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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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休的第二年,我在山裏採艾蒿。
忽然兩個錦衣衛從林子裏撲出來,三兩下把我按倒。
等我反應過來,殘腿被拖着、鐐銬鎖上,我已經被押進了大理寺。
“大人,民女犯了甚麼錯?”
我啞着嗓子問。
大理寺卿沈硯之沒答,只冷着臉,把十幾本卷宗攤在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本,臉色一變;
翻到第三本,手開始抖;
全部翻完,我整個人僵住。
——案案關人命。
——件件有證據。
——每一樁都指向同一個兇手:我。
沈硯之面無表情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緩緩念道:“貴妃於昨夜在宮中被人劃破臉皮,受傷的形狀……”
說到這裏,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我的臉,“與你左臉上的疤痕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臉那道深可見骨的十字花疤痕,心臟狂跳,急忙解釋:“大人,昨晚我一直在山上的茅草屋裏,根本沒下過山,怎麼可能去宮中傷害貴妃呢?”
話剛出口,我忽然反應過來,貴妃居住的皇宮戒備森嚴,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趕緊補充道:“更何況,皇宮高牆深院,我根本進不去啊!”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我的右腿上,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
我這右腿早在幾年前就僵硬變形,別說翻Q進入守衛嚴密的皇宮,就是平日裏正常行走都得靠着柺杖,每走一步都費力不已。
皇宮的牆又高又厚,就算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想要翻Q進去,也得費不少功夫,更何況宮裏還有巡邏的侍衛,個個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高手,稍有動靜就會被察覺。
我本以爲他會打消對我的懷疑,可沈硯之的眼神卻變得愈發危險,我心裏一緊,不由得攥緊了雙手,身子也因爲恐懼冷得直打哆嗦。
我這身子早就衰敗不堪,若是真的動刑,恐怕連三個板子都挨不住,就得一命嗚呼。
求生的本能讓我想繼續爲自己辯解,可嗓子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肝火一下子湧了上來,手指蜷縮在一起,胃部也開始陣陣痙攣,痛得我額頭直冒冷汗。
我絕望地想:或許還是死了好,至少不用再受這份折磨。
於是,我垂下頭,不再說話,默默等待着沈硯之下令用刑。
然而,等了許久,也沒等到用刑的命令。
就在我滿心茫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甚麼的時候,沈硯之突然對着門外喊了一聲,讓人給我搬了個凳子,又親自遞過來一杯溫熱的茶水,語氣緩和了些說道:“坐下喝點水,把你和貴妃之間的事,詳細跟我說一說吧。”
我雙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到茶水的溫度,卻陷入了恍惚 —— 我和貴妃能有甚麼事呢?
我搖了搖頭,眼神迷茫地看着他說:“大人,我…… 我不記得了。”
“我腦子笨,剛纔使勁想了半天,腦子裏也只有‘貴妃’這兩個字,別的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沈硯之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可我真的沒有撒謊。
在我的記憶裏,除了山間的草藥、屋前的藥圃、過冬的糧食和取暖的柴火,能清晰記起來的事情實在太少了,很多片段都像是被濃霧籠罩着,模糊不清。
我努力回憶着,腦海中零星閃過一些碎片,試着說道:“如果非要我說點甚麼,我記得我好像有個爹,還曾經被人休過。至於當初是被誰休的……”
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大人,要不您幫我查查?很久之前,我好像是有個夫君的,只是記不清他是誰了。”
我的話剛說完,就聽到 “啪” 的一聲脆響,沈硯之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茶水和碎片濺了一地。
我嚇得一下子從凳子上跳起來,慌張地擺着手喊道:“不是我打翻的,真的不是我……”
我雖然記性不好,但也不傻,可沈硯之看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沒過多久,宮裏最年長的太醫被請了過來,我看着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老太醫走到我面前,認真地給我把了脈,又仔細觀察了我的神色,隨後轉身對沈硯之說道:“沈大人,這位夫人她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每受一次刺激,她的大腦就會自動屏蔽一部分記憶。”
“長此以往,她能記住的東西就會越來越少。”
“再這樣下去,恐怕到最後,她連怎麼喫飯、怎麼活下去都會忘記。”
沈硯之聽了,難過地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揮了揮手,讓人把我送回山裏的茅草屋。
我坐在茅草屋的門檻上,看着屋前晾曬的草藥,大腦漸漸清醒了一些。
突然,一段記憶碎片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 沈硯之,原來就是那個休了我的前夫!
他休了我之後,卻總是以各種理由來找我。
這一年多來,每個月初,他都會以查案爲由找上我,算上這次,已經是第十二次了,卷宗上也已經有了十二個人的名字。
貴妃是第十二個受害者,聽說她是在睡夢中被人劃破了臉,皇上得知後大發雷霆,拍着桌子要求刑部迅速查出兇手。
刑部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壓給了大理寺,沈硯之接案後,每次見到我,眼神裏都帶着無盡的疲憊和無力。
這已經是第十二起案子了,那些當年和那件事有關的人,正一個接一個地遭受報應。
可沈硯之心裏清楚,我根本沒有能力實施報復。
他一直派人暗中監視着我,我的生活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每天除了上山採草藥,就是在家晾曬、整理,既沒有作案能力,也沒有作案時間。
和我來往的人更是寥寥無幾,只有山下藥鋪的老闆、米鋪和鹽鋪的夥計,而這些人,都是他特意安排的,全都聽他的吩咐,我根本找不到人幫我作案。
儘管,我有着最充足、最合理的作案動機。
顧玉薇,那個被顧相捧在手心的庶女,如今的貴妃,曾經的她,光彩照人,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可誰又知道,她還曾是沈硯之名義上的 “小姨子”,更是當年把我逼入絕境的人之一!
沈硯之回到大理寺後,雙手使勁地抹着臉,可眼淚卻像決堤的洪水,怎麼也抹不乾淨,止也止不住。
胃裏更是一陣一陣地劇痛,痛得他實在受不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雙手緊緊捂着肚子,額頭上佈滿了冷汗。
“硯兒,你這是又犯胃疼了?”
沈硯之的母親柳氏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闖了進來,一看到他正痛苦地捂着肚子,臉色蒼白的模樣,心瞬間揪了起來,滿臉都是心疼。
她趕忙把手裏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快步走到沈硯之身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在椅子上。
“硯兒,你這又是何苦呢?”
