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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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昭昏昏沉沉的夢魘。

她夢到裴朔戰死消息傳回來的那日。

她一步一叩上千級臺階，磕到滿頭鮮血，求到號稱可以命換命的神仙廟裏。

“若神仙您能聽見，請準妾身用自己這條命換夫君裴朔活。”

她從廟裏出來後就開始高燒。

渾身骨頭像被人一根一根抽出來，身上出現刀砍似的紅痕、箭射中的創口。

就好像裴朔在戰場上受的傷全部湧進她身體裏。

她疼了、燒了三天三夜。

被爹孃塞進喜轎時，腦子裏模糊響起一道聲音：“五年後，你的命由天收。”

“娘......孃親......”

小景細弱的呼喚將她從夢魘中拉了出來。

她掙扎着掀開眼皮。

模糊看見一道高大的背影。

視線徹底清晰，門口的背影消失不見。

果然是幻覺。

她竟然幻想他照顧她。

沈蘅昭扯了扯脣角。

扶着傷腿起身。

小景慌忙想要攙扶她，“娘，你昏了三日，我好怕......”

他從小喫得不好，個子瘦小，根本幫不了她。

沈蘅昭抹掉額上疼出來的虛汗。

“小景，你在房中守着，娘去找太傅，若有人問起，你就說娘在昏睡。”

她把枕頭和舊衣塞進被子裏，製造有人的假象。

裴朔不許她出府。

她躲過下人，偷偷從牆角爬出去。

落地剎那，腳踝一擰，新傷舊傷同時撕裂，血染紅了布條。

她脣瓣被咬爛，纔沒發出聲。

她撐了兩下，才站起來，跌跌撞撞趕去太傅府。

書房。

太傅看着她狼狽的模樣，搖頭。

“沈小姐，你是救過我一命，但你那孩子是敵國之後，我實在不敢......”

沈蘅昭喉嚨發緊，“小景是將軍的孩子，求您......救他一命。”

她跪下去，傷口疼得磕頭都艱難。

血染紅青石板。

太傅瞳孔皺縮，他雖常年不在京城，但也知道如今裴朔有多恨她。

這孩子，裴朔要是知道怕是不會留。

他長嘆一口氣，“罷了，你找時機把孩子帶來，我離京時帶他一起離開。”

沈蘅昭眼眶一熱，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多謝太傅。”

她起身的時候，身形搖晃，卻強撐着往將軍府趕。

她必須在一個時辰內趕回去給沈棠備水。

回府的路每一步都在熬。

她攀上牆頭時，用掉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從上面砸下來。

五臟六腑都在疼，眼前模糊一片，幾雙鞋子圍過來。

“沈蘅昭，你可知罪？”

裴朔盯着她渙散的雙眸，下顎繃緊。

沈蘅昭身體比理智先一步動了。

她咬着牙，爬起來跪好。

可這樣簡單的動作，她卻嘗試了三次才做到。

裙襬全是血。

她大口喘氣，“賤奴知罪，賤奴不該貪嘴......偷溜出府買桂花糕。”

裴朔盯着她瘦得凸出來的脊骨，胸口卻悶的慌。

他冷嘲，“買糕點？怕不是又和哪位皇子、公子互訴衷腸去了。”

她頭伏得更低，“賤奴不敢。”

“你有甚麼不敢的？”裴朔聲音更冷，“未出閣就敢爬上我的牀，還和敵國太子互通書信，信中用詞下賤至極！”

“你生性放蕩！”

沈蘅昭嚥下喉間腥甜，再沒爭辯，“是，賤奴放蕩，將軍恕罪。”

裴朔攥碎了指尖的扳指，猛地甩在她身上。

“寫！一百封表心意的信，跪在這裏，用你自己的血來寫！”

他甩袖離開，“以後再敢出府，便杖五十！”

“別誤了伺候棠棠的時辰。”

下人把最糙的麻紙丟在她身上。

她一動不動。

等所有腳步離開，她才抓着牆壁起身。

她看着自己滿是裂口的指腹，閉了閉眼，沾了腿上的血，開始寫。

可每寫一個字，她便想起曾經裴朔每次出征都要叮囑她，想他了就寫信。

寫滿了一百封，他就回來了。

那次他死亡的戰爭，她寫了三十封，他卻沒回來。

她把那些信在神仙廟燒了。

他就回來了。

她咬緊牙關，指腹被磨得血肉模糊，血卻越來越少，腦袋止不住的眩暈。

她攥了攥拳頭，血擠出來。

她再寫。

血又不夠，她便用力戳腿上的傷口。

端正的字逐漸在她眼中扭曲。

她更加暈。

可她不敢停。

寫快些。

還剩半個時辰了。

第一百封信寫完，沈蘅昭已經握不住筆。

她爬起來，踉蹌了一步才站穩，雙腿又麻又疼。

她捧着信，扶着牆往沈棠的院子去。

沈棠正在給裴朔研磨。

不小心把墨汁濺到裴朔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