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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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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午三點,長途大巴在縣城車站停穩。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巷口遠遠就望見一座紅色拱門,上頭燙金大字:

“恭賀林小磊同學十二歲生日快樂”。

今天的主角,是我的親弟弟。

他過生日,家裏擺了十桌酒。

三天前我就給我媽打過電話,說我回來住兩天。

她“嗯”了一聲,比應付推銷電話還敷衍。

我進院子時,她端着一摞碗從我面前走過,愣是沒認出來。

還是我爸眯着眼打量我半天,一拍大腿。

“麥……麥子?是麥子嗎?怎麼打扮變了那麼多?”

我媽這纔回頭,上上下下掃我一遍,眉頭先擰了起來。

“回來就回來,你穿這一身白的幹啥?主桌坐的都是你叔你嬸,杵在這兒像甚麼話,讓你弟多難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襯衫、直筒褲。

設計院發了三年的工作裝。

再看看席上燙着捲髮、套着紅襖的嬸子們,倒顯得我素淨得像來奔喪的。

我差點忘了。

六年前我從鄉下被接回來,全身曬得黑紅,胳膊粗得能扛兩袋水泥。

我媽當着一桌親戚的面嫌棄:“這哪像個姑娘,長得這麼噁心人。”

如今我在大學把皮膚養回來了,白回來了,她又嫌我穿得素,丟人。

黑也錯,白也錯。

橫豎喘口氣都是錯。

我爸掐了煙,衝我擺擺手。

“來得正好,後廚正缺人手,去搭把手。你叔你嬸都是隨了禮的,不能讓人家乾坐着。”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院子中間,忽然想笑。

我提前三天報備的回家小住兩天,他們還是聽進去了。

只不過理解成了回來當免費幫工。

我沒吭聲,把箱子靠到牆根,捲起袖子進了後廚。

後廚熱得像蒸籠。大師傅光着膀子顛勺,四個嬸子手腳麻利地配菜裝盤,我是生手,只能端盤子。

十桌菜,一桌十六道。

我在竈臺和席面之間跑了一個多鐘頭,指甲縫裏全是油,後背溼透,頭髮一縷縷貼在臉上。

開席的鞭炮炸響時,大師傅擦着手喊了一嗓子:“都歇了!可以去領工作餐!”

幫工的嬸子們一人盛了一碗燴菜,蹲在牆根喫。

我也伸手去端。

大師傅用胳膊攔了一下,臉上帶着爲難。

“妹子,菜是按人頭備的,一桌十六個位,你們家報的就是十六口,沒多的。”

我端着空碗,站在原地。

十六口。

連二伯家剛學會走路的小孫子都算上了。

就是沒算我。

我端着空碗繞過席面。主桌擺在堂屋門口,我爸坐在主位,正舉着杯子跟人吹我弟將來必考重點高中。

我媽坐在旁邊剝蝦,剝好的蝦仁一箸一箸,全喂進弟弟嘴裏。

十二歲的人了,還張着嘴等喂。

喫兩口嫌膩,“噗”地吐在桌上,我媽也不惱,拿紙巾擦了,又剝一隻遞過去。

主桌那頭,妹妹正舉着手機自拍。

一抬眼瞅見我,她的手機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我足足看了三秒,從臉看到人,又從人看到臉,像在認一個陌生人。

“……姐?”

還是隔壁桌的三嬸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

“哎喲,這是你家大丫頭吧?幾年沒見,變化倒是挺大的!”

滿桌親戚齊刷刷看過來。

“可不是嘛,比剛從鄉下來時候漂亮多了。”

“老林啊,你有福了,你這閨女能換不少彩禮呢!”

妹妹臉上的笑當場掛不住了。

她今晚那條紅裙子是全場最豔的,可誇獎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媽慢悠悠開口:

“她啊,常年在外頭瞎混的。城裏人興化妝,卸了妝都一個樣。”

妹妹眼珠一轉,回過味來了。

她“噗嗤”笑出聲,壓低了聲音,剛好夠我一個人聽見:

“裝甚麼呀。畫得再白,端個空碗也是要飯的架勢。”

我看着她。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當着爸媽會掉金豆豆,背過身就會翻白眼。

我把空碗輕輕放下,沒接話。

跟她爭甚麼?

在爸媽面前,她從小贏到大。

我退出堂屋,靠着後院的牆根站了一會兒。

日頭偏西,喧鬧隔着一堵牆,忽然顯得很遠。

從前黑的時候,他們都嫌我格格不入。

如今白回來了,這個家照樣沒我的碗筷。

原來融不進的家,把自己削掉一層皮也融不進。

我摸出手機,點開置頂的那條短信。

【林麥女士:恭喜您通過國家傳統村落風貌改造項目遴選,請於7月28日前往項目駐地報到,駐場週期三年,期間不得擅自離崗返鄉。】

7月28日。

還有兩天。

三年不能回家。

也好。

本來這次回來,就是想好好告個別的。

現在覺得,也沒這個必要了。

我正要收手機,主臥的窗戶支開一道縫。

我媽的聲音順着窗縫飄出來,壓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機警。

“柚柚,你姐這回來,你多留個心眼。一個沒結婚的姑娘家,好端端回來幹啥?我估摸着,是聽說咱家在縣城置了新房。”

“跟你透個底,房產證早寫你弟名下了。這房是給林家留後路的,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染指。”

妹妹的聲音懶懶的。

“她能分啥呀,戶口還在鄉下沉着呢。”

“防着點總沒錯。”我媽哼了一聲,“當年她外婆沒了,老家那房子拆遷,她一分沒撈着,就這還不死心。我瞅她掐着開席的點進門,就是打算白喫白住十天半個月,一分錢不出!”

末了她還補了一句:

“都給我防賊一樣防着她。”

我在窗下一動不動站着。

鞭炮又炸響一輪,紅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

原來我提前三天報備的行程,在我媽嘴裏,是掐着飯點回來騙喫騙喝。

我低頭看了眼屏幕,把那條短信按滅。

我媽猜得也不算錯。

我確實是想多喫幾頓家裏的飯。

畢竟以後,可能不會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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