柳氏輕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都已經休妻一年多了,就該往前看,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纔對。”
“找個身家清白、身體健康的正經女子做妻子,日子才能過得安穩,你心裏也能有個歸處啊。”
沈硯之雙手依舊緊緊捂着肚子,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娘,我有歸處。我有妻子,這輩子都不會再娶別人。”
柳氏的臉上閃過一絲淒涼,無奈地搖了搖頭:“哎,若是你心裏一直裝着她,當初又何必非要休妻呢?”
沈硯之聽了這話,沉默不語,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痛苦也愈發明顯。
柳氏見他這副模樣,也知道再多說無益,只能趕緊轉身去喊府裏的大夫過來。
她心裏清楚,兒子這是心病,可心病還得心藥來醫,可如今這心藥也出了問題,又該怎麼醫治兒子的心病呢?
沒辦法,只能先讓府醫開點藥,緩解一下他身體上的疼痛。
比起沈硯之和柳氏,顧相顧青雲的日子更不好過。
貴妃顧玉薇是他的庶女,平日裏看着溫順本分,誰能想到,三年前她竟做出了那樣膽大包天的事。
那是皇上在宮外舉辦預選秀的日子,顧玉薇帶着十一個官員家的女兒,在偏僻的巷子裏堵住了我,差點就把我圍S了。
沈硯之趕到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滿臉都是血污,整個人昏死過去,模樣悽慘極了。
他心急如焚,趕緊讓人把老太醫請了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把我從死神手裏拉了回來。
事情鬧得這麼嚴重,沈硯之卻沒有當場把這十二個行兇的貴女押進大牢。
他只是讓人把她們圍了起來,不讓她們離開,然後派人去把顧相,以及其他十一個貴女的父親都請了過來。
這些父親,可個個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廷官員,在京城有着不小的勢力。
他們的女兒在選秀場上鬧出這樣的大事,簡直是把天捅了個大窟窿,等他們匆匆趕到現場,看到滿地狼藉和我慘不忍睹的模樣,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個個站在那裏,傻了眼,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們就是要S了蘇清鳶!”
刑部尚書的嫡次女周若彤腦子最簡單,也最衝動,第一個大聲嚷嚷起來,“否則一旦她正式參加選秀,皇上肯定會被她的模樣迷住,到時候哪裏還有我們姐妹的機會?”
其他參與行兇的貴女們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辯解:“我們可不是爲了自己,我們是爲了家族的榮譽。”
“我們要是選不上,家族會跟着丟臉的。”
“對,誰讓蘇清鳶長得那麼明豔動人,處處壓我們一頭!”
顧相顧青雲沉着臉,眼神冰冷得能凍死人,他掃過在場的十二個貴女,大聲問道:“說,到底是誰帶的頭?”
十一個貴女齊刷刷地把手指向了顧玉薇,沒有絲毫猶豫。
顧玉薇看到父親冰冷的眼神,嚇得身子直哆嗦,她心裏清楚,這個爹最看重的就是嫡女蘇清鳶,自己在他心裏,不過是個用來攀附權貴的工具。
那時的我,早就被內定爲太子妃人選,後來太子登基成爲皇上,我也順理成章地該是貴妃,這次參與選秀,不過是走個過場。
可經此一事,我這顆 “明珠”,徹底碎了。
我的右腿骨被打斷,右手指折了三根,還被人強行灌了滾燙的熱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
最後那一刀,是顧玉薇劃的。
她拿着一把鋒利的匕首,惡狠狠地在我的左臉頰上畫了個十字花,下手又快又狠。
她本來是想把我的臉劃得滿臉都是傷痕,讓我徹底變成一個醜八怪,再也無法和她爭。
那張曾經明亮又豔麗的臉,讓她妒忌了十幾年,心裏的酸水都快把她自己淹死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劃第二刀,沈硯之就趕了過來,打斷了她的惡行。
想到這裏,顧玉薇恨恨地看向沈硯之,在心裏咬牙切齒地想:若不是他突然出現,蘇清鳶早就成了一個沒人要的怪物!
沈硯之只感覺後背像是壓了一座冰冷的大山,冷得刺骨。
顧相顧青雲抿了抿脣,又抿了抿脣,似乎在權衡利弊,隨後把十一個同僚叫到一起,低聲商議了許久,很快就商量出了對策。
“這事必須壓下來,不許對外泄露一個字,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顧相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十一個貴女被各自的父親領回了家,嚴加看管,對外只說是身體不適,暫時閉門休養。
顧玉薇更是像個沒事人一樣,第二天還打扮得花枝招展,頂着顧府的名額去了宮裏參加選秀。
讓人意外的是,選秀之前,宮裏傳出來的消息說是要把嬪位以上的位置選滿,可真正到了選秀那天,皇上卻只選了顧玉薇一人,還直接封她爲貴妃。
其餘十一個貴女,連皇上的面都沒見到,就收到了 “不符合選秀標準” 的通知,被送回了家。
她們的父親雖然心裏不滿,覺得皇上處事不公,可也不敢表露出來,只能垂着頭,乖乖地把女兒領回家。
他們心裏都在犯嘀咕,不敢猜測皇上是不是聽到了甚麼風聲,才故意如此安排。
如今,能不能入宮,能不能佔個妃嬪的位置都不重要了,他們更害怕皇上會藉此機會給他們定罪,剝奪他們手中的權力。
最近這段時日,皇上已經屢屢表現出對他們這些老臣的不滿,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發作。
我被送到老太醫的住處醫治,昏迷了十幾個日日夜夜,終於緩緩醒了過來。
在我昏迷的那些日子裏,沈硯之每天都會來探望我,有時候只是站在牀邊,默默地看着我,一句話也不說。
“這位公子,我們認識嗎?你爲何天天來看我?”
我看着眼前這個面容俊朗卻眼神複雜的男人,心裏滿是陌生,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助和迷茫。
“你…… 認得我嗎?”
沈硯之迎上我的眼神,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哽咽着,聲音有些顫抖:“我是你的未婚夫,我們不日就要成親了,我自然要日日來看你,好讓你快點好起來。”
我聽了這話,雖然心裏還有些懷疑,覺得有些不真實,但也沒有過多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沈硯之當晚就急匆匆地去了相府,求見顧相。
“相爺,我想娶清鳶爲妻,還請您成全。”
沈硯之站在顧相面前,語氣誠懇,眼神堅定。
顧相顧青雲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沉思了半晌,似乎在考慮這件事的利弊,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沈硯之心中一喜,剛想道謝,顧相卻又開口說了些甚麼,兩人又交談了許久。
一場圍繞着我展開的命運糾葛,還在繼續,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顧相顧青雲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節都因爲用力而泛了白。
一見到沈硯之,三年前選秀場那慘烈的一幕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種剜心之痛再次襲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狠心的抉擇,我也是不得已啊。”
顧相在心裏默默爲自己開脫,試圖減輕內心的愧疚。
可沈硯之卻總是用一個又一個的案件,不斷提醒着他當初的不作爲,提醒着他對嫡女的虧欠。
沈硯之看着顧相,語氣冰冷地開口:“顧相,那十二個人,如今已無一人躲過報應。”
顧相的臉瞬間繃緊,眼神裏滿是急切,急忙問道:“一個都不差嗎?十二個人都出事了?”
