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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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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1978年,紅旗印刷廠家屬院,謝家。

臨近午飯,屋裏又爆發了一陣吵嚷,鄰居們見怪不怪,熱鬧都懶得聽了。

自從這家二婚媳婦進門,一天天的,聲音就沒低下過,跟個炮仗似的。

“謝定邦!眼看國家文件都下來了,我肚子裏這個是打是留,你倒是說句話啊!”

隨着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跪在地上的謝秋沒能倖免於難,被波及到了好幾下,眼神終於從渾渾噩噩的狀態裏逐漸清醒。

她不是難產死了嗎?

怎麼還能聽見繼母吳美蘭的聲音?

“我的姑奶奶誒,你這說的是甚麼話?這胎可是兒子!”謝定邦一邊心肝似的哄着,一邊也發愁。“我去想辦法,總有辦法的,肯定能上戶口!”

吳美蘭聲音尖利,“你倒是趕緊想啊,都8個月了!”

謝定邦的母親王春花眼見氣氛不妙,眼珠一轉,狠狠朝跪在地上的謝秋踹了一腳。

“美蘭啊,辦法也不能怪定邦沒想,都怪這死丫頭跟他娘一樣犟,一樣不討喜!讓她去求定國遷戶口,死活張不開嘴!出去!沒用的東西!”

被來回推搡,又結結實實捱了一腳,謝秋徹底清醒。

瞬間意識到,這不是她死後的世界,而是獨生子女政策頒佈的那一年。

那一年發生的所有,成爲她人生涇渭分明的分割線。

母親意外去世不到一個月,繼母吳美蘭進門,帶着一個比她還大一歲的繼姐謝芳芳。

奶奶王春花一向刻薄,卻對謝芳芳大爲歡迎,比她這個親孫女更親。

謝秋鬧過,卻甚麼也阻止不了。

眨眼之間,整個家裏,徹底沒了她的容身之地。

更糟糕的是,國家獨生政策文件剛發,吳美蘭就查出懷孕,謝定邦偷偷帶她去驗了,是男孩。

而謝家的戶口上,已經掛了謝秋的名字,謝定邦又是廠裏的科長,得以身作則。

吳美蘭鬧過幾次,逼謝秋一個八歲大的孩子去求謝定邦的哥哥謝定國掛戶口,謝定邦也默認了。

然而當初的謝秋死活都不同意,她不想離開自己的爸爸。

最後謝定邦給她辦了殘疾證,才讓弟弟謝繼業順利落戶。

而謝秋,從此成爲了法律意義上的智障。

因爲辦殘疾證花了一大筆錢,吳美蘭和謝定邦天天要她感恩戴德,成爲全家人的保姆。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帶大弟弟......

在這樣的重壓下,謝秋仍舊堅持讀到了高中。

她以爲,考上大學就解脫了。

直到通知書發下,謝秋才知道,自己的成績竟然被謝芳芳頂了!

她崩潰了。

那是謝秋每天4點晨起,一邊做全家人的飯,一邊背出來的成績!

吳美蘭軟硬兼施,“謝秋啊,讓你賴在家裏這麼多年,一個智障還讀了書,我們有甚麼對不起你?今年幫一下芳芳,明年你不是還能再考嗎?”

謝秋沒等到明年。

她莫名其妙的和廠長兒子滾到了一起,被一羣街道辦大媽當場撞破。

吳美蘭假惺惺道,“放心,有我們在,肯定讓他們家負責!”

謝秋不願意。

廠長的兒子是真傻子。

可收了一筆豐厚彩禮的親爹,二話不說把她綁到了廠長家。

謝秋認命了。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廠長帶她去做了產檢,是個發育正常的男孩。

可這時,放暑假的謝芳芳不知聽誰說院裏有人舉報高考替考,做賊心虛,帶着花生糕來看謝秋,騙她喫下去,引起過敏反應,孩子沒生下來,一屍兩命。

謝秋還記得,靈魂飄起來時,聽到親爹是怎麼說的。

“沒用的東西,怎麼不把孩子生下來再死?現在人家鬧着要退彩禮!”

繼姐謝芳芳掉了兩滴貓尿,“要怪,怪你命不好,怪你多餘!”

一手帶大的弟弟謝繼業最後帶走了她的屍體。

得意洋洋道,“爸!媽!幹嘛不要啊?這骨灰還能留着配陰婚,給我換輛自行車!”

那一刻,謝秋仿若看見了一羣惡鬼。

可她醒悟的太晚、太晚了。

要是能重來......

吳美蘭拿指甲狠狠在她肩膀上擰了一把。

“說話啊,小白眼狼!去你大伯那你又少不一塊肉!”

角落裏的那間房,吱吱呀呀的開了條縫,打斷了她的謾罵。

一個三十多,體型消瘦,穿着綠色老式軍裝的男人,拄着柺杖擠出來,右腿半截褲管下空空蕩蕩,聲音很啞。

“飯好了沒有?”

吳美蘭翻了個白眼,嘟嘟囔囔。

“一家裏兩個討債鬼,我這過的是甚麼日子!”

