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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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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宴席散場已是深夜,我被趕去後廚收拾杯盤殘局。

不知誰把用完的菜刀也丟在水盆裏,我往下撈碗時沒發現,刀鋒划進了掌心。

血珠湧出來,順着指縫滴在白瓷盤上。

我沒喊疼,攥緊手掌去客廳找藥箱。

剛到門口,腳就停住了。

客廳的燈還亮着,全家正圍着我弟,如臨大敵。

他的手指不知在哪蹭了根倒刺,咧着嘴直抽氣。

我媽捧着他的手,捏着根縫衣針,挑一下吹三口:“疼不疼?媽輕着呢。”

我妹撕開一隻卡通創可貼,往他指頭上裹:“弟弟,貼上就不疼了。”

我爸先瞥見了我,目光落在我滴血的手上,眉頭一擰。

“毛手毛腳的!又打碎碗了?”

“十二頭的一套碗兩百多,你賠?大半夜的,全家陪着你收拾爛攤子,添亂倒是一把好手!”

“我沒打碎碗。”

“沒打你手上血哪來的?”

我媽嫌惡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在弟跟前杵着,血呼啦的正晦氣。”

弟弟一根倒刺,全家出動。

我一手的血,就是晦氣。

原來在這棟房子裏,疼也要分三六九等。

我轉身回了雜物間,擰開水龍頭衝傷口。

涼水激得掌心發麻,血水打着旋兒,一條線淌進下水道。

我關了水龍頭,抬頭看見雜物間的窄牀板,忽然想起來。

以前我也是睡在這裏的。

八歲那年,弟弟出生了。

爸媽抱着襁褓裏的兒子,牽着妹妹,就沒手再留給我了。

他們託外婆照顧我,自己坐上進城的中巴車。

臨上車,我媽蹲下來,笑得挺溫和。

“麥麥乖,等弟弟大點兒,媽就來接你。”

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裏,他們只來了外婆家兩回。

一回捎了兩包洗衣粉,一回是給我送弟弟穿剩的舊棉襖。

十四歲外婆病逝,我才被接回縣城。

進門頭一晚,我媽指着走廊盡頭堆雜物的那間屋。

“你年齡最大,就先住那委屈一下。”

這委屈,又是六年。

弟弟的房間朝南,帶陽臺,牆上貼着藍色星空壁紙,書桌上摞着成套的課外書。

妹妹的房間小一點,也安了公主牀,被子是粉色帶蕾絲的。

而我的雜物間沒有窗,冬天冷,夏天熱。

後半夜,我迷迷糊糊聽見門響。

雜物間的門軸早壞了,一推就“吱呀”一聲。

我眼睛睜開一條縫。

我妹打着手電,蹲在我的行李箱前,正撬密碼鎖。

她撬得齜牙咧嘴,費力把箱子掀開一點,抽出幾張東西。

一疊設計圖紙攤在地板上,A3的大紙展開,密密麻麻全是線。

她又翻出一張團隊合影,二十幾個人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紅底黃字的橫幅拉得筆直。

她湊着手電研究了半天,忽然“嗤”了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

“人模狗樣的,裝得可真像。”

她把東西一股腦兒塞回箱子,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腳步聲停在主臥門口,壓低的說話聲順着門縫往裏鑽。

“媽!你猜我姐箱子裏裝的啥?”

“一箱子花花綠綠的紙,還有集體合影,二十來號人舉着旗子拍,”

“跟電視上演的傳銷窩點一模一樣!我說她怎麼鬼鬼祟祟的,在外頭騙不着人了,回來騙自家人啊!”

屋裏靜了兩秒。

我媽的聲音飄出來,又冷又篤定。

“我就說嘛,好端端的回來湊甚麼熱鬧。”

“明早我就把她的身份證收起來,問清楚了再還她。正好讓她知道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薄薄一層門板,擋不住一個字。

我在黑暗裏睜着眼,躺了很久。

心口殘存的那點念着血緣的暖意,隨着她們的盤算,一點一點,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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