“是。”
沈硯之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從周若彤開始,到如今的貴妃顧玉薇,每月都會有一個人出事,每個人所受的傷,都與當日他們傷害清鳶的傷口一模一樣。”
沈硯之詳細地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周若彤,刑部尚書的嫡次女,當日是她親手踩斷了清鳶的三根手指。”
“如今,她的十根手指都被人踩得粉碎,只能躺在牀上動彈不得,連喫飯、如廁這樣的小事,都得靠下人伺候。”
顧相皺着眉頭,聽着沈硯之的話,喃喃自語道:“這報復也太狠了,簡直是趕盡S絕。”
沈硯之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第二個出事的是莊閣老的孫女莊和,她當初親手給清鳶灌了滾燙的開水,如今,她被人割了舌頭,還被煮成了湯,死狀悽慘。”
顧相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聲音都有些發顫:“竟如此殘忍!這兇手到底是誰,爲何下手這般狠毒?”
“還有程將軍的女兒程梓,她當日打折了清鳶的右腿,如今,她自己被人剜掉了兩個膝蓋,這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再也站不起來了。”
沈硯之語氣平淡,可每一個字都透着一絲寒意,讓人不寒而慄。
最後,他提到了貴妃顧玉薇:“最後一個出事的就是貴妃,她被人劃了左臉,和清鳶臉上的疤痕一模一樣,而且那把刀上還塗了毒,如今她的臉已經開始發黑,太醫說,就算能保住性命,臉也徹底毀了。”
顧相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神複雜地看着沈硯之,追問道:“你調查了這麼久,確定這事真的與清鳶無關?她真的沒有參與其中?”
沈硯之沉重地搖了搖頭,答道:“無關。清鳶她…… 身體孱弱得很,連走路都需要拐杖,根本沒有能力去報復別人。”
顧相沉默了片刻,其實在問出這句話之前,他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
顧清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光彩照人、被譽爲京城最璀璨明珠的相府嫡女了,她現在殘破、蒙塵,連自己的生活都難以自理,哪裏還有精力去策劃這樣一場周密的報復。
顧相抬手撫了撫下巴上的鬍子,又問道:“那皇上的態度如何?對於貴妃受傷一事,他有沒有說甚麼?”
沈硯之回憶了一下宮裏傳來的消息,回道:“皇上的態度已經變了。在確定貴妃的臉再無可能恢復之後,他對追查兇手的事就不再像之前那麼急迫了,只是下令讓大理寺按照律法追查,不必急於求成。”
顧相聽到這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 這正是他期待的走向。
對他來說,寧可兩個女兒都死了,也不能讓皇上查出三年前選秀場的那件事,否則整個顧府都會跟着覆滅。
顧相看着沈硯之,嘴脣動了動,似乎有話想說,可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想讓沈硯之就此罷手,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以免查到不該查的東西,引火燒身。
可沈硯之眼裏的執拗和堅定,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 他知道,自己就算說了,沈硯之也不會聽。
沈硯之一心想要追查到底,這不僅僅是遵從皇上的旨意,更是爲了他自己心中的不甘和愧疚,爲了給清鳶一個交代。
顧相看得出來,沈硯之對顧清鳶的心思很深,深到願意爲她付出一切。
顧相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地說:“今日就先到這裏吧,你要是查到甚麼新的線索,再過來向我稟報。”
“是。”
沈硯之躬身行禮,心裏卻有些疑惑 —— 顧相怎麼不多問問清鳶的情況呢?難道在他心裏,只有家族的利益,沒有女兒的安危嗎?
帶着滿心的疑惑,沈硯之轉身離開了相府,案子再次進入了死衚衕,沒有絲毫進展。
離開相府後,沈硯之沒有回大理寺,而是決定再去山裏看看顧清鳶。
他先來到了山腳下的藥鋪,這家藥鋪是他特意爲清鳶安排的,方便她出售採來的草藥,也方便自己隨時瞭解她的情況。
藥鋪的夥計看到沈硯之來了,趕忙迎了出來,臉上帶着恭敬的笑容說道:“老爺,夫人每天都會按時送來草藥,從未間斷過。”
“好。”
沈硯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鋪子裏東一堆西一堆的草藥,看到那些熟悉的草藥,嘴角微微上揚,心裏泛起一絲暖意 —— 至少,她還能靠着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夥計猶豫了一下,似乎有話想說,卻又不敢開口。
沈硯之察覺到他的異樣,皺起眉頭問道:“有甚麼話儘管說,不必藏着掖着。”
夥計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老爺……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一直以來,夫人送來的草藥都是山裏常見的品種,也是城裏大夫常用的,沒甚麼特別的,可昨天,夫人送來的草藥裏,夾雜了一味很罕見的藥材,小的從來沒見過。”
沈硯之聽到 “罕見藥材” 四個字,頓時來了興趣,追問道:“哦?你覺得哪裏奇怪?”
“嗯,收藥的李大夫說,那味藥材非常稀有,不是簡單學過幾天草藥知識的人能夠認出來的,一般只有專門研究草藥的老大夫才認識。”
夥計撓了撓頭,有些困惑地說道,“可夫人卻能準確地說出這味藥材的名字和功效,小的覺得有些奇怪,就想着跟您說說。”
沈硯之挑了挑眉,心裏泛起一絲疑惑:清鳶怎麼會認識這麼罕見的藥材?她不是隻跟着她母親學過一點草藥的皮毛嗎?
“嗯?”
他示意夥計繼續說下去,想知道更多細節。
夥計接着說:“夫人說這味藥材是在深山裏採到的,小的仔細查看過,那藥材品相極好,一根雜質都沒有,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不像是偶然採到的,所以才覺得奇怪。”
沈硯之順着夥計手指的方向,望向那堆放在角落裏的罕見藥材,心臟 “砰砰” 狂跳起來 —— 這味藥材,他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清鳶…… 你到底隱瞞了甚麼?”
