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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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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去潘家園淘了個銅爵擺件。

攤主報價一百,說東西上週剛做出來。

我當場就說這玩意兒忒舊了,不好看。

攤主樂呵呵衝我擺手:“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我拎着塑料袋走了。

三天後,省博鑑定結果出來:商晚期青銅爵,一級文物。

攤主連夜帶人堵了我家門。

“小兄弟,這是出土國寶,你得上交,不然我舉報你坐牢。”

我低頭看了看鑑定報告上的“傳世品”三個字。

抬起頭,咧嘴一樂。

“買定離手,概不退貨——這是您親口說的。”

1

我提着給我爸熬的中藥。

剛走到家門口,胳膊突然被狠狠按住。

力道大得,指節都陷進肉裏。

抬頭。

三張兇臉堵死了去路。

領頭的穿油光發亮的花短袖,脖子掛串泡得發烏的假核桃。

潘家園擺攤的,劉老六。

身後跟着王禿子和李瘸子。

樓道窄得,連落腳的縫都沒有。

劉老六往前湊,唾沫星子快噴我臉上:

“沈臨是吧?”

“上週六你拿的那隻青銅爵,是剛出土的國寶!”

“趕緊交出來!”

“不然我現在報警,夠你喫牢飯!”

我愣了兩秒,氣笑了。

上週六的畫面瞬間翻上來。

他攤上的青銅爵。

銅鏽自然,紋路清晰。

底部隱有銘文痕跡。

他一口咬定,是上週燒的仿品,開價兩百。

仿品做不出這種包漿。

我蹲了三分鐘,砍到一百塊成交。

遞錢時,他拍着胸脯:

“古玩行規矩,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我拎起袋子時,指尖蹭過內壁,摸到一行極淺的鑄銘。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東西不簡單。

回家看了一整夜。

鏽色入骨,範線清晰。

典型商晚期工藝。

託省博的張子儀幫忙鑑定,今天剛拿到初步結果。

商晚期傳世青銅爵,估值八十萬往上。

我帆布包裏,就裝着這份報告。

但我沒掏。

張子儀特意叮囑過:

一級文物身份敏感,一旦鬧大,文物局可能介入封存。

我爸血壓不穩,受不得刺激。

能私了,儘量別聲張。

我側身掙開他的手,語氣很平:

“劉老闆,東西是你當仿品賣我的。”

“買定離手,是你說的規矩。”

劉老六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伸手就來搶我帆布包。

我側身躲開。

他撲空,差點撞牆上。

王禿子趕緊扶住他。

指着我鼻子罵:

“我們親眼看見的!”

“你趁老六轉身拿煙,偷換了他藏的真品!”

“還敢拿假報告糊弄人?”

李瘸子也幫腔。

說他就在隔壁擺攤,看得“清清楚楚”。

我靠在冰涼的牆上。

指尖敲了敲帆布包。

聲音不大。

卻剛好讓三個人都聽見:

“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這話,是不是你親手遞我袋子時,親口說的?”

劉老六“呸”了一聲。

從褲兜裏拽出張皺巴巴的收據。

晃得嘩嘩響:

“收據只寫了青銅爵一件!”

“沒寫真假,沒寫年代,沒寫克重!”

“你拿甚麼證明我賣的是仿品?”

“我有兩個證人!”

“今天你不交東西,別想進這個門!”

說着他掏出手機,按下110。

對着那頭喊得震天響:

“警察同志!我報案!”

“有人偷了我八十萬的文物,堵在他家門口了!”

對門王阿姨聽見動靜。

探出頭看。

劉老六故意扯着嗓子喊:

“大姐離遠點!這小子涉及文物盜竊,危險!”

王阿姨嚇得一縮。

“砰”地關上了防盜門。

我沒說話。

右手插進衛衣口袋,指尖碰到正在錄音的手機。

從他喊我名字那秒,我就按了錄製鍵。

他的污衊、兩個幫兇的僞證全錄得清清楚楚。

劉老六掛了電話,惡狠狠地瞪着我。

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你小子等着。”

“警察來了,有你哭的時候!”

2

十分鐘民警就到了家門口。

進門時,劉老六故意把抽了一半的煙,狠狠按在我家米白色沙發套上。

焦黑的菸蒂,烙出個醜陋的圓印。

那是我上週剛換的。

本來打算等我爸生日,給他換全套新傢俱。

民警聽完雙方陳述。

我隨即掏出付款記錄和收據。

付款時間,上週六下午三點半。

金額,整整一百塊。

時間金額嚴絲合縫。

劉老六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冷笑一聲,從包裏掏出張泛黃的白條,晃了晃:

“付款記錄有甚麼用?”

