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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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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大山上裝電梯,不是違章建築還能是啥?”

村口的王大爺舉着的柺杖,都快要戳到我的鼻子上了。

高山把村子擋的嚴實,出村只能爬2個小時的山路。

於是在功成名就後,我自費裝了登山電梯。

五年來,每次只收5毛的電費。

考慮到留守的老人小孩多,不僅材料全選最貴的,還配備了24小時維修人員。

卻不想被舉報成違章建築!

我心裏不得勁,卻還盼着周圍的人,能替我說幾句好話。

劉大娘卻翻着白眼:

“誰家電梯還要收費啊!就是坑我們窮人的錢唄!”

陳大哥也冷哼一聲:

“你自己不願意爬山路,偷懶耍滑,還拿我們找藉口斂財,我呸!”

我氣笑了。

爲了讓本就辛苦的村民,少受風吹日曬,電梯裏甚至一直開着空調。

城管要求我三日內拆除,否則就面臨罰款,王大爺得意極了,說早該這樣。

我當場認下處罰,開始聯繫施工團隊。

誰愛爬山誰爬!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1.

“領導們看!就是這個鐵疙瘩!”

我剛結束例行檢查,和工人們從電梯井爬上來,抬頭就看見王大爺唾沫橫飛,他身旁站着兩個穿制服的人。

“陳鳴那小子,仗着自己有幾個臭錢,在村口的必經之路上私搭亂建。”

“還設卡收費,佔山爲王!你們一定要管管啊!”

那根底端沾滿泥巴的柺杖,被他拿着就差戳上我的鼻樑。

我半眯着眼睛後退了一步,還沒適應井外的光亮。

餘光裏,一旁的張大娘牽着家裏的小孫子,等在電梯外,看着有些焦急。

大娘的肩上揹着書包,臂彎上是飯盒與菜籃子。

她送完孩子上學後,還要去鎮上爲家裏添點米麪糧油。

我沒有第一時間去爭論,而是吩咐工作日人員先將電梯動起來,讓張大娘能出去。

可王大爺卻不依不饒,見我不理他,便生氣地衝到電梯口。

拿身子堵着門,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終於忍不住,眉頭皺起,開口質問:

“王大爺,你到底想幹甚麼?”

王大爺的柺杖咣咣敲着電梯門,姿態神氣,語氣不屑地大聲嚷嚷:

“我想幹甚麼?當然是爲民除害!你看看大夥,每天爲了出村,給你這破電梯花了多少錢!”

我冷下臉,不想跟他一般見識,只能壓着火,硬邦邦地回道:

“500米的電梯打一個來回,五毛錢連電費的零頭都不夠,更何況建材費用都是我承包的。”

旁觀到現在的陳大哥,吹了聲口哨,指着跟我一起的維修人員,滿嘴戲謔:

“喲!你這都能請得起人打工了,還說沒撈到油水!”

我聽了這話,差點沒憋住氣,咬緊了牙冠,才穩住面上的平靜。

陳大哥是我爸那邊親戚,沒正經活計的混混一個,一天下來就屬他用電梯次數多。

耽誤了其他有事忙的村民不說,一口大煙還弄得電梯烏煙瘴氣。

我看在爸的面子上,捏着鼻子加裝空氣淨化系統,也沒說他兩句不是。

誰承想他卻先倒打一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陳大哥,五一的時候你意外扭傷腳,我不僅沒要錢,還親自開車送你去醫院。”

“那所謂的收費口連個監控都沒有,全憑自願,你一天來回五六趟電梯,摸着良心說,我盯着誰掏過錢嗎?”

陳大哥目光閃躲,撇着嘴故作不在意,狡辯道:

“真自願還是假自願?我們這都鄉里鄉親的,你就是看準了窮人臉皮薄,才故意這麼做的!”

“要不然你請這麼多外來的人幹嘛,還不是藉着甚麼維修的理由,偷偷監視我們!”

我高薪請來的維修師傅,聽完臉都綠了。

當場就要我給個說法。

那邊的王大爺還在孜孜不倦給我添堵:

“各位領導,你們都聽見了吧,這堆東西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弄的!”

