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覺得捱餓從不值得炫耀。

哪怕寄養家庭的父親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多喫半碗飯就是沒出息。

“男孩子喊餓丟人，老子這是磨鍊你的硬漢意志！”

他把救助站發的鐵皮飯盒砸在地上，逼我跪着承認自己貪心。

我沒有哭，甚至沒掉一滴眼淚。

直到同班那個年級第一的兄弟，被他父親用所謂的“極限意志訓練”活活餓死在地下室。

急救室的白布掀開，十六歲的少年乾癟得只剩一副皮包骨頭。

我終於徹底清醒——

哪有甚麼硬漢教育？那不過是施虐者披着大義吸血的遮羞布。

追悼會上，我一腳踹開大門，把藏在破飯盒裏的瀕死錄音直接插進主音響。

“爸......求你給我一口水......我胃裏像火在燒......”

皮帶抽肉的脆響伴着咆哮激盪全場，全網直播瞬間癱瘓！

多年後，當初拋棄我的親生父親捧着千萬拆遷款上門，跪求我回祠堂上族譜頂香火，

罵我“不認祖宗就是沒人要的野鬼”。

我當着他的面，將那本鍍金的族譜一把撕碎扔進廢紙簍。

“我的命是我自己掙出來的！你的香火，不配碰我當年捱過的一頓餓！”

......

鍋裏的米湯稀得能照出人影。

趙建國一巴掌拍在油膩的摺疊桌上，

震得桌角那隻舊鐵皮飯盒嗡嗡作響。

“你個喫白飯的還有臉添飯？”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鐵勺，

將碗底那兩撮見不到油星的碎白菜颳了出來。

“老子教你做人的規矩，男娃要窮養，要經得起磨鍊。

成天盯着竈臺喊餓，將來能有甚麼出息？”

我站在竈臺邊沒動，

胃裏的酸水正順着食道一陣陣往上翻湧。

十五歲正是骨頭拔節的時候，

我整整瘦了十二斤。

趙建國自己的兒子趙磊正坐在客廳沙發上，

腳上踩着最新款的氣墊球鞋，

面前擺着整整半隻燒雞。

趙建國轉過身，

把那盤連油花都結了白沫的剩菜湯推到我跟前。

“喝了它，回屋把下個月的柴劈了，

別在這兒擺出一副死相給老子看。”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隻磕破了漆的鐵皮飯盒。

那是我從前一個救助點帶出來的唯一東西。

“趙叔，救助站每個月打給你的一千二百塊，

是我的專項伙食費。”

我的聲音很平，

連一絲髮顫的哭腔都沒有。

趙建國愣了一下，臉色瞬間沉得像抹了鍋灰。

“你說甚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粗糙的手指幾乎戳到我的眼皮上。

“你再說一遍？

沒有老子收留你，你現在還在大街上要飯！

我貼錢供你喫供你住，教你一身硬骨頭，

你反倒倒打一耙查起老子的賬來了？”

“骨頭是骨頭，胃是胃。”

我看着他的眼睛，直截了當地開口：

“喝西北風長不出骨頭，只能長出胃穿孔。”

趙建國的胸膛劇烈起伏着。

他顯然沒料到，

過去寄養在他家那些唯唯諾諾的孩子裏，

會冒出我這麼一個硬茬。

在這個家裏住了半年，

我每天都在本子上記下趙家餐桌上的伙食。

救助站白紙黑字寫着特困補貼必須用於被監護人營養改善，

可趙建國連一個雞蛋都沒讓我碰過。

“沒良心的白眼狼！”

趙建國惱羞成怒，

反手揪住我的衣領，

將我狠狠推向身後的水泥牆。

後背撞在堅硬的牆皮上，一陣鈍痛。

“在這個家裏，老子就是規矩！

明天我就跟未保站打報告，說你偷錢打架，

我看哪個正經人家敢要你這種禍害！”

他罵罵咧咧地抬腳踹翻了地上的飯盒。

鐵皮飯盒翻滾着撞在門檻上，

發出刺耳的噪音。

我靠在牆上，

伸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校服領口的褶皺。

“報告我已經替你打好了。”

我迎着他驚愕的目光，

從貼身的褲兜裏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複印紙。

“今天下午第三節體育課，

我借了校醫務室的電話，

把你在農村信用社取走伙食費的銀行流水，

直接傳真給了民政局的稽查科。”

趙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你......你哪來的流水？”

“只要拿着本人的救助檔案號和身份證件，

去對面的營業網點打印，

櫃員阿姨根本不會瞞着我。”

我彎下腰，

把地上那隻癟了一角的鐵皮飯盒撿了起來。

“順便提一句，

我還跟他們說了，趙磊腳上那雙一千四百塊的球鞋，

發票日期正好是你取走補貼的第二天。”

堂屋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坐在沙發上啃雞腿的趙磊停住了嘴，

有些慌亂地縮回了腳。

趙建國臉上的暴怒迅速轉成了驚怒交加的恐慌。

他揚起巴掌就要往我臉上抽過來：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個小畜生不可！”

手掌還沒落下來，

院子外面突然響起了急促刺耳的剎車聲。

車門重重關上的動靜，

在空曠寂靜的村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趙建國僵在半空的手，

就這麼硬生生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