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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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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天生能聽懂動物說話。

樓下的流浪貓嫌罐頭不夠新鮮。

寵物店的哈士奇罵隔壁泰迪打呼嚕太吵。

路邊的金毛每天唉聲嘆氣,說主人遛彎路線太敷衍。

我一直以爲,這能力沒甚麼大用。

直到我進了京市最大的寵物醫院實習。

那天,全國知名寵物專家趙靖拿着檢查單,搖了搖頭:

“B超顯示胃部有陰影,加上各項指標綜合判斷,確認是胃部惡性腫瘤擴散,已經沒有了救治可能。”

“讓寵物主人準備後事吧。”

旁邊助理小聲提醒:

“可,這是京圈霍家小公主霍雨薇的狗,她最寶貝這隻柴犬了,養了八年,走哪兒帶哪兒。”

“要是救不了,怕是......咱們醫院都要關了。”

衆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唯獨我的耳邊,突然炸開一道尖銳到破音的狗叫:

“挖槽!你瞎說啥呢!誰有腫瘤!你纔有腫瘤!你全家都有腫瘤!”

“我就是偷吃了一隻襪子而已呀!”

“嗚嗚嗚,壞老頭,別亂判我死刑啊!”

我攥緊了手裏的聽診器,開口試探:

“或許,還有救?”

1.

手術室安靜了一瞬。

趙靖上下打量我:

“你是?”

“京市醫科大的畢業生溫禾,在咱們醫院實習。”

“實習生?”

他挑了挑眉,和身後助理對視了一眼:

“小溫啊,我理解你們年輕人想表現的心情。”

“但臨牀不是課堂答題。”

“書上寫的每一個可能性,落到手術檯上,都是一條命。”

“你現在衝上來,不是勇敢,是不負責任。”

他的聲音很溫和。

但每一句都在諷刺我不自量力。

旁邊的醫生也紛紛點頭,低聲議論:

“趙教授說得對,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這種場合也敢冒頭,不知天高地厚。”

趙靖見我站在原地不動,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好心。”

“可醫學不能只靠好心。”

“醫學是證據,是數據,是幾十年的經驗累積。”

我張了張嘴,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我該認錯了。

趙靖是全國寵物醫科的權威大夫,他說沒救,那就是沒救。

我衝上去硬剛,救好了是運氣,救不了一輩子就完了。

可那道狗叫聲還在耳邊循環,語氣越來越急:

“哎呦!!疼死了!疼死了!!!”

“你這個蠢老頭瞎下甚麼結論?”

“甚麼狗屁腫瘤!寶寶我昨天就吃了一隻襪子!”

“我還不想死啊嗚嗚嗚!”

趙靖直接朝助手使了個眼色:

“先把這位同學帶出去冷靜一下。”

“手術室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然後轉身走到狗狗主人霍雨薇面前,說道:

“霍小姐,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但愛犬現在這樣撐着,每時每刻都是折磨。”

“我從業二十八年,見過太多類似的病例,拖着只會徒增痛苦。”

“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會選擇讓它體面地走。”

他的語氣很是慈悲,似乎真的是在爲狗狗着想。

可狗狗的聲音就在這時候炸了:

“不要不要不要!!!”

“他胡說!他胡說八道!”

“媽咪你別聽他的!我還要陪你散步呢!你上次答應給我買新項圈的!”

“嗚嗚嗚我不想死,不想扎針......那個針好嚇人......”

霍雨薇的未婚夫陸邵庭也勸:

“聽趙醫生的吧。”

霍雨薇終於閉眼,點了點頭。

趙靖轉身從藥櫃取出安樂死針劑。

針尖在無影燈下泛着冷光。

眼瞅着,針尖距離皮膚只剩兩三寸。

“等一下!”

我來不及多想,兩步衝上前,一把撥開了趙靖的手:

“狗狗還有救,讓我試試!”

2.

“你?”

