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出差半個月回來，我發現兒子朗朗的房間被搬空了。

原先的牆紙被撕掉，滿屋的小恐龍玩偶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粉色洋娃娃和過家家廚房。

妻子坐在客廳裏，正手把手教她初戀的女兒給洋娃娃換裙子。

我質問她原因，她漫不經心地解釋：

“修遠最近要加班，讓卉卉在咱家住一段時間。”

“朗朗是哥哥，讓一下房間怎麼了，你別總把孩子教得那麼自私。”

我正要發作，卻看到七歲的兒子從逼仄的雜物間探出頭。

他身上穿着不合時的薄睡衣，手裏抱着一個斷了手的變形金剛：

“爸爸，你別和媽媽吵架，我住小房間也沒關係的。”

“但我的玩具被卉卉妹妹扯壞了，你可以給我修一下嗎？”

卉卉聽見聲音，把手裏的洋娃娃配件砸向朗朗腳邊哭鬧：

“明明是你那個玩具太舊了，我只是碰了一下！”

梁舒窈不僅沒阻止，還沉下臉訓斥兒子：

“一個幾十塊錢的破玩具壞了就壞了，你非要跟妹妹計較嗎？”

兒子沒吭聲，只是默默退後兩步。

看着兒子習以爲常的妥協，我忽然意識到。

我不僅要換個新房子，還得給兒子換個新媽媽。

......

“發甚麼呆，跟孩子計較甚麼？”梁舒窈轉頭看向我。

她的語氣裏帶着點無奈的教導。

我回過神，看着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

卉卉還在踢地上的洋娃娃配件，塑料塊撞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朗朗瑟縮在門框邊，懷裏緊緊抱着那個被扯壞手的變形金剛。

“我沒計較。”我聲音很輕。

我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朗朗的頭。

卉卉忽然指着朗朗懷裏的變形金剛，大聲嚷嚷。

“那個玩具本來就是破的，我想借過來當靶子打，他非不給。”

梁舒窈嘆了口氣，把手裏的洋娃娃放下。

“朗朗。”她叫兒子的名字。

朗朗渾身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媽媽教過你甚麼？分享。”梁舒窈看着他，眼神很溫和。

“卉卉妹妹借你的玩具玩一下，你身爲主人，怎麼能這麼小氣？”

“可是，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朗朗眼眶紅了，聲音比蚊子還小。

“一個禮物而已。”梁舒窈站起身，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修遠最近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我把卉卉接過來，就是想讓她感受一下家庭的溫暖。”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清川，你也多上點心，別總把孩子教得這麼自私敏感，以後到了社會上容易喫虧。”

我仰起頭看着她。

她眼睛裏全是那種自我感動的光芒，彷彿她是一個正在拯救迷途羔羊的聖母。

“好。”我站起身，拉住朗朗的手，“我知道了。”

梁舒窈對我的反應很滿意，轉身回去繼續幫卉卉拼粉色城堡。

“過來，阿姨教你把這個城堡屋頂裝好。”

卉卉得意地看了朗朗一眼，跑過去坐在了原本屬於朗朗的藍色地毯上。

我牽着朗朗走向那個逼仄的雜物間。

這裏原本是堆放舊紙箱和換季衣物的地方。

現在硬塞進了一張一米二的單人牀，連轉身都費勁。

朗朗坐在牀沿上，把斷了手的變形金剛放在腿上。

“爸爸。”他小聲叫我。

“嗯。”

“小房間其實也挺好的。”他低着頭，手指摳着牀單上的起球。

“媽媽說，只要我乖乖把大房間讓給妹妹，她下個月就帶我去動物園看大象。”

我心裏像被甚麼鈍器狠狠鑿了一下。

這是梁舒窈慣用的伎倆。

先剝奪，再給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讓他心甘情願地妥協。

“爸爸給你修玩具好不好？”我沒有接他的話，轉身去翻行李箱找工具盒。

朗朗乖巧地點頭。

門外傳來卉卉的笑聲，還有梁舒窈溫柔的誇讚。

“卉卉真聰明，這個屋頂裝得非常準。”

