萌。

去年他們買房，我每人借了五萬。 沒打欠條。

他們看見我 臉都僵了。

轉身繞去了零食區。

走得飛快。

我把挑好的橙子放下。

在 備忘錄記上第四行：同事劉暢、王宇、張萌。刻意躲避。關係作廢。

我把橙子放回貨架，沒買東西，轉身往家走。

風颳在臉上有點涼，我指尖碰到口袋裏那張儲蓄卡的邊角。

我看着他們消失的貨架拐角，笑了笑。

等的就是這個。

3.

第三天響了。

開門是我表姐李萌。

一進門她就直奔主題。

之前我借你背的那個限量款LV 包，你還記得吧？

我最近缺錢，要拿回去賣了換錢，你趕緊給我拿出來。

我哦了一聲。

轉身進臥室拿包。

那個包是去年她生日我給她包了兩萬紅包。

還託朋友從法國帶了她唸叨半年的香奈兒耳釘。

她當場硬塞給我的。

現在就成借的了。

我把沒拆防塵袋的包遞到她手裏。

她接過來翻來覆去檢查劃痕，轉身翻起了我家玄關的置物架。

把我放在上面未拆封的藍牙耳機揣進自己包裏。

說是她上次來我家落這兒的。

我沒說話。

她翻完玄關又想去開書房的門，我沒讓進。

她撇撇嘴作罷，臨走還回頭甩了句話。

“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我可以給你介紹個端盤子的活。”

說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表姐李萌的名字下面認認真真記：我贈兩萬紅包、香奈兒耳釘，她回包。

上門索回稱借用，順走藍牙耳機一個，人情兩清，親屬關係劃清。

下午去公司辦離職。

進大門的時候，平時看見我就笑着喊張總的前臺，頭都沒抬。

路過同部門的工位區。

之前我帶過的下屬，上週找我幫他改PPT。

現在看見我過來，趕緊把臉埋起來。

另外兩個我之前每人借過五萬塊湊首付的同事。

抬頭掃了我一眼，飛快地轉回去交頭接耳。

我沒打招呼，去了HR辦公室簽字。

負責辦離職的小姑娘之前還找我內推，簽字全程不跟我我對視。

簽完就把離職證明塞給我，催我趕緊走，說別讓部門同事看見不好。

我抱着裝了私人物品的紙箱子往電梯走。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是趙凱，還有之前找我借過五萬的王宇。

王宇的聲音先傳出來。

“我早就看他不行，平時裝得大方，誰知道錢是不是來路不正，這次被裁說不定是被公司查了。”

趙凱跟着附和。

“就是，之前天天約我們，要不是看他是部門總監，我纔不搭理他。”

我站在茶水間，掏出手機開了錄音。

電梯快到的時候，身後有人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回頭。

是林曉，去年進來的下屬，，在部門裏沒甚麼存在感。

她臉漲得通紅，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裏。

聲音壓得特別小，還有點抖。

“張哥，我這兒有兩千塊錢，你先拿着喫飯，找工作打車、打印簡歷都得花錢，別嫌少。”

我剛要說話，她趕緊擺手。

“你別跟我客氣，當初我剛進公司甚麼都不會，要不是你帶我做項目，我早就被勸退了。”

“我還有年終獎存着，要是不夠你隨時跟我說。”

說完她就轉身跑回了工位。

我捏着那個信封，連銀行的封條都沒拆，應該是她剛取出來沒多久。

晚上我回到家，把紙箱子放在玄關，拆開信封數了數，兩千塊。

我點了個外賣，喫的時候刷部門工作羣。

行政剛發了通知，說下週組織部門聚餐。

下面一羣人附和，有人@趙凱說凱哥到時候多喝點啊。

趙凱回了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說那必須，以後沒有晦氣的人在，咱們喫的都舒心。

下面一堆人跟着發哈哈哈，連之前我幫過的那幾個下屬都在附和。

我把聊天記錄一張張截圖，存進專門命名爲“清算”的相冊。

緊接着我點開記事簿，又補錄了兩條記錄。

部門同事王宇、趙凱，茶水間公開造謠我因違規被裁，此前每人借款五萬未要借條，團建多次買單，同事關係作廢。

另起一行，我打了林曉的名字，後面標了個紅色的五角星，寫：

主動塞2000元現金應急，知恩圖報。

現在試了一圈才發現，原來真心的人，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我笑了笑，第一次有點期待接下來的事。

4.

第三天下午。

門鈴響了。

我起身開門。

是林曉。

額前的碎髮沾了點雨絲，貼在腦門上。

手裏攥着兩個溼乎乎的購物袋，站在門口有點拘謹。

進門她先把東西拎去廚房放好。

她擦了擦手從廚房出來，站在沙發邊猶豫了幾秒。

才從帆布包的內層兜裏，摸出一張貼着星之卡比貼紙的銀行卡，遞到我面前。

我愣了下，沒接。

她臉又有點紅。

“張哥，這是我工作兩年攢的八萬塊。”

“你之前說想做SaaS系統。這錢當啓動資金，賠了不用還。”

我看着她手裏那張銀行卡，半天沒說話。

裁員這三天，我見的人不是伸手要東西的，就是躲我像躲瘟神的，要麼就是背後造謠潑髒水的。

第一次有人攥着全部積蓄，主動往我手裏送。

“不怕我賠光？”

她使勁搖頭，髮梢跟着晃了晃。

“我剛畢業沒人要，是你招了我。我媽做手術，是你借我三萬。錢沒了再賺。”我心裏發燙，指尖都有點發麻。

我抬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機，點開手機銀行，把餘額界面亮出來遞到她眼前。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

眼睛瞬間瞪圓了，嘴都微微張着。

1100萬的數字明明白白躺在餘額欄裏，後面跟着一長串零。

打款備註是“裁員N+1補償”，落款就是我之前待的公司。

我跟她說，我沒真失業，裁員補償拿了一千一百萬。

發朋友圈說身無分文，就是想試試身邊的人到底誰是真心的。

她愣了好半天。

忽然就笑出了聲，抬手用袖口抹了抹臉。

“我前幾天還愁得睡不着，偷偷在招聘網站給你搜了好幾個互聯網公司總監崗的信息。”

我倆坐在沙發上聊到半夜。

我把這幾天的事跟她說了。

“我們演場戲。”我敲了敲桌子。

“對外放消息，說我拿到投資，準備創業。”

“把這些假人脈，一次清乾淨。”

她眼睛亮了，立刻點頭說好，還主動說她可以幫我在之前的行業羣裏放消息，保證傳得夠快。

我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

在林曉的名字後面又補了一行。

核心合夥人，項目啓動後直接佔股20%。

最後敲下一行字。

戲可以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