趙靖眼神裏滿是不屑。

我硬着頭皮上前,伸手按住團團的肚子。

指尖下,胃部區域有明顯硬塊。

稍一按壓,團團整隻狗都疼的蜷縮起來。

“不是腫瘤。”

我抬頭,聲音發顫但清晰:

“是誤食異物導致的胃部梗阻,取出異物就行。”

滿屋寂靜。

趙靖臉上的溫和消失不見。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語氣很淡,卻充滿威脅:

“溫禾,你覺得你一個實習生單憑手感按了一下,就能否定十幾位專家的診斷了?”

“再說了,你知道這隻狗對霍小姐意味着甚麼嗎?”

“它是家人。”

“萬一你判斷失誤,它等於白受一刀。”

“你拿甚麼賠?”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着我,像看一個犯了錯的晚輩:

“我改變不了你想要出風頭的心。”

“但你要明白,這臺手術交給你,是在賭狗狗的性命。”

“你能保證救回來嗎?”

全場安靜。

只有團團的聲音猛地炸開:

“姐姐!別聽他的!”

“他說的我聽不懂,但我知道他不對!”

“我就是胃疼!肚子裏那個臭東西還在!”

“你救救我,我讓媽咪給你買最好的罐頭!”

“嗚嗚嗚,我真的好疼......”

我攥着聽診器,指尖發緊。

張了張嘴,卻沒敢立刻回答。

這時,陸邵庭也冷聲開口:

“行了!我們沒時間陪你胡鬧!”

“團團也不是你出風頭的工具!”

周圍議論聲也跟着響起。

“就是,一個實習生而已。”

“趙教授都下結論了,她有甚麼資格說不對?”

“我看她就是想出風頭。”

我被圍在中間,耳邊全是質疑。

有人冷笑,有人搖頭。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只有團團還在喊:

“姐姐,救命啊——”

“我不想死。”

“我還沒喫夠罐頭,也沒陪夠媽咪......”

它躺在手術檯上,呼吸越來越弱。

只有一雙黑眼珠,溼漉漉地望着我。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學寵物醫學,就是因爲我再也不想聽見動物求救,卻甚麼都做不了。

小時候,鄰家的老狗被誤診拖死。

它最後幾天一直在叫。

只有我聽懂了,它在喊疼。

可那年我十二歲。

我救不了它。

現在不一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一字一句道:

“趙教授,讓我試試。”

“二十分鐘。”

“我做一個內窺鏡。”

“如果胃裏甚麼都沒有,我主動離開醫院。”

“這輩子都不再從事寵物醫療相關行業。”

周圍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句話,等於把我寒窗苦讀十幾年,全押了上去。

趙靖舉着針管看我,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把針管慢慢放回托盤。

“好。”

“你年輕氣盛,我可以給你機會。”

“但......”

他看向霍雨薇:

“霍小姐,您同意嗎?”

霍雨薇看着團團,又看向我,眼眶通紅。

最後,她點了點頭。

在我的操作下,內窺鏡鏡頭滑入胃腔。

監護儀滴滴答答響着。

屏幕上,一團被胃酸腐蝕得發黑的異物,赫然出現。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就連趙靖,都明顯愣了一下。

抓鉗伸進去。

我一點點將那團東西從胃壁上剝離。

沾着胃液和血絲的襪子落進托盤時,滿屋倒抽冷氣。

我關掉內窺鏡,摘下口罩。

轉身看向趙靖:

“趙教授,異物取出來了。”

“不是腫瘤。”

3.

趙靖沉默了兩秒,臉色很難看。

但很快,他非常自然地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溫禾的臨場判斷確實很準。”

“但是,她畢竟年輕,如果沒有團隊從麻醉到監測全程託底,這臺手術成功不了。”

“現在,異物雖然取出來了,但後續護理纔是關鍵。”

他對着霍雨薇微微頷首,語氣沉穩而可靠:

“這樣吧,霍小姐,後續的抗感染方案我會親自盯着,保證團團平穩度過。”

霍雨薇紅着眼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謝謝趙教授。”

“應該的。”

趙靖微笑着,目光慈祥得像是爲病人操碎了心。

我站在他身後,手指慢慢攥緊了白大褂下襬。

剛纔手術檯上,他全程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連監護儀都沒多看一眼。

現在倒成了全程把控?

