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六年的賬

聞見月把車停在工作室樓下，沒熄火，先撥了好友許棠的電話。

響到第四聲，那邊才接，背景裏是春晚的小品。

“除夕夜找律師，聞見月，你最好是出了人命。”

“我要離婚。”

電視聲沒了。

“協議今晚出初稿。”聞見月說，“明早九點前，我要一份能簽字的。”

許棠停了兩秒：“年三十加急，三倍。”

“行，我現在就轉給你。”

她掛了電話，在手機銀行裏輸完金額，備註欄寫：離婚協議，加急。

轉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六年裏，她給裴家買過年貨，給裴母訂過體檢，給裴敘川的助理包過紅包。備註欄裏寫自己的事，這是頭一回。

她上樓開燈，開電腦，調出個人留檔。

青鸞的文件夾按日期排着。往下翻，是三年前那份裴氏品牌設計評審單。

“青鸞系列，不符合品牌調性，不予採用。原稿退回設計師本人。”

審批人，裴敘川。

她打印了兩份，放在桌角。

然後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她敲了三遍才定下來：《裴氏品牌無償設計及服務結算清單》。

第一項，前年春季主款“霧凇”系列。設計稿七張，結構圖十二張，發佈會署名“裴氏設計部”。按同級設計師單系列市場價，六十萬元。

寫第二項之前，她點開青鸞下面那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只有兩個字：白露。

裏面四十一份來源記錄，從五年前排到去年秋天，沒有一份收過錢。收件箱裏，拍賣行除夕晚上那封郵件還沒回。

她沒點開郵件，把份數抄進了清單。

第二項，合作拍賣行老珠寶來源記錄，五年，四十一件拍品，裴氏因此拿下代理。按來源覈查服務計，每件八千元，三十二萬八千元。

第三項，六年間私人定製客戶接待與改稿，一百一十四單。每單三千元，三十四萬二千元。

寫到第四項，她停了一下。

第四項，喬以寧小姐胸針釦針修理，今晚，耗時二十分鐘。按本人上門維修起步價，兩千元。

合計，一百二十七萬二千元。

她把最後一項留着，沒刪。

手機震了，是林梔。

“聞老師，裴總剛纔單獨給我打電話，說出了事他擔着，讓我先把文件發過去。我說導出要您授權，我這邊沒權限。他問能不能想想辦法，我說想不了。”

隔了幾秒，又一條。

“喬小姐在對接羣裏說，青鸞本來就是裴氏的舊稿，品牌有權用，讓我們別拖展期。聞老師，我是不是把裴總得罪了？”

聞見月回：“你沒做錯。以後誰再打給你，你就說文件鎖了，你沒權限，讓他直接找我。”

“喬以寧那條，截個圖給我。”

截圖進來的時候，許棠的郵件也到了。附件是離婚協議框架，財產一欄空着，後面標了一行紅字：請當事人提供共同財產清單。

聞見月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婚戒戴了六年，指根勒出一圈白印。

她把戒指褪下來，放上桌角那臺電子秤。

三點四二克。

她又從抽屜裏取出十倍放大鏡，對着檯燈看主石。圓形明亮式，一點二克拉左右，十倍鏡下看不到明顯雜質，腰棱上的證書編號還清楚。她把編號抄進表格，寫上購於六年前，鉑金戒託，二手回收參考價另詢。

寫完，她把戒指裝進一隻小號證物袋，封口，貼了標籤。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裴敘川推門進來，先掃了一圈屋裏。

沒看見別人，他的肩膀鬆了一點。

聞見月看見了。

“你給林梔打電話了。”她說。

“我問一句自己品牌的項目進度，不行？”

“青鸞從來沒進過裴氏的項目。”

聞見月把評審單推過去。

裴敘川低頭看，看到審批人那一欄，停住了。

“三年前你籤的。不予採用，原稿退回設計師本人。”她說，“它從那天起就是我的。喬以寧在羣裏說品牌有權用。你去羣裏說，還是我讓林梔把這張單子發進去？”

裴敘川的手機正好響了，屏幕上是喬以寧的名字。

他按掉，在羣裏打了一行字。

聞見月的手機跟着一亮。裴敘川：“青鸞的事按授權流程走，換方案。”