謝秋悄悄看了一眼此時尚算年輕的大伯。

他叫謝安國,年輕時應徵入伍,敢闖敢拼,喫苦耐勞,在部隊裏很快當上了營長。

不幸的是,一次出任務,踩中了廢棄地雷,爲了保護戰友,當場炸斷了一條腿。

醒來後,部隊獎了二等功,給他辦了退伍。

組織上每年給予大筆的撫卹金,以及一份能轉業當上管理層的工作。

奶奶王春花捏着大伯的錢,她爸謝定邦頂替了大伯的工作。

媽媽在時,知道這一家子人都欠大伯的,所以即便大伯不愛和人交流,也把一日三餐送到他門口,再拿走換洗的衣物。

而吳美蘭嫁過來後,最想趕走的除了謝秋,就是這個白喫飯還要人伺候的大伯哥!

上一世,拒絕過戶去他那後謝秋和他的接觸並不多,也不算熟悉。

謝安國沒多久被趕到了鄉下住,一個人在老房子裏自生自滅,很快病痛纏身。

謝秋冒着被發現的風險去看了他一次,大伯不領情,陰沉着一張臉叫她滾。

可後來,謝秋才知道,當年那筆超生費是大伯出的。

甚至連她讀到高中的學費,也是大伯出的。

他的撫卹金都被王春花攥在手裏,老房子那邊也甚麼都沒有。謝秋不敢想象,他沒了一條腿,是幹甚麼活,才能一點點攢下這麼多。

謝秋垂下頭,掩住眼中的水光,啞聲道。

“爸,阿姨,我願意轉戶口,只要大伯同意!”

謝秋囁嚅着嘴脣,彷彿很小心似的,可眼神卻大膽的對上大伯麻木的雙眼,偷偷衝他笑了笑。

這話一出,幾人一愣,欣喜過後反應各不相同。

謝定邦眉頭漸漸舒展開,看向謝安國。

“大哥你看戶口的事,可以把謝秋暫時轉到你那嗎?”

“我不同意。”謝安國面無表情,聲音冷硬。“隨便你們打甚麼主意,別再打到我頭上!”

以他的敏銳程度,自然發覺謝秋一直在偷偷盯着他,於是以冷淡中夾雜着一絲厭惡的眼神回敬。

卻對上了一雙溫和明亮、滿是笑意與期待的眼睛。

彷彿真的很想......當他的女兒。

可無論真假,在這個世上,謝安國不想和任何人產生新的牽掛。

吳美蘭軟下身段,殷勤地親手爲他盛了滿滿一碗稠米粥。

“只是過個戶,以後這笨丫頭有個甚麼事兒,還能真讓你管不成?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總得爲肚子裏的侄兒考慮吧!”

謝定邦再次默不作聲,眼神閃爍。

王春花想說點甚麼,又緊緊閉上了嘴。

大兒離家早,本就跟她不親。眼看着殘廢了指望不上,她以後,還是得跟着二兒子喫飯的。

謝安國不爲所動,目光越來越冷,軍人的氣質一覽無餘。

直到——

褲腳被人輕輕地揪住。

謝秋仍舊跪着,沒人記得叫她起來。

她手和臉都凍得通紅,面頰消瘦了些,愈發顯得眼睛大而圓潤。

“大伯,求你了,我不想去街上流浪。”

她在哀求,眼裏滾了淚。

即便知道有可能是裝的,謝安國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還是個孩子啊。

總歸他還有一點利用價值,那就幫幫她吧。

吳美蘭訕笑,扇了謝秋後腦勺一巴掌。

“嚇唬你呢,蠢孩子,甚麼都往外講!”

謝安國如若未聞,自己盛了碗粥,轉身回房,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

“隨意吧。”

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一家人頓時喜笑顏開,紛紛翻箱倒櫃找材料,一刻都等不得。

謝秋站起身,擦掉眼淚,眼裏卻沁出新的液體。

上輩子她太傻,從小聽謝定邦和吳美蘭講謝安國的壞話,說他是鐵公雞,臭殘廢,性子怪,脾氣暴躁,S過人不用坐牢,信以爲真,不肯過繼去這個面相兇戾的大伯,怕捱打。

可實際上,大伯謝安國面冷心熱,是這個家裏唯一心軟善良會對她好的人。

在外,保衛祖國。在內,憐憫弱小。

謝秋上輩子聽說,他自S過。

可惜她也自身難保,那次探望後不久,便聽吳美蘭說他總算死了。

但是對外並沒有辦喪事。

因爲這一大家子吸血鬼,還指望着繼續花他的撫卹金。

可惜這些都是上輩子臨死時謝秋才從謝芳芳嘴裏得知一切,聽到她又是同情又是鄙夷的下了結論。

“你就是個災星,誰對你好就倒黴,死了也活該!”

這輩子,謝秋不想認命。

上天沒有給她一個合格的父親、幸福的家庭。

她會自己去掙。

帶着謝安國一起,在70年代活出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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