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孕三十週時，我因妊高症眼底出血，暫時失明。

陸沉舟說，他會做我的眼睛。

可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被挪到過道中央的茶几絆倒。

黑暗裏，閨蜜姜青青笑得直不起腰。

「五步，我贏了。」

陸沉舟替她扶穩手機，無奈道：「拍清楚點，別像上次一樣糊了。」

他們說，這是在幫我記錄練膽的過程。

我忽然想起——

七歲那年，姜青青故意招來流浪狗，陸沉舟揹着她爬上牆，看我被狗追得滿院子跑。

十六歲，她在跳馬前撤走墊子，他又踢開滾回來的海綿墊，看我摔得滿臉是血。

二十歲夜爬，他們躲進灌木叢裝野獸，把我嚇到窒息。

每次姜青青笑夠了，陸沉舟都會替她道歉：

「她只是想幫你練膽，下次不會了。」

可每一個“下次”，都會變成他們的新遊戲。

失明第三天，姜青青拆掉樓梯口的防護欄。

我踩空摔下去，肚子重重撞上牆角。

她舉着手機問：「拍到沒有？」

陸沉舟低頭檢查視頻。

「糊了，重拍不了，真可惜。」

那天晚上，姜青青摸着我的肚子笑道：「等寶寶出生，我們也幫他練膽吧。」

陸沉舟竟然笑了。

「別真把我兒子玩壞了。」

他們不知道，我的視力已經恢復了。

第二天，我獨自去了醫院。

醫生看完檢查報告，又向我確認了一遍：

「孩子已經接近三十週。」

「現在終止妊娠，不只風險極高，對你的身體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我握住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可這個孩子，真不能要。

.......

護士剛替我抽完血，陸沉舟便推門進來了。

姜青青跟在他身後，右手纏着一圈紗布，眼睛哭得通紅。

不知道的，還以爲從樓梯上摔下去的人是她。

陸沉舟快步走到病牀前。

「孩子怎麼樣？」

我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確定我“看不見”，才鬆了一口氣。

「青青不是故意拆護欄的。」

「她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靠聲音判斷樓梯位置，誰知道你直接往前走了。」

姜青青吸了吸鼻子。

「我也嚇壞了。」

「我爲了拉你，手都磨破了。」

她把纏着紗布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清楚地看見，那塊紗布底下一點血都沒有。

醫生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家屬是吧？」

「孕婦摔倒後出現宮縮，胎心也不穩定，你們必須重視。」

陸沉舟點了點頭。

「我們以後會小心。」

醫生卻看向姜青青。

「病人說，是有人故意拆除了防護欄。」

姜青青臉色一白。

陸沉舟立刻接話。

「沒有故意，是家裏裝修，臨時拆下來忘了裝回去。」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老婆，青青膽子小，你別嚇她。」

「真把事情鬧大，她以後還怎麼做人？」

我慢慢抽回手。

「那我和孩子呢？」

陸沉舟皺起眉。

「你們不是沒事嗎？」

原來只要沒死，就能叫沒事。

姜青青見我不說話，主動蹲到病牀邊。

「要不你打我兩下出出氣？」

「不過你可輕點，我怕疼。」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陸沉舟也無奈地勾了勾脣。

「行了，別逗她。」

傍晚，婆婆拎着保溫桶趕來。

她沒問我肚子疼不疼，先把陸沉舟拉到一邊。

「青青的手怎麼回事？」

姜青青忙說不嚴重。

婆婆這才鬆了口氣。

她打開保溫桶，裏面是給陸沉舟燉的排骨湯。

「懷個孕而已，怎麼天天折騰？」

「沉舟公司那麼忙，還得圍着你轉。」

我摸着隆起的腹部。

「樓梯口的護欄被人拆了。」

婆婆不耐煩地打斷我。

「青青都跟我說了，她是爲了訓練你。」

「以後當了媽，半夜停電、家裏着火，哪樣不得自己處理？」

「你總不能一輩子讓沉舟牽着吧？」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失明以後，陸沉舟從沒真正牽過我幾次。

他說不能讓我養成依賴。

可姜青青夜裏打雷睡不着，他能開一個小時的車過去陪她。

醫生建議我繼續住院觀察。

婆婆卻說醫院晦氣，對孩子不好。

當天晚上，陸沉舟替我辦理了出院。

回到家後，我躺在臥室裏裝睡。

門外很快響起姜青青壓低的笑聲。

「你快看，她摔下去的時候像不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烏龜？」

陸沉舟輕笑。

「這段太晃了。」

「下次別一邊笑一邊拍。」

我睜開眼，從虛掩的門縫望出去。

陸沉舟靠在沙發上，一幀一幀替她剪輯我摔倒的視頻。

畫面裏，我護着肚子蜷縮在牆角。

姜青青的配文是——

【三十週盲眼孕婦樓梯挑戰，失敗。】

陸沉舟替她加了一個大哭的卡通特效。

他們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的手機就在枕邊。

屏幕上，是醫院剛發來的預約確認。

三天後，上午九點。

我按下確認鍵。

這是他們教了我二十年的勇敢。

第一次，我準備用在離開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