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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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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壽安堂

電話響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陳酒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

“陳師傅嗎?我是老周介紹的,我家棺材鋪這兩天不太對勁,您能來看看嗎?”

陳酒沒急着答應,先問了一句:“哪家棺材鋪?”

“城西老槐樹邊上那個,‘壽安堂’。”

陳酒握着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那地方他知道。城西那棵老槐樹少說有兩百年了,樹冠遮了半條街,白天看着就陰森,夜裏更是瘮人。壽安堂就在槐樹旁邊,開了幾十年,老闆姓劉,去年剛死,鋪子傳給了兒子。他兒子接手後沒幹滿三個月就說鋪子鬧鬼,半夜總聽見棺材板在響,嚇得搬回城裏住了。

“你誰?”陳酒問。

“我姓劉,劉洋,就是壽安堂的老闆。”

“你爸去年走的那個劉洋?”

“對,對,就是那個。”

陳酒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摸了一根菸叼在嘴上,沒點。他出租屋裏就剩這最後一根菸了,得省着抽。

“你家鋪子鬧鬼這事兒,城南城北都傳遍了,你找我之前沒找過別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劉洋的聲音壓低了些:“找過,上個月請了個道士,花了八千,進去沒十分鐘就跑出來了,說裏面的東西他惹不起,錢也沒退。”

“那你找我?”

“老周說您有真本事。”

陳酒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了一眼,又叼回去。老周是他上個月幫過的一個開雜貨鋪的,鋪子裏有隻老鼠成了精,咬斷了他家所有電線,陳酒過去用銅錢把那老鼠精收了,收了三百塊錢。老周逢人就說他本事大,三百塊錢比那八千塊的道士管用。

“多少錢?”陳酒問。

“您開價。”

“一千。”

“行。”

陳酒愣了一下,覺得自己開少了。但他話已經說出口了,再改口就掉價了。

“先付一半,剩下的完事再給。”

“我現在就轉給你。”

陳酒掛了電話,微信上立刻收到五百塊錢轉賬。他盯着那個紅包看了好一會兒,才點了收款。他上個月的房租還欠着,房東昨天在門口貼了條,說再不交租就換鎖。

他把煙點着了,狠狠抽了一口。

銅錢從他枕頭底下摸出來,用紅繩串着,掛在脖子上。這枚銅錢是他爺爺傳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能辟邪驅鬼。陳酒以前不信這些,他爺爺死的時候他才十二歲,老頭子給他留的東西就這一樣,別的啥也沒有。

後來他信了,因爲不信不行。

他親眼見過那枚銅錢發光,親眼見過它把一隻纏了他三天的髒東西吸進去,像抽水馬桶一樣,乾乾淨淨。

但每次用完之後,他都會更倒黴一些。

上次收完那隻老鼠精,他第二天出門就踩了一腳狗屎,回來發現門鎖壞了,叫開鎖師傅花了一百二。上上次收完一個客戶家裏的髒東西,他騎電動車被交警攔了,罰了五十,理由是沒戴頭盔,可他明明戴了。

陳酒把煙抽完,碾滅在菸灰缸裏,站起來披了件外套。

出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裂了縫的鏡子,鏡子裏的人瘦得像根竹竿,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看着比鬼還像鬼。

“操。”他罵了一句,推門出去了。

凌晨兩點四十,城西的老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路燈稀稀拉拉的,隔二十米纔有一盞,有些還壞了,整條街黑一塊亮一塊的。陳酒騎着電動車,車燈照着前面幾米的路,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特別響。

老槐樹遠遠就能看見,樹冠黑壓壓的一大片,像一團烏雲蹲在路口。壽安堂的招牌在樹影底下半明半暗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壽安堂”三個字只剩“壽”字還亮着,紅彤彤的,像血。

陳酒把電動車停在槐樹底下,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壽安堂的大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上了黑漆,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上掛着一把鐵鎖,鎖頭鏽得不成樣子,看着像是很久沒人開過。

陳酒伸手去摸那把鎖,手指剛碰到鎖身,就感覺一陣涼意從指尖竄上來,像是握了一塊冰。

他皺了皺眉,從兜裏掏出一根鐵絲,捅進鎖孔裏鼓搗了幾下,鎖“咔噠”一聲彈開了。

推門的時候,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是甚麼東西被撕開了。一股陳腐的木頭味混着油漆味和香燭味撲面而來,陳酒被嗆得眯了眯眼,等了一會兒才抬腳跨進去。