沈硯之喃喃自語,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他再也待不住,快步向山上走去,想要立刻找到清鳶,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我正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晾曬草藥,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這一年多來,沈硯之時常會突然出現在山裏,有時候是來送些生活用品,有時候是來 “查案”,我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出現。
我的記憶時好時壞,有時候能清楚地記得他是我的前夫,有時候又會把他當成陌生人。
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拿一堆卷宗來讓我看,那些卷宗裏的內容,讓我感到恐懼,也讓我更加迷茫。
每次看到那些卷宗,我都會氣沖沖地問他:“我沒犯錯,也沒害人,爲啥大人總來抓我?你是不是弄錯了?”
沈硯之每次都是一臉無奈,張了張嘴,卻答不上話來,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解釋。
可他也不改正,還是一次次地來,一次次地讓我看那些讓我害怕的卷宗。
漸漸地,我對他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差,他來了,我連一個字都不想跟他說,只想讓他趕緊離開。
他也不惱,就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我,我不說話,他也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只是偶爾會幫我遞一下晾曬草藥的工具。
這次,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在我身後,而是突然轉到了我身前,眼神裏滿是探尋和疑惑,開口問道:“清鳶,你是怎麼識得那些草藥的?而且還能把每種草藥的功效和用法都分得清清楚楚,連罕見的藥材都認識?”
沈硯之緊緊地盯着我的臉,目光銳利,彷彿要把我從裏到外看穿一樣。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着自己正在撿草藥的手,陷入了沉思 —— 對啊,我怎麼會認識這麼多草藥呢?
我努力回憶着,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喃喃自語道:“難道不是我那早逝的娘教我的嗎?我外祖父是個大夫,我娘跟着外祖父學了些皮毛,小時候,娘就經常拿各種草藥哄我玩,教我認識它們的名字,我這才學了點皮毛中的皮毛啊。”
可說完這話,我心裏又有些不確定 —— 如果只是學了點皮毛,怎麼會認識那麼罕見的藥材呢?
“真是這樣嗎?那到底是誰教我的呢?難道除了不要我的爹,還有那個休了我的夫君,我生命裏還出現過其他人?”
我越想越覺得疑惑,心裏也泛起一絲好奇。
“識藥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需要耐心,也需要細心,這個人一定對我很好,很有耐心,纔會一點點教我認識那麼多草藥。”
我越想越激動,心中升起了一絲期待 —— 或許,我並不是一個孤單的人,還有人曾真心待我。
我猛地轉過身,面向沈硯之,眼神裏滿是急切,說道:“你能幫我查查嗎?我是不是還有個師父?或者還有其他教我識藥的人?”
“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是他教會我識藥,讓我能在這山裏活下去。”
我滿眼希冀地看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懇求:“我想見一見他,想跟他說聲謝謝。”
沈硯之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中帶着一絲深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他緩緩說道:“清鳶,我也能讓你活下去,而且能讓你活得很好,不用再在這山裏受苦。若你願意…… 跟我回府,好嗎?”
我想都沒想,就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拒絕道:“我不願意,我不想跟你走,我喜歡這裏的生活。”
每次他來山裏,都會問我要不要跟他回府,我每次都果斷拒絕,沒有絲毫猶豫。
可他好像不放棄,下次來的時候,還是會問同樣的問題,還會問我爲甚麼不願意跟他走。
這次,他又問了,我實在是不耐煩了,也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直徘徊在嘴邊,卻因爲顧及他的感受而不忍說出的話:“因爲你休了我,你曾經不要我了,而且你還常常拿那些卷宗來嚇我,總是抓我去大理寺,讓我害怕。”
“因爲你對我不好,我不想再跟一個對我不好的人在一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裏滿是疏離。
沈硯之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辯解,可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狼狽地轉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府裏後,沈硯之跌跌撞撞地讓人去喚府醫來給他上藥 —— 他在下山的時候,因爲心神不寧,好幾次被路邊的枯枝和石頭絆倒,膝蓋和小腿都被劃傷了,流了不少血。
他的心神完全無法凝聚,顧清鳶的那一句 “他待她不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裏,擊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我對顧清鳶不好?我怎麼會對顧清鳶不好?我怎麼敢對顧清鳶不好?”
他在心裏瘋狂地咆哮着,想要反駁,想要告訴所有人他有多在乎她,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雙腿,腦海裏不斷回放着清鳶冰冷的眼神和決絕的話語,喃喃自語道:“清鳶說的沒錯。若我真的對她好,又豈會在三年前那個時候,沒有立刻爲她討個公道?”
“我爲何不直接把那些傷害她的人抓起來,而是去通知她們的父親?看似是遵從律法,先稟報上級,實則是我自己做了選擇,我選擇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前途,是我自己的名聲。”
他越想越痛恨自己,忍不住用拳頭使勁敲自己的頭,臉上滿是痛苦和自責。
“硯兒,你這是幹甚麼?快住手!”
柳氏和府醫一起從外面進來,看到沈硯之正在自殘,柳氏心疼地大喊一聲,趕緊上前拉住他的手。
府醫也趕忙放下藥箱,快步走到沈硯之身邊,查看他腿上的傷口,眉頭緊緊皺起 —— 傷口不僅深,還沾了不少泥土,若是處理不好,很容易感染。
柳氏看着兒子血淋淋的腿和痛苦的表情,忍不住對着他哭道:“造孽啊,真是造孽。”
“不就是欠她一次嗎?我們已經還得夠多了,怎麼就還不清了呢。”
柳氏抹着眼淚,聲音哽咽地說道,“硯兒,咱們只欠了她一次,無需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自己,我們已經不欠她的了。”
她說着,伸手拉過沈硯之的手,想要安慰他。
沈硯之茫然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着柳氏,問道:“不欠了嗎?我們真的不欠她的了嗎?”
“她曾經救過我們母子的命,我們又爲她做過甚麼呢?”
他的眼神中滿是痛苦和迷茫,“娘,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爲她做過甚麼彌補嗎?”
柳氏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訕訕地說道:“你不是娶過她嗎?你已經給過她名分了,她還想怎樣?”
沈硯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有氣無力地說:“可你不是以死相逼,讓我把她休了嗎?是你親手毀了她的名分,毀了她最後的希望。”
柳氏低下頭,不敢再看兒子的眼睛 —— 她不是一個惡毒的人,只是太在乎兒子的前途和沈府的名聲了。
她心裏也在犯嘀咕:自己當初真的做錯了嗎?她不過是想讓兒子娶一個身體健康、能爲沈府傳宗接代的正常妻子,才逼着兒子休了那個殘破不堪的顧清鳶,這難道也錯了嗎?