“跟村裏沒半毛錢的關係,我們就是一羣沒本事的小老百姓,你們要罰只能罰他啊。”

一句句撇清關係的話,像一把把尖刀,在我心上戳出細密的傷口。

我們這座村,四面環山,通往鎮上唯一的途徑,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崎嶇山路。

幾十年來,斷胳膊斷腿,命都沒了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我從小生長在這裏。

發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斥巨資,在大山上架起一座戶外電梯。

兩小時變60秒,天路變通途。

那五毛錢,也只是爲了不好意思的老人,能安心使用的藉口。

如今那薄薄的紙片,卻成了射向我的子彈。

我說不出話來。

王大爺就覺得自己勝利了。

“小陳啊,你別覺得是老王我故意針對你啊,你說說這違章建築,還天天風吹日曬的,安全哪有保障啊!”

“到時候出點事,大夥才叫有苦說不出呢!”

等了半天電梯的張大娘,看着頭頂的大太陽,實在着急:

“誒呀!人家陳鳴也是一片好心,要沒有他,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怎麼送孩子上學啊——”

王大爺理都不理,只拄着拐不耐煩大聲說:

“你一個婦人家家的懂個屁!沒電梯前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這都是糖衣炮彈,專門爲了逼你們掏錢的!”

張大娘漲得滿臉通紅,卻不知怎麼反駁,她下意識往身邊看去。

離她最近的村民,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半步,其餘的人,也都訕笑着找藉口往一旁的山路走去。

這些原本被我當成親人看的人,現在個個視我如蛇蠍。

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失。

面對城管的罰單,我毫不猶豫的拿筆簽字。

“違建是我的不對,各位同志,我認罰。”

然後,我當着沒走遠的村民面,大聲宣佈:

“我保證,立刻停運電梯,並在三天內按時拆除!”

“以後再也不私自搭建,大家都一視同仁的走山路!”

2.

王大爺翻了個白眼:

“咱們村都爬了一輩子山坡,你以爲離了電梯就走不了了嗎?”

話還沒說完,原本往山上走的那羣人,又烏泱泱下來一羣。

五年沒爬山,此刻驟然一登,累得每個人都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幾個年紀上來的老人,此時也顧不得王大爺還在了,互相攙扶着,就往我的方向過來。

看樣子是想繼續坐電梯。

我卻看也沒看,轉過身對着維修人員說:

“再麻煩師傅們一趟了,給電梯加個鎖,拆遷隊的來之前,除了我別讓任何人進。”

還等着送孩子上學的十多個村民,一瞬間臉色慘白。

“怎、怎麼這麼着急?哎呀,我孩子這學都要遲到了!”

“就是說啊,我婆婆的藥今天剛好喫完,得去醫院現配,這可耽誤不起啊!”

自從有了電梯,村民們就再也不用黑着天摸索山崖。

五年的時間,足夠人們養成新的生物鐘。

如今被卡在山腳下,哪怕再有力氣上山,也絕對是趕不上原本的安排了。

他們或帶着懊悔,或帶着心虛看向我。

王大爺卻不以爲意,他叫囂着:

“咋?你們還要白白送錢啊?我可明說了,現在他本人在這裏站着,你們想省都省不了了!”

幾個年紀大的村民,臉上掛不住,訕訕地湊過來。

“陳鳴啊,你看這......大傢伙也不是那個意思。”

說話的是李叔,他搓着手,臉上堆着討好的笑。

“王大爺那人就那樣,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跟他計較。”

其他村民見狀,也連忙湊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勸我:

“是啊是啊,我們可沒說電梯不好,你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就是,這電梯我們都坐五年了,你說停就停,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聽着這些話,差點以爲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剛纔王大爺舉報的時候,這羣人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

現在倒成了我不近人情。

我氣笑了:

“以前不都是這麼過來的?王大爺說得對,沒電梯前,大家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把所有人打得啞口無言。

李叔囁嚅了幾下嘴脣,磕磕巴巴地說道:

“那、那也是以前,現在大家這都年紀大了......你看稍微通融通融......”