我拿好工具，一點一點地把變形金剛的手臂修好。

朗朗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中介小李發來的消息。

“許哥，您之前諮詢的賣房流程我整理好了，您看看甚麼時候有空碰個面？”

我看着屏幕，沒有猶豫，回覆了一個字。

“明天。”

修好變形金剛，我把它塞進朗朗懷裏。

“謝謝爸爸。”朗朗抱緊變形金剛，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牀邊，聽着外面客廳裏傳來的歡聲笑語，心靜得像一潭死水。

晚飯時間，梁舒窈在廚房忙活。

她平時很少下廚，今天卻破例做了一桌子菜。

“來喫飯了。”她在餐廳喊。

我牽着朗朗走出去。

桌上擺着糖醋排骨、油燜大蝦，還有一鍋鮮亮的玉米排骨湯。

這些都是卉卉愛喫的。

朗朗看着那盤糖醋排骨，嚥了咽口水。

他最喜歡喫糖醋排骨，但我工作忙，很少有時間給他做。

他剛想伸筷子，梁舒窈的筷子已經越過他。

她夾起最大的一塊排骨，穩穩地放進了卉卉的碗裏。

“卉卉多喫點，看你瘦的。”梁舒窈笑着說。

朗朗的筷子僵在半空中，又默默縮了回來，夾了一筷子青菜。

“怎麼不喫肉？”我問朗朗。

“媽媽說，妹妹在長身體，要多喫肉。”朗朗低着頭，扒了一口白飯。

我沒說話，直接夾了三塊排骨放在朗朗碗裏。

梁舒窈眉頭微皺，看了我一眼。

“清川，卉卉是客，你怎麼......”

“喫吧。”我對朗朗說。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梁舒窈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走去開門。

門外站着林修遠。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風衣，短髮隨意地散在額前，眼角帶着一點紅。

看起來落寞無助。

“舒窈，真不好意思，我又來麻煩你了。”他的聲音帶着些許疲憊和隱忍。

“快進來。”梁舒窈趕緊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遞給他。

那雙拖鞋是我前幾天剛買的，打算留着自己穿。

“爸爸！”卉卉放下飯碗，撲進林修遠懷裏。

“卉卉今天乖不乖？有沒有給叔叔阿姨添麻煩？”林修遠摸着卉卉的頭。

他的眼神卻看向梁舒窈。

“卉卉很乖，特別聰明。”梁舒窈笑着說。

她轉頭看向我。

“清川，去廚房拿副碗筷，修遠剛加完班，還沒喫飯吧？”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我去吧，你們先喫。”林修遠趕緊說，作勢要往廚房走。

“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動手。”梁舒窈攔住他。

她自己走進廚房拿了碗筷出來，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讓林修遠坐下。

一家三口的畫面，和諧得刺眼。

我慢條斯理地喝完碗裏的最後一口湯，放下筷子。

“我喫飽了。”

我站起身，準備帶朗朗回房間。

梁舒窈叫住我。

“清川，明天週末，我答應了帶卉卉去遊樂場。”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修遠明天也要去醫院複查，我順便開車送他。”她繼續說，語氣理所當然。

“然後呢？”我問。

“朗朗明天就不去了吧，遊樂場人多，你一個人在家帶着他也清閒點。”

林修遠適時地插話，滿臉歉意。

“真對不起啊清川，都是因爲我身體不好，舒窈也是爲了幫我。”

他看着我，眼神裏藏着一種不易察覺的挑釁。

“沒關係，卉卉難得來一次，是該好好玩玩。”我看着他們。

梁舒窈鬆了口氣，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最大度包容。”

我牽着朗朗走回雜物間，關上門。

“爸爸。”朗朗仰起頭看我，“我們明天干甚麼？”

“明天，爸爸帶你去見一個阿姨，把這個房子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