“他付的是仿品的錢,拿走的是我的真品!”

“這是我收真品的收條,上個月花二十萬從鄉下收的!”

“還有賣家簽字,鐵證如山!”

民警翻了翻鑑定報告,又看了看白條。

眉頭皺成疙瘩:

“現在雙方各執一詞,證據都不充分。”

“民事糾紛我們先調解,協商不成,建議走司法程序。”

劉老六“啪”地拍了下沙發站起來。

斜着眼看我,氣焰囂張:

“聽見沒?警察同志都這麼說。”

“你小子識相就把東西交出來。”

“我劉老六也不是不講理,補你五千塊辛苦費。”

“不然我讓你在潘家園混不下去。”

民警臨走前。

我拉住他問:

“潘家園商場的公共監控,能不能調?”

“我當天付款拿貨全程在監控底下,能證明我沒碰過別的東西。”

話剛落,劉老六的臉“唰”地白了。

手裏攥的礦泉水瓶“咔噠”一聲被捏癟。

水流了一褲子,他都沒察覺。

隨即他嗤笑一聲,嘴硬到底:

“調也沒用,上週六我那片監控剛好壞了。”

“啥也拍不着,你白費功夫。”

我把這句話記死了。

監控壞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

警察走後,劉老六帶人罵罵咧咧往外走。

路過門口,他抬腳狠狠踹向我的快遞盒。

那是我剛買給我爸的肩頸理療儀。

盒子被踹得凹進去一大塊。

他站在樓道拐角放狠話:

“三天之內不還東西,我就堵到你單位去。”

“讓你同事領導都知道,你是個偷文物的賊!”

三人揚長而去。

樓道終於安靜下來。

我收拾好被踹壞的快遞。

關上門。

第一時間給張子儀發消息:

“劉老六說監控壞了,我懷疑他動了手腳。”

“他一口咬定是出土文物,是不是故意逼我私了?”

沒過多久,張子儀的回覆彈了出來:

“他就是喫準了你不敢公開鑑定報告。”

“怕文物局介入收繳,想逼你低價吐出來。”

“這事不簡單,他背後大概率有人。”

3

第二天剛到公司,氣氛就不對。

前臺小姑娘本來笑着打招呼。

看見我的臉,笑容瞬間僵住。

低下頭假裝翻考勤表。

我去茶水間接水。

聽見兩個市場部的小姑娘湊在隔間嘀咕:

“就是他啊,拿了潘家園攤主的古董,值八十萬呢。”

“平時看着挺老實的,沒想到幹這種事。”

“領導都知道了,說要停他職,主管晉升也黃了。”

熱水濺在手背上,疼得我一縮手。

水杯晃了晃,熱水漫出來。

剛接滿水,領導祕書就過來喊我去辦公室。

領導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潘家園商家羣的截圖,劉老六發了段剪輯過的監控。

只有我蹲在攤前挑東西的畫面。

臉拍得清清楚楚。

配文:

“大家注意這個人,叫沈臨,偷了我攤上的商周青銅爵,價值八十萬,看見的麻煩舉報,必有重謝。”

下面還有人@了我們公司官方賬號:

“你們公司員工偷東西,你們管不管?”

領導皺着眉敲桌子,臉色很難看:

“小沈,這事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還有客戶看見消息,說要暫停你對接的項目,影響太壞。”

“你先停職回家,等調查清楚再說。”

“晉升的事,往後放。”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有完整證據。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拿出來?

不夠打疼他。

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更會把文物的敏感身份擺到檯面上。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我掏出手機,給一個號碼發短信:

“張律師,之前說的事,可以開始了。”

張子儀認識專門打文物糾紛的律師。

是我留的後手。

剛走出公司大門,手機突然炸了。

市一院的急診電話。

護士的聲音很急,帶着喘:

“你是沈建國的兒子沈臨吧?”

“你爸剛纔在家暈過去了,鄰居打120送過來的。”

“初步診斷主動脈夾層,要馬上做支架手術。”

“費用大概八萬,你趕緊過來交押金,晚了有生命危險!”

