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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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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家宴前,媽媽把表妹生前最喜歡的白裙子套在我身上。

她替我係好蝴蝶結,小聲叮囑:

“等會兒小姨叫你囡囡,你就答應。”

“她女兒剛走一年,別刺激她。”

爸爸也摘掉我的電話手錶。

“這個囡囡以前沒有。”

飯桌上,小姨果然紅着眼朝我招手。

“囡囡,到媽媽這裏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只能走過去,叫她:“媽媽。”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卻又突然將我推倒。

“你不是囡囡!”

“我的囡囡已經死了!”

額頭撞上桌角,血順着臉流下來。

媽媽卻先抱住她。

“都怪她不懂事,穿甚麼白裙子。”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小姨想女兒,我就穿表妹的衣服、睡她的牀、替她過生日。

小姨不想看見我,我就必須消失。

因爲媽媽和小姨是雙胞胎。

媽媽總說:“我有女兒,你小姨沒有。”

“我多出來的,就該分她一點。”

我捂着流血的額頭,忽然問:

“媽媽,既然你們雙胞胎甚麼都要一樣。”

“現在小姨沒有女兒了。”

“你甚麼時候,也準備沒有?”

......

媽媽的臉一下沉了下來。

“你胡說甚麼?”

爸爸攥住我的胳膊。

“給小姨道歉。”

額角一跳一跳地疼,血順着眉骨流進眼睛。

我抬手一擦,掌心全是紅的。

“是她推的我。”

爸爸皺眉。

“囡囡都走十年了,你還不知道甚麼話不能說?”

十年。

原來他們也知道,表妹已經死了十年。

媽媽終於拿紙巾過來。

可剛碰到傷口,她就看見白裙上的血,立刻蹲下去擦。

“怎麼弄裙子上了?”

這條裙子是小姨照着囡囡八歲時最喜歡的那條重新做的。

這些年,尺碼一直跟着我長。

小姨說,囡囡如果活着,今年就該穿這麼大。

媽媽皺着眉擦裙襬。

額角的血順着下巴滴到地上。

沒人再看一眼。

舅舅出來打圓場。

“大過節的,都少說兩句。”

有人扶椅子,有人給小姨盛湯。

媽媽拉着她坐下哄。

我自己按着傷口,坐到最邊上。

很快,飯桌又熱鬧起來。

我夾了塊糖醋排骨。

小姨忽然說:

“囡囡不喫甜的。”

媽媽立刻夾走,換成清蒸魚。

“你別喫那個。”

“可我喜歡。”

“就一頓飯,遷就一下怎麼了?”

魚刺刮過喉嚨。

我咳得眼睛發紅。

沒人抬頭。

有時候我真分不清。

十年前死掉的,到底只有囡囡,還是還有一個我。

因爲活着的人,應該有自己的生日吧。

可我沒有。

小姨把我當囡囡時,我才能過。

可是,過的生日是囡囡的,蛋糕寫囡囡的名字。

她清醒的時候,我連生日都不能提。

九歲那年,我偷偷買了塊小蛋糕。

媽媽直接拔掉蠟燭。

“囡囡連九歲都沒活到,你憑甚麼慶祝自己長大?”

蛋糕被扣進垃圾桶。

那天以後我才明白。

小姨認我是囡囡,我就替囡囡長大。

她不認,我就不配長大。

飯後,我回屋換裙子。

拉開抽屜,裝手鍊的盒子不見了。

“媽,我的手鍊呢?”

“給你小姨了。”

“那是朋友送我的。”

“不就一條手鍊?”

今年十八歲生日,朋友給我買了個巴掌大的蛋糕。

上面第一次只寫着我的名字。

沅遙。

她把手鍊扣到我腕上。

“這個只給你。”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原來生日蛋糕上,也可以寫我。

可現在,手鍊戴在小姨腕上。

我伸手。

“小姨,還我吧。”

她剛要摘,媽媽一巴掌拍開我的手。

“你爲甚麼那麼自私。”

手背火辣辣地疼。

她忘了。

這十年,我只過過一次屬於我自己的生日,收到唯一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禮物。

臨走前,小姨盯住我的頭髮。

“囡囡是齊肩發。”

媽媽看了一眼。

“那剪了吧。”

我猛地抓住髮尾。

“不要。”

這頭髮我留了兩年。

從肩膀,一點點長到胸口。

至少它長成了我喜歡的樣子。

“媽,我不剪。”

媽媽轉身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裏多了把剪刀。

我慌忙後退。

“媽,我求你了。”

“這個是我的。”

她一把抓住我的頭髮。

咔嚓一聲。

肩頭猛地輕了。

長髮落在白裙上,又滑到地面。

小姨哭着笑起來。

“像了。”

“終於像我的囡囡了。”

媽媽替我理了理髮尾。

“早剪了不就好了?”

我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頭髮往懷裏攏。

撿起一縷,又掉下一縷。

兩隻手一直在抖。

十八歲以前,我沒有自己的生日。

十八歲以後。

連好不容易長成自己喜歡樣子的頭髮,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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