不知爲何,自從貴妃顧玉薇受傷的消息傳到山裏後,我的記憶好了許多,很多曾經模糊的片段,都慢慢在腦子裏浮現出來,變得清晰起來。
我想起了沈硯之確實是我的前夫,也想起了他當初是奉了他母親的命令,才寫下休書休了我。
他母親指責我的那些話,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 我無所出,不能爲沈府傳宗接代;我身體殘疾,無法好好侍奉婆母;我連最基本的夫妻之事都做不到,不能服侍夫君。
她說的那些,我確實一樣都沒做到,也難怪她會那麼討厭我。
我還想起,那時候我的腦子時常會疼痛難忍,記憶也時好時壞,沈硯之曾不止一次地握着我的手,滿眼擔憂地說:“清鳶,別怕,我是你夫君,我會一直陪着你。”
那時候的我,雖然對他還有些陌生,卻還是選擇相信了他的話。
可我還是不明白,“我當初爲甚麼會嫁給她?我並不認識他啊,我怎麼會嫁給一個陌生人呢?”
我皺着眉頭,努力回憶着,卻怎麼也想不起成親時的場景,只能對着前來探望我的沈硯之問道。
沈硯之耐心地看着我,一點一點地解釋道:“是你父親顧相把你許配給我的,那時候你還小,在婚姻大事上,一直都聽你父親的安排,沒有反駁過。”
他說得信誓旦旦,眼神真摯,不像是在說謊,可我腦海裏卻一片空白,不僅對他這個人毫無印象,就連我們成親的過程,也全然記不得了,彷彿那段記憶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我暗自思忖,試圖去了解沈硯之這個人 —— 如果他真的是個溫柔體貼的好夫君,那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原諒他之前的所作所爲,也定當全心全意地對他好,好好跟他過日子。
然而,當我偶然間在銅鏡裏看到自己的模樣時,瞬間如遭雷擊,內心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鏡子裏的女人,左臉上帶着一道猙獰的十字花疤痕,右腿僵硬地彎曲着,右手的手指也有些變形,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醜陋。
我怎能頂着這樣一張佈滿疤痕的殘臉,去面對沈硯之呢?
沈硯之可是這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家世顯赫,前途無量,身邊從不缺愛慕他的女子,我又怎敢用這副模樣去奢望他的愛?
慚愧與自卑如潮水般將我淹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更讓我絕望的是,沈硯之與府醫的一番對話,徹底將我僅剩的一絲勇氣消耗殆盡。
那日,我戴着半張遮臉的面具,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想去沈府問問他,是不是真的還想跟我重新開始。
可我剛走到他書房門外,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到了他們兩人的交談聲。
府醫的聲音帶着一絲擔憂,說道:“大人,夫人她的身體狀況您也知道,極其羸弱,根本經不起折騰。”
“她這身子,承不了寵,即便大人您真心疼惜她,勉強與她圓房,夫人也受不住避子湯的藥性,身體會越來越差。”
“可若是不服避子湯,萬一夫人有孕,以她的身體狀況,恐怕活不過三個月,孩子也保不住。”
我頓時愣住了,呆立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耳邊不斷迴響着府醫的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時候,沈硯之的聲音傳了出來,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堅定:“沒關係,我不需要她承寵,也不需要她生孩子,養着她就好,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府醫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一絲勸誡:“老夫人一直盼着能抱孫子,大人您還是早做打算吧,總不能一直這樣拖着。”
沈硯之的語氣依舊堅定,沒有絲毫動搖:“我不會納妾,也不會找其他女人,這輩子,我只有顧清鳶一個妻子。”
回憶到這裏,我整個人都懵了,心裏亂得像一團麻。
剛剛我還在山裏斥責沈硯之對我不好,可這段清晰的記憶卻告訴我,在他休我之前,他也曾對我有過關懷,也曾爲我考慮過。
我這是冤枉他了啊!
可我心裏又滿是疑惑 —— 他既然不在意我無法履行妻子的責任,不在意我不能爲他生孩子,當初爲甚麼還要休了我呢?
我努力地思索着,試圖找出答案,可腦子卻疼得彷彿要裂開一般,眼前也開始發黑。
我只好停下回憶,靠在牆上緩緩地喘着氣,等着疼痛過去,也等着更多的記憶自己慢慢浮現出來。
比起他休我的原因,我更想弄清楚,爲何我年紀輕輕,身子就如此孱弱?我臉上的疤痕究竟是怎麼來的?我的腿爲何會瘸?手指又爲何會變形?這些問題,像一根根刺,紮在我心裏,讓我寢食難安。
我曾多次問過沈硯之這些問題,可他每次都是沉默不語,要麼就是轉移話題,不肯正面回答我。
他本就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對於不想說的事情,更是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這也是我一直惱他的原因之一 —— 他不僅時常拿着卷宗來抓我,讓我害怕,還從不肯告訴我事情的真相,不肯解開我心中的疑惑。
此時,沈硯之正坐在大理寺的書房裏,拿着一本卷宗發呆。
這本卷宗不是那十二個受害者的,而是關於顧清鳶的。
從三年前開始記錄,到如今已經過去了三年時間,原本只有十幾頁的卷宗,如今已經補充到了一百多頁,顧清鳶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幾乎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爲了瞭解清鳶,爲了查清她身上的謎團,他四處奔波,詢問了很多認識她的人,傳訊了曾經在相府當差的僕人,甚至還去了她母親的孃家打聽情況。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尋找,始終找不到那個暗中爲顧清鳶出頭、策劃這場報復的人的線索,也找不到清鳶身上那些疑點的答案。
根據他調查到的信息,顧清鳶本是個單純善良的閨閣小姐,從小到大,性格溫順,從不與人爭執,做過最出格的事,就是跟着她母親學習藥草知識,而且對各類藥草有着濃厚的興趣,甚至到了癡迷的地步。
有一次,顧清鳶還興奮地跑去找顧相,臉上滿是期待和驕傲,說道:“爹爹,我發現了一個神奇的辦法!我給小兔子、小狗、小貓這些小動物的身上塗上一種我自己配製的藥水,它們就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再也不會迷路了呢!”