鋪子裏很暗,只有門口透進去的一點路燈光,照出幾口棺材的輪廓。棺材有黑的有紅的,整整齊齊地擺在兩邊,中間留出一條過道,直通到後堂。牆上掛着幾幅輓聯,還有幾張黑白遺像,是那種老式的瓷板照片,照片裏的人面無表情地看着門口。

陳酒站在門口沒動,從兜裏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照進去的一瞬間,他看見最前面那口黑棺材的蓋子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棺材蓋往上頂了頂,又落回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甚麼東西在裏面翻了個身。

陳酒把手機握緊了,光線晃了一下,又穩住。

“有人嗎?”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鋪子裏迴盪了兩下,然後被寂靜吞沒了。

沒人回答。

棺材蓋又響了一聲,這回比剛纔更響,像是裏面的東西在使勁撞。緊接着,旁邊那口紅棺材的蓋子也開始響,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棺材板,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整間鋪子都被震得嗡嗡響。

陳酒的後背貼上了門板,涼意透過外套滲進皮膚。

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掛的銅錢,銅錢貼着胸口,涼的,但比平時涼得多,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鋪子裏的溫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陳酒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棺材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地板都在發顫,牆上掛着的那些遺像被震得歪歪斜斜的,照片裏的人臉在晃動中像是活了過來,眼睛在黑暗裏盯着他。

陳酒咬了咬牙,沒動。

他幹這行幹了三年,甚麼場面沒見過。上個月那隻老鼠精能咬斷電線,上上個月那個客戶家裏藏着一隻淹死鬼,上上上個月他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裏遇見了一窩聚陰的小鬼頭。每一次他都是硬着頭皮上的,每一次銅錢都管用了。

這次應該也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鋪子。

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棺材碰撞的聲音在他走近之後反而小了下去,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陳酒走得很慢,手機的光線在黑暗中晃來晃去,照出棺材表面的漆面,照出牆上那些發黃的輓聯,照出後堂供桌上那幾根燃了一半的香。

香還是溼的。

有人來過。

陳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香灰,溼漉漉的,捏在手裏能搓成團。這香燒了最多兩個小時,也就是說,今晚有人來過這裏,在這幾口棺材前燒過香。

他剛要站起來,手機的光線掃過後堂的牆角,照見了一樣東西。

牆角站着一個女人。

穿着一身白衣服,頭髮披散着,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白得不像話,像是刷了一層石灰。她光着腳站在地上,腳趾甲塗着紅色的指甲油,紅得刺眼,像是剛流的血。

陳酒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

那個女人沒動,就那麼站着,像是在等他看見她。

“你是誰?”陳酒問,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女人沒說話,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白牙,笑了一下。

陳酒感覺到脖子上的銅錢猛地一燙,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銅錢表面泛着一層暗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那個女人不見了。

牆角空了。

棺材不響了,鋪子裏安安靜靜的,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陳酒握着手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也溼透了。

他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鐘,甚麼都沒發生。

陳酒嚥了口唾沫,慢慢往後退,眼睛盯着那口剛纔蓋子動過的黑棺材。他退到門口,一隻手摸到門框,準備轉身跑。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來都來了,不坐坐再走?”

陳酒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的,近得幾乎貼着他的耳朵,說話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涼氣噴在他的脖子上。

他沒回頭。

他直接往前一撲,整個人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門檻上,磕破了皮,血順着眉毛往下流。他顧不上疼,翻身坐起來,看見剛纔他站的地方站着那個女人,白衣服,紅指甲,正歪着頭看他。

“陳酒?”她說,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爺爺當年欠我的東西,該還了。”

陳酒手忙腳亂地摸向脖子上的銅錢,一把扯下來,攥在手心。銅錢滾燙,燙得他手心發疼,他咬着牙沒鬆手,把銅錢朝着那個女人舉起來。

“別過來。”他說。

女人看着他手裏的銅錢,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憤怒。

“你爺爺沒告訴你這枚銅錢是幹甚麼用的?”她問。

陳酒沒說話,他確實不知道。他爺爺死的時候他才十二歲,老頭子甚麼也沒交代,就留給他這枚銅錢,還有一句話——“別碰棺材鋪的生意。”

他今天碰了。

女人往前邁了一步,陳酒看見她的影子在燈光下拖得很長,長得不正常,一直延伸到後堂的黑暗裏,像是有甚麼東西拽着她的影子。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女人不是鬼。

鬼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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