“規矩就是規矩,變不了。”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抬腳離開,一個眼神都沒給身後的那羣人。

五年前,我用賺到的第一桶金,另外借的錢,裝上了這部高達500米的電梯。

電梯落成的那一天,村裏人看向我的眼裏,滿含熱淚。

我回望過去,看到滿手繭子的小學生,看到殘疾的年輕人,看到頭戴白布的中年人。

最後的目光,落在我爸的棺槨上。

他從山崖上滾下來,像村裏許多的老人一樣,粉身碎骨。

這座遲來幾十年的電梯,像一束強有力的光,樹立在村口,照亮了山溝裏昏暗的夜晚。

每個第一次坐戶外電梯的村民,都在緩緩上升的電梯裏,落下了激動的淚水。

爲了讓他們不再哭泣,我數年如一日的加固、維修電梯。

最後卻落得了這個結局。

我長嘆一口氣,推開了家門,面對空蕩蕩的院落,第一次萌生出搬家的念頭。

我爸沒了,我媽病了,我還留在這裏,只是爲了村裏的親戚們。

現在我對村裏唯一的留念,也被他們親手斬斷了。

想到這裏,我下定了決心,擼起袖子就開始收拾東西。

山村偏僻,拆遷隊最快到這兒也得兩天。

兩天後,是拆除電梯的最後期限。

3.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裝滿了傢伙事的板車,往電梯口的方向走。

老遠就看見一羣人烏泱泱的圍在山腳下。

人羣中心,是踩着小板凳的王大爺。

他仍然是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大夥兒都別慌!他陳鳴就是嚇唬人的,這鐵疙瘩當初花了他那麼多錢,他自己也還要用,怎麼可能說拆就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原本急得團團轉的村民,眼神又活泛起來。

“王大爺說得對,他這是拿喬呢,就是想逼咱們服軟!”

陳大哥叼着煙,翹着二郎腿坐在石墩上,一副看透一切的嘴臉。

“等咱們求他,他纔好開口漲價,再借機提更多要求,這種資本家都是這樣的!”

“有些人啊,賺了兩個臭錢就忘了本。”

“咱們村祖祖輩輩都走山路,不還是好好活到現在了嗎!就他矯情,裝個破電梯,還讓咱們承他的情?”

“就是!”

人羣裏有人附和。

“沒有他陳鳴,咱們還不活了嗎?”

就在這時,山路上傳來一陣嘈雜的哭喊聲。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劉大娘被兩個中年婦女攙着,一瘸一拐地從山路上挪下來。

她的小腿上蹭掉了一大塊皮,血順着腳踝往下淌,褲子膝蓋處也磨破了,整個人狼狽不堪。

“媽呀,這山路怎麼這麼多碎石頭?”

劉大娘疼得齜牙咧嘴。

“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她這話說得可笑。

山路從來都是這樣。

只是五年沒人走,雜草早把路蓋得嚴嚴實實,碎石松動也沒人清理。

她跌的這一跤,不過是過去幾十年裏,最尋常不過的兇險。

王大爺逞強,張了張嘴,乾巴巴地說:

“那、那就是你不小心,走路不看道怪得了誰?”

看到劉大娘那鮮血淋漓的慘狀,剛纔還滿不在乎的村民們瞬間白了臉。

此時,我剛推着板車進了鐵柵欄,落鎖的咔噠聲,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幾個人爭先恐後地擠到鐵柵欄前。

“陳鳴,陳鳴!你先把門打開啊!”

李叔扒着欄杆,語氣裏全是懊悔和焦急。

“你不就是嫌之前收得太少了嗎?我們給!五塊錢行不行?十塊!十塊也行啊!這山路咱們真的走不了,那是拿命開玩笑啊!”

“就是啊陳鳴,錢的事好商量,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隔着鐵柵欄,看着他們這副前倨後恭的嘴臉,心裏冷笑連連。

“跟錢沒關係。”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毫無起伏。

“王大爺昨天說得明明白白,我這是違章建築,沒安全保障。”

“萬一把各位磕了碰了,我可負不起這個責。”

“再說了,城管的罰單我都簽了,要是今天給你們開了門,回頭再被誰反咬一口舉報我違規營運,那鉅額罰款我可賠不起。”

就在這時,人羣被猛地推開,王大爺的兒媳婦抱着襁褓中的嬰兒撲到柵欄前。

她眼眶通紅,懷裏的孩子正病懨懨地啼哭着。

“陳鳴兄弟,我求求你了!”