說着,她還當場從懷裏掏出幾隻提前做好標記的小動物,給顧相表演起來,希望能得到父親的誇獎。
可顧相看着那隻被塗成紅色的貓、綠色的狗和黃色的兔子,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不耐煩,覺得這個女兒簡直是腦子有問題,不務正業,便嚴厲地斥責道:“用眼睛就能看明白的事情,還用得着甚麼藥水?顧清鳶,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不許再做這些沒用的傻事,好好學學大家閨秀該做的事!”
顧清鳶被父親罵得委屈極了,眼圈瞬間就紅了,卻不敢反駁,只能默默地低下頭,把那些小動物抱在懷裏,小聲地啜泣着。
從那以後,她便再也沒在顧相面前展示過自己在草藥方面的本領,也很少再提起草藥的事情。
府裏的僕人們也說,自那以後,明珠小姐就不再像以前那樣癡迷學藥草了,變得規規矩矩,一言一行都按照大家閨秀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成了所有人眼中標準的相府嫡女。
顧相爲了讓顧清鳶成爲一個“合格”的嫡女,對她身邊的人也進行了嚴格的篩選 —— 她身邊的奴僕,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忠心耿耿,絕不會帶壞她;她所結交的女子,也都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官家小姐,沒有一個心思不正的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顧玉薇。
顧玉薇雖是顧清鳶的庶妹,卻從小就嫉妒顧清鳶,總是處處與她爭,無論是衣服首飾,還是父親的關注,只要是顧清鳶有的,她都想要。
可顧清鳶生性善良,從不與顧玉薇爭鋒相對,每次顧玉薇故意挑釁,她都選擇默默避開,不與她計較;顧玉薇想要的東西,只要不是太重要的,她也都會拱手相讓,從不吝嗇。
即便如此,顧玉薇依舊不依不饒,對她的敵意越來越深。
有一次,顧玉薇看中了顧清鳶母親留下的一株百年人蔘,那是顧清鳶母親生前最珍視的東西,也是她唯一的念想,顧玉薇卻非要拿走,說是要用來給她母親補身體。
顧清鳶皺着眉頭,耐心地跟她解釋道:“往日裏你想要的那些物件,只要你開口,我便會給你,那是因爲那些東西對你有用,我留着也沒甚麼用。但這株人蔘不一樣,它年份已久,藥性很強,你母親身強體壯,並不需要這麼貴重的補品,強行用了,不僅不會有好處,反倒會因爲藥性太猛而傷害到身體,害了她。”
可顧玉薇根本不領情,反而以爲顧清鳶是故意不肯給她,紅着眼睛,尖聲罵道:“你少在這裏假好心!你往日裏讓着我,都是裝樣子給別人看的吧,給我的也都是你不想要的破爛!你要是真把我當妹妹,真的喜歡我,就該把這個人蔘給我,而不是找這麼多借口!”
顧清鳶看着她蠻不講理的樣子,心裏有些失望,也有些疲憊,不想再跟她繼續爭執下去,便默默地轉身離開了,沒有再理會她的哭鬧。
顧玉薇見她走了,氣得直跳腳,心裏對她的恨意又加深了幾分。
多年之後,顧玉薇終於找到了機會,聯合其他十一個官家小姐,在選秀場上對顧清鳶下了狠手,把她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沈硯之看着卷宗裏的記錄,心裏滿是愧疚 —— 如果當初他能多關注清鳶一點,如果當初他能早點發現顧玉薇的心思,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些年裏,顧清鳶的生活平淡無奇,幾乎沒有甚麼社交,也沒有結交過甚麼知心朋友,更沒有出現過一個能爲她不惜一切、實施報復的人。
沈硯之心裏很清楚,能夠如此精準地報復那十二個人,讓她們每個人都受到與當初傷害顧清鳶相同的懲罰,一定是一個既與顧清鳶關係密切,又對那日案情的細節瞭如指掌的人。
可那日的具體情形,知曉全部細節的人,唯有他和顧相兩個人,就連那十二個動手的貴女,也只是能描述個大概,至於誰具體對顧清鳶做了甚麼,造成了哪些傷害,她們所知甚少,沒有一個人能全部掌握。
“到底會是誰爲顧清鳶復仇呢?又或者是誰把那日的細節泄露出去,讓別人有機會實施報復呢?”
沈硯之皺着眉頭,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喃喃自語,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的人影,試圖找出可能的嫌疑人。
首先想到的是老太醫 —— 老太醫一直很照顧清鳶,對她的遭遇也很同情,會不會是他爲了給清鳶報仇,才策劃了這一切?
“絕無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老太醫只是負責給顧清鳶診治,他清楚顧清鳶的所有傷勢,但並不清楚那些傷都是誰造成的,也不知道具體的行兇過程。而且在之前的調查中,我們已經第一個排除了他的嫌疑,他沒有作案動機,也沒有作案時間。”
那顧相呢?會不會是他良心發現,想要爲自己的嫡女報仇,才暗中策劃了這一切?
沈硯之搖了搖頭,覺得這更不可能 —— 那日顧相爲了家族利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壓下消息,保護顧玉薇,就說明在他心裏,家族利益遠比女兒的安危重要。
他既然能在三年前選擇犧牲清鳶,就不會在三年後爲了清鳶而冒險,更何況報復的對象還是十二個官家小姐,一旦事情敗露,整個顧府都會受到牽連。
雖然每次提及顧清鳶,顧相都會失神,眼裏也會閃過一絲痛苦和難過,似乎對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後悔。
沈硯之回憶着之前與顧相的相處,“有一次,我在相府提到清鳶如今的生活,看到顧相說起她時,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那痛苦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護住了傷害清鳶的顧玉薇,甚至還爲了顧玉薇在宮裏的地位,四處奔走,可見他對清鳶的愧疚,還不足以讓他放棄家族利益。”
顧玉薇入宮這三年,日子過得並不一帆風順。
她在宮裏野心勃勃,想要爭奪皇上的寵愛,與皇后鬥得不可開交,好幾次都陷入了險境,差點被皇后打壓下去,都是顧相暗中出手相助,才堪堪保住了她的性命和貴妃的位置。
“在顧相心裏,無論是顧清鳶,還是顧玉薇,都比不得顧氏家族的榮衰和前途。不讓皇上對他產生懷疑,保住顧氏家族的地位,纔是他最看重的事情。顧相啊顧相,你真是個讓人看不透的父親。”
沈硯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裏對顧相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但他可以確定一點,顧相絕對不會爲了顧清鳶而冒險去報復那十二個人,更不會拿整個顧氏家族的命運去賭。
顧清鳶本人無法爲自己復仇,她的人生中,也沒有出現過可能爲她復仇的人,那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復仇者,到底是誰呢?
