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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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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我是怎麼喫完的,我不記得。

我只記得我一直在給她夾菜。她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說嚐嚐這個。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說這魚新鮮,哪兒買的。

我說,臨海縣,沙浦村。我媽老家。漁村。

她說,鄉下東西乾淨。

我說是。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我站在電梯口,看着那個「白秀珍」踩着細高跟走進去,一手扶住門,回頭對我說:「白女士,你考慮一下我的話。年輕人的事,我們大人往前推一步,他們就順一步。」

電梯門關了。

我回到屋裏,林昭還在等我發火。

「媽,她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她就是......說話方式那樣,其實景琛跟她一點都不像——」

「昭昭。」我說,「你去睡吧,明天再說。」

那一晚我坐在書房,把鐵盒拿出來。

盒子是餅乾盒,錫的,掉了漆。裏面三樣東西。

一張1983年的准考證。海城地區臨海縣,考生白秀珍,考號0347,報考類別理工,第一志願:海城醫科大學臨牀醫學系。照片上的女孩梳兩條辮子,嘴脣很薄,眼睛特別亮。

一張成績通知單存根。總分517。那年海城地區理科重點線是446。臨海縣第一。

還有那本藍布面的練習本,一百二十頁,寫滿了「白秀珍」。

我媽這輩子做過的最出格的事,就是1983年秋天走了六十里路去海城,找醫科大學的招生辦。她進不去門。人家說,白秀珍同學已經入學了,你是誰。

後來她回了村。她在家裏坐了三個月不說話。再後來她開始接活,縫衣服,縫了三十年。村裏人叫她白瘋子,因爲她逢人就說她考上過大學,說她學號是多少,說她本來要當醫生。說了幾年,沒人聽了,她就不說了,改成在本子上寫。

她一輩子沒嫁。我是她二十歲那年生的,父親是誰她從來不提,我也從來不問。

她五十歲那年胃疼,疼了半年纔去醫院,去的時候已經晚了。走的前一天她突然清醒,攥着我的手說:「念安,媽沒瘋。媽考上過。海城醫科大學。」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去幫媽問一聲。就問一聲,我到底爲甚麼沒去上。」

這句話我背了十年。

這十年我不是沒查。我託人查過醫大1983級臨牀系的名單,名單上確實有一個白秀珍。我以爲是同名。海城這個地方,叫秀珍的女人一抓一把。我甚至想過,說不定那個白秀珍纔是真的,我媽只是......真的病了。

我從來沒敢往下想。

現在不用想了。

那張名片就在桌上。燙金的三個字,邊緣反着檯燈的光,像一把新磨的刀。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開會,接了個電話,是林昭。

「媽,你在哪兒?我跟你說件事。」

「說。」

「景琛跟我求婚了。」

我握着筆的手停住了。

「昭昭,你在哪。」

「在美術館。媽,我知道他媽媽說話難聽,但景琛不一樣,他真的不一樣,他昨天回家還跟他媽吵了一架——」

「你先回家。」

「媽。」

「回家再說。」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廳。林錚把水果切好了,一直沒人動。

我說:「昭昭,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林昭的眼睛馬上紅了。「爲甚麼?就因爲她那幾句話?」

「不是因爲她的話。」

「那是因爲甚麼?」

我看着我女兒。二十三歲,眼睛跟我媽一個模樣,特別亮。

我不能說。

不是我不想說。是我甚麼都沒有。我手上有一張四十二年前的准考證,一張成績單存根,一個瘋了三十年的死人。對面是三代醫學世家、醫大教授、附一院院長、一整個海城的信譽。

我今天說出去,明天全城都會知道,雲梭集團的白董瘋了,爲了拆女兒的婚事,去污衊一個救過幾千人的醫生。

我說:「媽現在不能告訴你原因。你信不信我。」

「媽,你這不公平。」她的眼淚掉下來,「你從小教我,做事要講道理。你現在不講道理。」

「我講。」我說,「但要一點時間。」

「多久?」

「不知道。」

她站起來,抹了一把臉,回房間了。門關得很輕——她連生氣都不好意思大聲,這孩子。

林錚坐過來,把我的手握住。他這個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做結構設計的,凡事講承重。

「念安,跟我說吧。」他說,「你從昨天到現在沒喫東西。」

我把那張名片推給他。

他看了很久,抬頭。「媽的名字。」

「嗯。」

「你打算怎麼做?」

「查。」我說,「1983年,那張通知書是怎麼到她手上的。誰給的,誰籤的,誰收了錢。」

「要多久?」

「四十二年前的事。」我笑了一下,「檔案要是還在,我就有一半贏。」

那天夜裏兩點,我手機響了一聲。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只有兩行字:

「白女士,別查了。1983年的招生檔案,1998年那場大水泡爛了,一張紙都沒剩。」

「有些事,你媽都放下了,你抓着不放,圖甚麼?」

我盯着那兩行字,看到天亮。

他們知道我在查。

那頓飯,從她進門那一刻起,就不是來看兒媳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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