過了半分鐘，羣裏喬以寧那條說青鸞是裴氏舊稿的消息，變成了一行灰字：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滿意了？”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能談孩子了嗎？”

聞見月把打印機裏剛出來的兩份東西遞給他。

上面一份是結算清單，下面一份是離婚協議。

裴敘川先看清單。

他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合計，笑了一聲，又往回翻到第四項。

“胸針兩千？”他把紙抖了一下，“聞見月，你鬧一晚上，就爲了錢？”

“清單抬頭寫的是裴氏。”聞見月說，“霧凇署的是設計部，代理掛的是裴氏的名，定製客戶的錢進的是裴氏的賬。這是公司欠我的，跟咱倆離不離沒關係。”

“那這個呢？”

他把下面那份翻過來，離婚兩個字在最上面。

捏着紙的那隻手，把紙角捏皺了。

“因爲一句遊戲？”

“因爲四點十二分。”

裴敘川皺起眉。

“下午四點十二分，你讓林梔把青鸞發給喬以寧。”聞見月說，“到開席三個鐘頭，你問了我穿哪件衣服，這件事一個字沒提。”

“我說了我會跟你說。”

“你打算甚麼時候說？發出去以後？”

裴敘川張了張嘴。

“青鸞是我在客房畫的。”聞見月說，“那半年，你一次都沒進來過。”

“三年前你說不合調性，我收了。今晚要給喬以寧，你也沒想起來問我。”

“六年了，你就問過我穿哪件。”

裴敘川等了一會兒，等她像以前那樣補一句軟話。

她把電子秤的插頭拔了。

“協議裏財產那欄還空着，許律師明早補齊。”她說，“婚房、車、股份怎麼分，按法律走，我一分不多要。”

“然後呢，你拿着一百多萬，去外面養那個孩子？”

聞見月抬起頭。

裴敘川說完，下頜繃緊了。

“協議裏沒有孩子。”聞見月說。

“你在外面養着一個七歲的孩子，離婚協議裏沒有孩子？”

“孩子的事，我不跟你在這張紙上談。”

裴敘川的呼吸重了。

“那你告訴我，孩子是......”

“過了年再說。”

“我是......”

他自己停住了。

聞見月看着他，等他把後面那個詞說出來。

他沒說。

七年前，他站在病牀邊告訴她孩子沒了，用的是一樣的口氣，話說到一半，剩下的交給他母親去說。

他的手機又震了，屏幕上一個字：媽。

裴敘川盯着那個字，沒接，也沒掛。手機在他掌心裏震了很久，自己停了。

聞見月把證物袋放到協議上面。

他這纔看見那枚戒指。

標籤上是她的字：婚戒，鉑金，主石約一點二克拉，共同財產，待估。

裴敘川的指尖碰了一下袋子，又縮回去。

“你拿它，”他的嗓子啞了，“上秤稱？”

“三點四二克。”聞見月說，“主石一點二克拉，證書在抽屜裏，估價的時候一起交給許律師。”

樓下便利店的門鈴叮咚響了一聲，有人進去買東西。

裴敘川把協議放回桌上，沒有拿走。

“我不籤。”

“不籤也行。”聞見月說，“初六以後，許律師會約你。清單是公司的事，讓裴氏法務直接找林梔，別再打她手機說你擔着。”

“見月。”

“裴總，”她把門拉開，“慢走。”

裴敘川在門口站了幾秒，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下樓了。

發動機響了一陣，走遠了。

聞見月等了五分鐘，樓下沒有車再拐回來。

林梔的消息進來：“聞老師，喬小姐團隊說主視覺換方案了。他們又問，要是年後想正式談青鸞授權，費用怎麼算？”

聞見月回：“等初六以後吧。真要談，價錢我重新報，不打折。”

沒過幾分鐘，林梔又發來一條：“聞老師，裴氏法務的周副總監剛加了我，說明天上午十點來工作室，帶着裴總的意思。清單要不要先打出來？”

聞見月回：“打兩份，一份給他，一份咱們留着。他帶甚麼來，你都先請他坐下，倒杯茶。”

她點開個人留檔的權限設置，改了授權密碼，新密碼輸了兩遍。

然後把打印機裏第二份協議抽出來，在女方一欄簽了名字，扣上筆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