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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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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死的時候,村裏人都叫她「白瘋子」。

她攥着我的手說:念安,媽考上過大學,理科第一,通信地址是海城醫科大學。她說完這句就沒氣了。我在她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盒,裏面是一張1983年的准考證和一本寫滿名字的藍布本子——整整一百二十頁,全是她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寫,像怕忘了。

十年後,我女兒的男朋友把他母親帶上了我家的餐桌。那個女人穿着高定,說她是三代醫學世家,說我一個「做布的」能和他們家沾親是抬舉。然後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名片上印着:海城醫科大學教授、附屬第一醫院原副院長——白秀珍。

我媽的名字。

她不認識我。她以爲她拿走的是一張紙,一個學籍,四十二年的風光。她不知道那張紙後面還站着一個人,等了一輩子的一句話。

那天我把茶壺放下,說這門親事我不同意。她說你會後悔。

我說不會。我要的不是一門親事。

我要她在海城最亮的那盞燈下,把我媽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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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在廚房剁排骨,林昭在客廳來回走了十幾趟。

「媽,你別做太多菜。」

「六個菜,多嗎?」

「不是多不多的問題。」她壓着聲音,「景琛他媽......她不太一樣。」

我關了火。「哪裏不一樣。」

「她講究。」林昭咬了下嘴脣,「她會看你用甚麼碗。」

我笑了。「那我把櫃子裏那套骨瓷拿出來。」

「媽。」

「我逗你的。」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昭昭,人家來我們家喫飯,是客。客人挑碗,是客人的事,不是碗的事。」

一點半,門鈴響了。約的是一點。

謝景琛先進來,手裏兩大袋東西,個子高,站姿很正,說話的時候會看着人的眼睛。「白阿姨,叔叔好。這是給您帶的茶。」

他媽媽慢了半分鐘才進門。

四十幾度的天,她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改良款,頸上一條極細的白金鍊子,頭髮一絲不亂。進門的時候,她的目光先落在玄關的鞋櫃上,再落在客廳的吊燈上,最後才落在我臉上。

那一路看下來,我大概值多少錢,她心裏已經有數了。

「白女士。」她伸手,「路上堵,讓你們等。」

「不要緊,坐。」

她坐下,從包裏拿出一個白瓷盒,推到桌上。「一點燕窩。你們做生意的人,應酬多,傷胃。」

「謝謝。」我給她倒茶。

她端起來看了看茶湯,沒喝。

「昭昭跟我說,你們家是做布料的?」

「做家紡,也做醫用織物。」我說,「手術衣、手術洞巾、牀品,醫院的布草。」

「哦。」她輕輕放下杯子,「附一院的布草,好像也是招標的。」

「去年中標的是我們。」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紙被折了一道。

「說來也巧。」她說,「我們家在附一院三代了。景琛爺爺是醫大的老副校長,他爸現在是附一院的院長,我在醫大教了三十年書。」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平,像是在報一串門牌號。

「所以我這個人,說話直。」她看着我,「白女士,我們家不看錢。我們家看的是根。景琛這孩子,從小是按醫生養的,將來他太太,最好也是這個圈子裏的。」

林昭的臉一下白了。

「媽。」謝景琛開口,聲音不高,「今天是來喫飯的。」

「我在跟白女士交心。」她轉向我,「你別誤會。我不是說昭昭不好。昭昭很乖,長得也好。但你們家......我打聽過,你父親那邊的親戚都在鄉下,你母親早年過世,家裏沒有從醫的,也沒有從教的。」

我把茶壺放下。「我媽想學醫。」

「哦?」

「沒學成。」

「那也算有緣。」她笑了,「這樣吧,白女士,你也是明白人。孩子的事,我們做長輩的多擔一點。你要是願意跟我們家走近,我可以幫你介紹慈善會的理事——海城那個圈子,不是有錢就能進的。」

「白阿姨。」謝景琛站起來,臉都漲紅了。

「你坐下。」她眼皮都沒抬。

我媽死了十年。這十年裏,我聽過很多人這樣跟我說話。剛接廠子的時候,供貨商拍着桌子說小姑娘懂甚麼織造;第一次去投標,有人在電梯裏問我是哪個老闆的祕書。我都笑着過去了。

我以爲我脾氣早磨平了。

「謝夫人。」我說,「您還沒告訴我怎麼稱呼。」

「哦。」她從包裏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我姓白。說起來也是巧,跟你一個姓。」

我接過來。

燙金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海城醫科大學基礎醫學院教授。

附屬第一醫院原副院長。

海城市「最美醫生」。

「白秀珍」獎學金髮起人。

白秀珍。

我耳朵裏「嗡」的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鑼。

「白女士?」

我手裏的紫砂壺滑下去,砸在茶盤上,碎成三塊。滾水潑出來,澆在我手背上。

「媽!」林昭撲過來。

「沒事。」我說。

我的聲音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太平了。像有人替我在說話。

我低頭看着那張名片。

三個字。我媽用一輩子在藍布本上寫的那三個字。她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已經拿不住筆了,那三個字歪得像秋天的蘆葦。

現在這三個字印在燙金的紙上,坐在我家的餐桌上,喝着我倒的茶,跟我說,你們家沒有根。

我媽死了十年。

她的名字還活着。

活在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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