霍雨薇跟着護士,推着昏迷的團團去了監護室。

她的未婚夫陸邵庭跟在後面,眼神中劃過一抹冷意。

我皺了皺眉,直覺不對。

但來不及細想,便看到趙靖朝我走過來。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熟悉的笑:

“溫禾,今天的事我替你兜了。”

“我對外會說,這臺手術是我的決策,你只是執行。”

“否則以你一個實習生的資歷,就算做成功了,傳出去也是誤打誤撞。”

“對你以後的職業生涯沒好處。”

所以,這是要......搶功?

他拍拍我的肩:

“你還年輕,路還長。不是每回都能靠運氣。”

“學會藏拙,比學會逞能更重要。”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還要再說甚麼,走廊那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教授!那隻柴犬又出問題了!”

“心跳驟升到兩百,呼吸急促,瞳孔散大,怎麼都醒不過來!”

趙靖臉色一變,快步朝監護室走去。

監護室裏。

霍雨薇的眼睛已經紅了,看到趙靖過來直接質問:

“你不是說沒大礙了嗎?”

“那團團現在又是怎麼了?!”

趙靖拿着聽診器聽了半天,又翻了監護儀的數據,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卻怎麼都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診斷。

霍雨薇盯着他,逼問:

“你說話啊!”

趙靖皺了皺眉,忽然轉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手術是她做的,該問她做了甚麼!”

4.

我看向趙靖,只覺得他無恥至極。

搶功的時候衝在最前面,現在出了問題,翻臉比翻書還快。

“趙教授,剛纔出手術室的時候,你說全程都是你在把控。”

“現在出了事,就成了我全責?”

可我低估了趙靖臉色的厚度。

只見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手術是你獨立操作的!”

“我是看着全程不假,可你手抖沒抖、角度偏沒偏,我能替你保證?”

他轉向霍雨薇,語氣沉痛:

“霍小姐,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我也是堅決的跟您站在同一戰線,我立刻便讓人對溫禾進行停職處理。”

“後續愛犬的病歷和手術錄像,我也會全部調出來,提交醫務科審查。”

旁邊幾個醫生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聲附和:

“趙大夫說的對,實習生嘛,手底下沒準頭也正常。”

“這麼愛出風頭的人,就該吊銷行醫資格證!”

我站在中間,嘴巴張了張,甚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我都想反駁。

我確定進鏡角度是標準的,剝離力度我也反覆調整過,手術更是沒有任何失誤。

但沒人聽我的。

因爲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替罪羊。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身後的議論,轉身走到團團面前。

“團團,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

我屏住呼吸,認真傾聽。

可......

一片死寂。

只有監護儀還在滴答作響。

這時,趙靖又走上前來,語氣很不耐煩:

“溫禾,你蹲在那兒跟一隻昏迷的狗說悄悄話,能問出病因來?”

“你是醫生還是神婆?”

我沒理會,繼續等待。

“你們看看,這就是一個實習生的專業素養。”

“出了事不去查病歷、不去看數據,蹲在那兒對着狗自言自語,簡直可笑。”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你跑不掉。”

“手術錄像我已經讓人去調了,等查出來你哪個操作節點不規範,就不僅是被開除的事了。”

“霍家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見我一直沒反應,他面色鐵青地看向身後的實習生:

“去,把她帶出去。”

“省得讓霍小姐看到她這個罪魁禍首,平白地影響了心情。”

幾個實習生上前,七手八腳地拉扯我的胳膊。

我被拽着站起來,推搡着往門口走。

一隻腳踏出門檻的瞬間——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虛弱到幾乎散掉的聲音。

“姐姐......”

我猛地停住。

是團團。

“我不是因爲手術難受。”

“是剛纔那個男人......”

我渾身一僵,回頭看向監護室。

“哪個男人?”

團團的聲音斷斷續續。

“媽咪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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