沈硯之拿起貴妃顧玉薇的卷宗,再次仔細翻看,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線索。
卷宗裏提到,顧府的老僕說,貴妃顧玉薇之所以那麼恨顧清鳶,最初的起因,是顧相把皇上賞賜的一顆極其珍貴的南海珍珠給了顧清鳶,而沒有給她。
“這是嫡女應有的尊榮,正常的父親都會這麼做,更何況那顆珍珠本就是皇上賞賜給清鳶的,顧相只是按照旨意行事罷了。”
沈硯之搖了搖頭,心裏有些無奈,“是顧玉薇自己沒有認清自己的身份,分不清嫡庶有別,纔會因爲一顆珍珠就心生怨恨,甚至做出後來那樣惡毒的事情。她在家裏就分不清主次,到了規矩森嚴的後宮,又怎麼可能安分守己呢?”
沈硯之看着卷宗裏關於貴妃受傷的細節描述,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 這起案子與其他十一案不同,它發生在皇宮裏,而皇宮戒備森嚴,可不是誰都能隨便進去的,更別說在貴妃的寢宮裏傷人後全身而退了。
“難道是皇后搭的順風車?借這個機會除掉顧玉薇這個情敵?”
沈硯之突然想到了皇后,心裏一動 —— 皇后與皇上是青梅竹馬,年少夫妻,感情一直很好,而且皇后的父親手握重兵,是皇上倚重的重臣。
皇后的性格一向善妒,討厭所有可能入宮與她爭寵的女人,無論是誰,只要威脅到她的地位和皇上的寵愛,她都會想方設法地打壓。
“不管是誰,只要有可能得到皇上的寵愛,皇后都會厭惡至極。”
沈硯之分析着,“而且在皇上心裏,與皇后父親手握的三十萬大軍相比,皇后善妒的性子根本不算甚麼大過錯,甚至還會因爲顧及皇后孃家的勢力,對她多有包容。貴妃雖然表面上受到不少賞賜,看似風光,可實際上卻很少能得到皇上的寵幸,一直被皇后打壓着,日子並不好過。”
“可皇后有必要親自出手嗎?以她的身份和地位,想要打壓一個貴妃,有的是辦法,根本不需要用這麼冒險的方式。”
沈硯之又有些猶豫,“而且貴妃的案子,兇手做得非常隱祕,除了傷了貴妃的臉,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線索,可見兇手心思縝密,計劃周全。皇后的父親劉統帥與西蠻打了十幾年的仗,最擅長謀略和佈局,若是皇后想要做甚麼,肯定會像她父親一樣,計劃得滴水不漏……”
沈硯之被自己的這個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 —— 如果說誰有能力在深宮之中對貴妃下手,還不留下任何線索,除了皇上,便只有那位與皇上休慼與共、且最不願見後宮添新寵的皇后娘娘了。
“更何況,打擊顧相,對皇后一族而言,更是政治上的巨大勝利。顧相一直是皇后父親的政敵,兩人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多年,若是能借着這件事扳倒顧相,皇后一族在朝堂上的勢力就會大大增強……”
沈硯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裏也越來越確定,皇后很可能就是這起案子的幕後黑手,甚至可能整個連環報復案,都是皇后一手策劃的。
聯繫到皇上之前的態度變化,沈硯之更是豁然開朗 —— 皇上最初對貴妃受傷一事非常重視,要求儘快查出兇手,可後來在得知貴妃的臉無法恢復之後,態度就變得冷淡起來,不再急於追查。
難道是因爲皇上意識到兇手可能是皇后,所以才故意放緩了追查的腳步,想要保護皇后和她背後的家族勢力?
“不行,我得趕緊去見顧相,把這個推斷告訴他,讓他也有所準備。”
沈硯之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快步向相府走去。
顧相顧青雲一聽沈硯之的推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 —— 這還是沈硯之第一次看到顧相如此明顯地流露情緒。
顧相向來沉穩,就算在女兒被人欺辱至瀕死的時候,即便內心怒火沖天,表面上也能剋制住憤怒,不顯露出來。
“若真能借此機會把皇后拉下馬,那玉薇在宮裏就少了最大的威脅,也就能有機會得到皇上的寵幸,懷上皇嗣了。”
顧相激動地搓着手,臉上滿是期待,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沉穩和冷靜,立刻讓人去傳信給其他十一個官員,讓他們儘快來相府商議對策。
其他十一個官員接到消息後,也都非常興奮,紛紛趕來相府 —— 他們都看到了扳倒皇后、從皇室手中狠狠分一杯羹的希望。
如果皇后真的是幕後兇手,那他們就可以藉着這個機會,聯合起來向皇上施壓,要求嚴懲皇后。
一旦皇后倒臺,她父親劉統帥在朝堂上的勢力也會受到重創,他們這些一直被打壓的官員,就能趁機崛起,獲得更多的權力和利益。
很快,十二個重臣便一起來到了皇宮,跪在御書房外,請求面見皇上。
“皇上,貴妃和臣等的女兒接連遭遇不幸,此事關乎皇家顏面和朝廷體統,我們懇請皇上嚴懲兇手,還自家女兒一個公道!”
衆人異口同聲地說道,語氣堅定,態度堅決。
皇上聽到外面的動靜,皺着眉頭從御書房裏走了出來,看着跪在地上的十二個重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冷冷地說道:“你們說要嚴懲兇手?那你們是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齊刷刷地把視線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沈硯之 —— 他們都把希望寄託在了沈硯之的身上,希望他能拿出證據,指認皇后就是兇手。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先向皇上躬身行禮,然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說道:“啓稟皇上,臣經過多日調查,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或許能找出傷害貴妃和各位大人千金的兇手。”
皇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裏滿是不耐:“你別在這裏磨磨唧唧的,有甚麼線索趕緊報上來,朕沒那麼多時間跟你耗着。”
沈硯之從懷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卷宗,起身呈給皇上,說道:“皇上,這是臣整理的調查結果,最上面的一頁,詳細記錄了嫌疑人的線索,種種證據都指向了皇后娘娘。”
皇上接過卷宗,快速地翻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到最後,猛地把卷宗扔在地上,大怒道:“你說兇手是皇后?沈硯之,朕還以爲你腦子夠用,能查出點有用的東西,結果你費時三年,寫了這麼厚的一本卷宗,就是給朕證明,你長的是個狗腦子?”
