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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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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以後,母親替我退了十七門親事,每退一次都會抱着我哭一次。

她說沈家捨不得我遠嫁受婆家磋磨,染坊也只放心交給我。

於是妹妹坐在繡樓挑夫婿時,我正赤着發皺的手臂,在染缸裏搶救她的陪嫁錦緞。

第一年,我染出的月白賣了三百兩,給妹妹添了一套黃花梨傢俱。

第二年,我守着染坊熬過寒冬,弟弟拿盈利去京城拜了名師。

第三年,妹妹出嫁的二十四抬嫁妝,每匹綢都出自我手。

她試戴鳳冠時笑問:“姐姐,你以後是不是一直陪着我?”

母親替我答:“你姐姐性子穩,嫁人反倒受氣,留在自家才享福。”

直到姑母派人送來一個木匣,裏面放着十七封退親回信。

信裏都是母親同一句,長女要留家經營染坊,不議婚嫁。

最早的一封甚至寫着,等妹妹出嫁,還要靠我再掙三年替她置辦鋪面。

妹妹出閣那日,我把染坊鑰匙壓在她最喜歡的錦緞上,登上了姑母等在巷口的馬車。

暮色收走染坊最後一縷靛藍,也將我的名字慢慢洗淡。

......

木匣送到時,離七夕還有三日。

我坐在染坊矮桌旁,看完退親回信,手抖得捏不住信紙。

父親死在我十二歲那年。

那時知遠未啓蒙,明珠不會梳頭,沈家染坊欠着三百兩外債。

母親白日求債主寬限,夜裏陪我坐在染缸旁,教我認顏色。

沈家最難的幾年,是我與她一起熬過來的。

十七門親事。

十七個不同的人生。

母親曾抱着我哭,唸叨着陳家規矩大,怕我受氣。

她嫌周家路遠,怕我思鄉。

她又挑剔李家雖好,卻不肯讓我繼續掌染坊,斷言那不是良配。

我信了,我以爲她真的捨不得我。

木匣底下有姑母寫給我的短箋。

“若你看清了,三日後七夕黃昏,我在後巷等你。”

信裏寫明本朝允許無父無夫年滿二十的女子自立女戶。

我剛把戶帖藏進木匣,染坊的門便被人踹開。

明珠抱着一匹緞子走進來,往我面前一拋,滿臉嫌棄。

“顏色太淡了。”

“羅家請了知府女眷觀禮,我若穿成這樣,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她要嫁的是縣丞羅家長子。

爲了這門親事,沈家備了二十四抬嫁妝。

壓箱銀也比尋常人家多出一倍。

“不能再染了,我替你添一道金線雲紋,燈下更亮。”

明珠看向角落的藥罐。

那是郎中開的藥,要連喝一個月,醫治多年浸冷水落下的寒症。

一服藥二百文,我捨不得僱人守火,只能放在染坊熬。

明珠伸手端起滾燙的藥罐。

“藥汁顏色深,不如拿它試試色。”

我未及阻止,她已經掀開藥罐,將藥湯潑在緞子上。

藥湯濺上我的手背,皮肉紅了一片。

母親衝進來,卻一掌打在我的手上。

“放開你妹妹。”

“出閣在即,你把苦藥放在她嫁衣旁邊,是存心衝她的喜氣嗎?”

她護着明珠退到門邊,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盯着地上的藥渣,這次我沒有立刻認錯。

“娘,我的手燙傷了。”

母親頓了一下,從袖中掏出燙傷膏扔在桌上。

“晚上自己塗。”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獨自守染缸,手臂被鹼水燙傷。

母親也會守着我替我塗藥。

她那時心疼女兒家的手最要緊,留下疤以後會被夫家嫌棄。

母親又將一紙契書鋪在我面前。

“等明珠出閣,知遠也要上京,家裏正是緊要關頭。”

“族裏有人嚼舌根怕沈家的祕方落到外姓人手裏。”

“七夕那日你當着族老的面立誓,終身不嫁,祕方永歸沈家,閒話便能停了。”

我低頭看契書。

上面白紙黑字寫着,我所有的染方所得銀錢及日後所置產業,皆由沈氏宗族支配。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的婚事,已經把我的餘生寫進去了。

“若我不肯呢?”

母親只把燙傷膏往我面前推了推,語氣帶上了一貫的安撫。

“青黛,你妹妹需要體面,你弟弟需要前程,娘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你先熬過這幾年,等知遠有了功名,明珠在羅家站穩腳跟。”

“家裏掙下的東西都是你的,娘也會陪着你。”

我差一點又信了。

可那十七封退親信就藏在木匣裏。

最早的一封寫於六年前。

母親對媒人許諾,等明珠出閣之後,還要靠我再掙三年替她置辦陪嫁鋪面。

三年之後還有三年。

只要我仍能染布,沈家便永遠有下一件緊要的事。

我將契書推了回去。

“七夕那日,當着族老的面再按吧。”

母親見我沒有直接拒絕,臉色緩和下來。

明珠撿起被藥湯染髒的緞子,滿臉委屈。

“姐姐,嫁衣還能染好嗎?”

我看着她,點了點頭。

“能。”

她們走後,我打開燙傷膏。

膏體帶着薄荷氣和八年前一樣。

我把它放回桌角,沒有塗。

有些傷口藥還在。

替我塗藥的人卻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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