我腦子“嗡”的一聲。

攥着手機站在公司樓下。

深秋的風颳得臉生疼,像被人扇了好幾個耳光。

我爸的心臟病我知道,但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主動脈夾層,死亡率極高。

每拖一分鐘,都是要命的事。

我劃開手機想找朋友借錢。

剛點開通訊錄。

潘家園商家羣又彈了新消息。

劉老六發了我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單位。

還配了我剛走出公司大門的照片:

“這小子剛被公司開除,大家以後看見離遠點,別被他偷了東西。”

下面兩百多條評論。

全是罵我缺德。

還有人說要去醫院堵我。

不讓我給我爸治病。

我攥緊手機,指節捏得發白。

那份完整的商場監控備份,還安安靜靜躺在我相冊裏。

我本來想等他鬧得夠大。

再拿出來打他的臉。

可我沒想到,他會把主意打到我爸身上。

我攔了輛出租車往醫院趕。

路上給我姑姑打電話。

她之前欠我家三萬塊,說好上個月還。

剛撥通。

我姑姑就嚷嚷開了:

“沈臨啊,我知道你找我啥事。”

“我最近手頭也緊,沒錢借你。”

“你爸的事你自己想辦法,我幫不了你。”

我還想說甚麼。

電話已經掛了。

我盯着手機屏幕。

突然想起五年前。

我爸把攢了半輩子的三萬塊借給姑姑買房。

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現在輪到我們有事了。

一家人就不認了。

4

趕到醫院的時候。

護士剛把我爸推進ICU。

讓我先去繳費窗**八萬押金,不然安排不了手術。

我站在繳費窗口前,看着卡里僅有的兩萬塊餘額。

指尖冰涼。

剛要給張子儀打電話借錢,身後突然傳來劉老六的大嗓門。

比上次在我家門口喊得還響。

“喲,這不是拿我東西的沈小子嗎?”

“怎麼在這?”

“你爹是不是被你的事氣病了?”

“我可告訴你,拿贓款救你爹,小心他折壽!”

我回頭。

劉老六帶着王禿子、李瘸子站在走廊盡頭。

手裏舉着手機開直播。

屏幕上彈幕刷得飛快。

全是罵我的:

“小偷還敢來醫院?”

“讓他爹死了算了,生個兒子這麼缺德!”

“主播加油,別讓這小偷跑了!”

直播間兩千多人,熱度還在往上漲。

劉老六舉着手機對準我。

邊錄邊喊,聲音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家人們快看啊,這就是偷了我八十萬青銅爵的賊!”

“現在在醫院要給他爹做手術,還想把我古董賣了交押金,有沒有天理了?”

“我今天就是來揭穿他的,不能讓他用贓款救人!”

護士跑出來攔他,皺着眉喊:

“這裏是醫院,禁止喧譁!沒看見裏面在搶救病人嗎?”

劉老六反而喊得更大聲。

唾沫星子亂飛:

“我就要讓大家看看這是甚麼人!”

“拿古董救他爹,也不怕他爹病好了遭報應!”

“他今天不把東西還我,我天天來醫院找說法!”

走廊裏的病人家屬都扭頭看過來,指指點點。

一道道目光紮在我身上,像針一樣。

我咬着牙,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先湊錢,救我爸。

文物、名聲,都往後排。

我拿出手機。

點開了一個塵封很久的號碼。

是爺爺生前認識的民間藏家。

做正規傳世文物收藏的。

我打算折價把青銅爵賣給他。

先救我爸的命。

電話剛撥通,劉老六就湊了過來。

壓低聲音,陰惻惻地笑:

“沈臨,我勸你別白費功夫。”

“你敢公開賣,我就舉報你倒賣一級文物。”

“文物局一來,東西直接沒收,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不如六萬賣給我,你爸手術費也夠了。”

“大家都省事。”

他精準掐中了我的軟肋。

我賭不起。

我爸更賭不起。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疼得我渾身發顫。

萬般無奈之下。

我張嘴,正要答應。

就在這時,走廊兩頭,同時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左邊,幾名穿制服的文物局工作人員快步走來。

劉老六眼睛一亮。

扯着嗓子喊:

“同志!就是他!非法倒賣出土文物!我實名舉報!”

右邊,張子儀抱着厚厚的文件袋。

跑得頭髮都散了。

隔着人羣高聲喊:

“沈臨!別答應他!”

“完整證據我全拿到了!他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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