“來人,把德臨給朕叫來,帶上他查到的東西!”
皇上對着外面大喊一聲,語氣裏滿是怒火。
旁邊的太監不敢怠慢,趕緊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皇上最信任的大太監德臨就捧着一大摞簿書,快步走了進來,恭敬地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從德臨手裏抽出一本簿書,扔到沈硯之面前,怒喝道:“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看清楚了再來給朕說兇手是誰!”
沈硯之顫抖着雙手,撿起地上的簿書,心裏滿是恐懼和疑惑 —— 這簿書裏到底寫了甚麼,能讓皇上如此憤怒?
沈硯之只匆匆翻看了幾頁簿書,額頭上便冒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整個人的臉色也變得慘白如紙。
跪在他身後的衆臣見此情形,皆是一臉茫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裏都沒了底,暗自嘀咕着:皇上給沈硯之看的究竟是甚麼東西?怎麼會讓他如此失態?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沈硯之看完了簿書,突然 “哐哐” 地對着皇上磕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不停地求饒:“皇上恕罪,臣…… 臣錯了,臣不該胡亂猜測,冤枉了皇后娘娘,請皇上開恩,饒過臣這一次!”
衆臣見狀,心裏更是慌亂,紛紛 “撲通” 一聲跪下,跟着沈硯之一起磕頭求饒,生怕皇上遷怒到自己身上。
皇上冷冷地掃視了一圈跪在地上的衆人,怒其不爭地說道:“你們都以爲是皇后做的這些事?就因爲你們的女兒曾經是朕的秀女,就覺得皇后會因爲善妒,而對她們下毒手?”
“你們真是枉爲朕的臣子啊,竟然如此不瞭解朕的皇后,也如此不瞭解朕!”
“朕的這個皇后,雖然性子有些善妒,卻從來不會害朕的女人,更不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皇上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着一絲威嚴,“她呀,一心只想着爲朕誕下子嗣,守護好我們的孩子,其他的事情,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迄今爲止,朕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一個是林嬪懷孕一個月的時候沒的,還有一個是貴妃懷孕兩個月的時候沒的,都是因爲身體原因,與皇后無關。”
“而皇后,她爲朕生下了兩個皇子,爲皇家立下了大功,朕怎麼可能懷疑她?”
“如今劉統帥與外蠻的戰事又正處於關鍵時期,朝廷需要穩定,不能出任何亂子。”
皇上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衆人,語氣冰冷地說道:“衆愛卿,你們倒是說說看,在這種情況下,朕該治皇后甚麼罪呢?你們又有甚麼證據,能證明皇后是兇手呢?”
衆人被皇上問得啞口無言,嚇得臉色蒼白,頭磕得更響了,紛紛說道:“臣等一時糊塗,愛女心切,才被豬油蒙了心,矇蔽了雙眼,污衊了皇后娘娘,還請皇上開恩,饒過臣等這一次!”
“臣等再也不敢了,求皇上恕罪!”
皇上看到他們認罪的態度還算誠懇,臉色這才緩和了不少,沉聲道:“罷了,念在你們也是一時情急,並非故意污衊皇后,朕就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了,都下去吧。下次若是再敢無憑無據地攻訐皇后,就先想好要承擔的罪責,再來見朕!”
衆臣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恩,然後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御書房,生怕皇上反悔。
只有沈硯之被皇上留了下來,他雙手捧着那本簿書,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連頭都不敢抬。
人人都傳皇上對皇后情深義重,信任有加,可這本簿書卻清晰地顯示,皇上從未真正信任過皇后。
皇上暗地裏派了三波人,全方位地監視着皇后的一舉一動,無論是在宮裏還是宮外,皇后的每一個行爲,甚至是她每天見了誰、說了甚麼話,哪怕只是與宮裏的鸚鵡說了幾句話,都被詳細地記錄在簿書裏,沒有絲毫遺漏。
簿書上還寫得很明白,皇后確實對林嬪和貴妃動過手 —— 她給林嬪設計了摔跤的陷阱,導致林嬪流產;還故意給貴妃安排了大量的宮務,讓貴妃過度勞累,最終也導致貴妃流產。
但皇后的目的很明確,她不屑於要這些女人的命,她要的只是讓她們腹中的孩子無法順利出生,確保自己的兩個皇子能在皇宮裏安穩地長大,將來能繼承大統。
皇上總共就只有林嬪、貴妃和皇后三個女人,而且她們都懷過孕,可最後只有皇后的兩個孩子平安生了下來,健康長大。
由此可見,皇后根本不在乎這些女人是否能得到皇上的寵愛,她只在乎不能讓她們生下孩子,不能威脅到自己孩子的地位。
沈硯之看着簿書上的內容,心裏滿是震驚 ——
他本想就皇后傷害林嬪和貴妃的事情,在皇上面前參皇后一本,可皇上似乎早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淬了冰一樣,讓他不寒而慄。
“沈硯之,你給朕聽好了,把你的狗腦子換成人腦子再說話!”
皇上的語氣冰冷,帶着一絲警告,“有些事情,不該你管的就別管,不該你問的就別問,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查好你該查的案子,別再在這裏給朕惹麻煩!”
沈硯之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嚥了回去,不敢再提半個字,只能恭敬地低下頭,說道:“臣…… 臣遵旨,請皇上明示,臣接下來該如何查案?”
“明示?你還要朕給你明示?”
皇上怒不可遏,拿起桌上的硯臺就朝着沈硯之砸了過去,幸好沈硯之躲得快,硯臺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片。
皇上指着沈硯之,繼續罵道:“你用你的狗腦子好好看看,你調查的都是些甚麼玩意!顧清鳶,堂堂的丞相嫡女,被你調查成了一個只知道循規蹈矩的溫順女人,還說只是貴妃單方面與她結怨?你到底有沒有用心查案?”
“朕看你就是被私情衝昏了頭腦,根本查不了這個案子!給朕滾!立刻從朕眼前消失!”
“是,是臣無能,臣這就滾。”
沈硯之不敢再多說一句話,踉蹌着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御書房,沈硯之的手還在不停地發抖,心裏滿是疑惑和恐懼 —— 皇上這是真的恨他差點污衊了皇后,還是在恨他沒有查清顧清鳶的事情,沒有找到真正的兇手呢?
他思來想去,覺得皇上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好像在提醒他,他之前對顧清鳶的調查並不全面,忽略了很多重要的東西。
“難道顧清鳶真的不像我調查到的那樣簡單?她的身上,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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