她急得直掉眼淚,指着旁邊的王大爺罵道、

“我爸他就是老糊塗了,腦子不清醒才幹出那種缺德事!”

“你看在孩子生病發燒的份上,原諒我們這一回吧!只要你開門讓我們送孩子去醫院,我們回去肯定去城管隊把舉報撤銷了!”

王大爺在一旁被自家兒媳婦當衆下臉,氣得吹鬍子瞪眼。

卻因爲大孫子生病着急,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我看着那個啼哭的嬰兒,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依然搖了搖頭。

“撤銷舉報?你當政府執法是過家家嗎?違建一旦查實認領,根本就不存在‘撤銷’這一說,白紙黑字已經定性了。”

我指了指山上的方向。

“況且,孩子發燒,村裏又不是沒有村醫。”

“雖然醫術比不上鎮裏的大醫院,但看看發燒感冒還是沒問題的,就是貴一點,也用不着你們非要冒着生命危險去爬山路。”

王大爺氣急敗壞,抓起手裏的柺杖狠狠砸在鐵柵欄上,破口大罵:

“陳鳴!你個黑心腸的小畜生!就不怕遭報應嗎!你喪盡天良,遲早要遭天譴!”

我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他,徑直走進轎廂,按下了上行鍵。

電梯平穩地向上升起,王大爺那惡毒的謾罵聲,還有村民們的哀求聲。

全部隨風留在了深邃的山谷。

4.

第三天,也就是城管勒令拆除電梯的最後期限。

那座被貼了封條的電梯,依然完好無損地佇立在山邊。

山村偏僻,大型機械也進不來,和建造那天一樣,只能花大量時間鋪墊前期的運輸。

這在村民們眼裏,卻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信號。

王大爺先進了我家的院子,跟在他身後的,是烏泱泱十幾個村民。

個個臉上都帶着焦躁,和熬了兩天的期盼。

“我就說他捨不得拆!這都最後一天了,那電梯不還好好立着?”

王大爺的聲音裏,滿是自以爲看穿一切的得意。

但更多的卻是急不可耐。

“陳鳴,你一個沒文化的暴發戶,少了我們給你提供的流水,現在沒錢請拆遷隊了吧?還在裝模作樣甚麼,快把電梯打開!”

陳大哥也沒了之前的散漫,菸蒂被他隨手扔在地上,臉上滿是不屑:

“就是,同樣的戲碼,演得再多也沒勁,誰不知道你就是心疼那幾百萬?”

“你說說這兩天胡鬧,耽誤了大夥兒多少事!現在乖乖打開電梯,我們還能睜隻眼閉隻眼,不跟你這小輩計較!”

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

七嘴八舌的哀求混着抱怨湧了過來。

“我家那口子臥病在牀,藥昨天就喫完了,村醫那兒根本沒有這個藥,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啊!”

“我的菜都爛在地裏了!本來昨天就該拉去鎮上賣的,現在全蔫了,這一季的收成眼看就沒了!”

“我孩子今天要去鎮上考試啊,再不走就趕不上了!這可是關乎孩子一輩子的事!”

王大爺見衆人都在求我,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之前的長輩架子: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這樣吧陳鳴,你現在趕緊把電梯鑰匙交出來!”

“再白紙黑字籤個協議,就說這電梯以後屬於村裏共有財產,大家免費用。”

“當然,電費和維修費自然還是你掏,畢竟我們又不懂這些。”

“這樣我們就不計較那些賠償了!”

“否則,休怪我們不給你留情面,自己動手找!”

我看着周圍面目猙獰,逐漸逼近我的村民們,緩緩站直了身子,聲音平靜:

“我甚麼時候說過,不拆了?”

爲首的王大爺一愣,隨即梗着脖子喊:

“你別裝了!你要是真能拆,施工隊呢?都最後一天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你就是......”

王大爺的叫囂還沒完,一陣轟隆的機械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幾輛挖掘機和吊車緩慢駛來,在不遠處停下。

身着明黃工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下了車。

爲首的工頭衝着人羣的方向喊:

“陳鳴老闆在嗎?我們是拆遷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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