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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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紙紮匠。

爲了供妹妹上大學，父母說我這行沾死人錢，晦氣，怕衝撞了妹妹的前程。

他們要求我待在老家避嫌，對外絕口不提我是他們的大女兒。

我懂事地照做了。

他們總說在城裏靠撿廢品，省喫儉用只爲了還家裏的外債。

爲了多寄點錢，我連着熬了十幾個大夜扎紙別墅，餓了就啃幹饅頭，生生把胃病熬成了晚期。

直到那天，妹妹給我的舊平板突然自動同步了她的雲端監控。

畫面亮起。

鏡頭裏是市中心的大平層，母親正端着一碗湯放到妹妹面前。

“多喫點，你姐剛打了三萬塊錢過來。她反正天生就是喫苦的命，幾塊錢的鹹菜都能對付，你腸胃嬌貴，得精細着養。”

父親在旁邊語氣溫和：

“是啊，等明年你結了婚，也別讓你姐來沾邊。她那一身白事的陰氣，別衝撞了你婆家的風水。”

“反正她好哄，隨便誇她兩句懂事，她就心甘情願待在農村了。”

監控裏，一家三口笑得那麼溫馨。

我看着自己被竹籤扎得潰爛的雙手，突然就覺得一點都不疼了。

我沒有打電話去質問

我只是覺得太累了。

我把自己一點點挪進那棟紙別墅裏，在胃部一陣陣絞痛中閉上了眼睛。

既然他們覺得我滿身死人味，那我就成全他們，做個真正的死人好了。

......

死後的感覺沒有想象中冷。

我的靈魂穿過紙別墅，飄出了漏風的老屋。

一路飄進市中心那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層。

剛穿過門，熱氣與歡聲笑語撲面而來。

頭頂的水晶吊燈照得人晃眼，餐桌上擺滿山珍海味。

我母親自稱在城裏天橋底下撿廢品喫餿饅頭，

此刻卻端着海蔘湯滿臉慈愛地放在妹妹面前。

“多喝點，這海蔘是託你王阿姨從大連空運過來的，補氣血最好。”

妹妹嬌笑着摟住母親胳膊，身上穿着最新款的裙子。

裙上的碎鑽刺得我眼睛生疼。

今天是他們慶祝妹妹成功保研，還有慶賀喬遷新居的家族大宴。

“哎喲，老林啊，你們這套大平層可真氣派！”

大伯端着茅臺，紅光滿面地稱讚。

“聽說首付就得大幾百萬吧？你們兩口子平時悶聲發大財，真有本事！”

二嬸嗑着瓜子，眼珠子滴溜溜轉。

“對了，今天這麼大的喜事，怎麼沒見你們家大丫頭啊？”

衆人一瞬間安靜。

父親收起笑容，滿眼嫌棄。

“快別提她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提她晦氣。”

他語氣理直氣壯。

“當年算命的就說，大丫頭八字帶煞，跟家裏人克。”

“她又幹那種扎死人紙屋的陰間營生，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渾身都是黴氣。”

“要不是怕她把衰運過給小雅，影響了小雅保研的前程，我早就讓她滾遠點了。”

母親連連點頭，轉身從包裏掏出房產證，故意在親戚面前晃動。

“就是！我們小雅可是要當研究生的金鳳凰。”

“那死丫頭天生就是個勞碌命，沒那個享福的富貴骨頭。”

“只要她按時把打工的錢寄回來，她愛在鄉下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我飄在半空死死盯着房產證。

上面全是用我的命換來的。

我回想起爲了湊夠那十萬高利貸利息，

在零下十幾度的堂屋裏強忍胃癌絞痛。

雙手被竹篾扎得全是爛瘡也不敢停下剪刀。

他們卻用我的命買下這天堂。

“還是你們會教育孩子，這大女兒雖然沒出息，但好歹聽話能賺錢。”

大伯咧嘴大笑舉起酒杯。

“來來來，祝小雅前程似錦！”

親戚們紛紛舉杯阿諛奉承。

我飄下半空看着妹妹的海蔘湯。

想起上個月痛得受不了，打電話求母親借兩百塊錢開止痛藥。

母親在電話裏罵我自私，說家裏揭不開鍋我還惦記吃藥。

我伸出雙手想要碰那碗湯，

手掌卻穿透瓷碗甚麼也沒碰到。

“媽，今天這麼高興，給大家看看我做的感恩紀錄片吧？”

妹妹眯眼甜笑，拿起手機晃了晃。

“這裏面記錄了爸媽這些年爲了供我讀書，省喫儉用的點點滴滴呢。”

“好！我們小雅就是孝順！”

父親滿臉自豪站起身。他拿起遙控器開啓了投影儀。

我看着緩緩降下的幕布和屏幕亮光打在他們臉上，冷得抱緊雙臂發顫。

原來騙我是他們全家最默契的祕密。

我十八年的掏心掏肺，熬爛的雙手和痛到抽搐的胃，

在這大平層里根本算不上甚麼。

我突然覺得好累。

原來不被愛的人連玩命犧牲都只是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