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陸衍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你非要用這種尖酸刻薄的語氣說話嗎？”

他收回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不滿。

“我每天在外面應酬，跟那些老狐狸周旋，爲的是甚麼？”

“爲的是我們以後的生活。”

“你以爲我想低聲下氣地去討好何瑤？那是她的背景能給我省下十年的奮鬥時間。”

他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在兩人之間。

“我已經很累了，回到家，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朋友，而不是一個只會陰陽怪氣逼問我的審判官。”

善解人意。

我咀嚼着這四個字。

三年來，我就是太善解人意了。

他剛進律所實習時，交不起房租，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獎學金。

他熬夜查卷宗，我就每天下班後跨越半個城市去給他送熱湯。

他說律所禁止辦公室戀情，我就主動隱瞞關係，在公司裏裝作和他互不相識。

我把所有的鋒芒都收起來，心甘情願地做他背後的影子。

結果呢？

我換來的是他爲了所謂的前程，光明正大地讓我的表姐挽着他的手臂。

“既然你覺得累，”我看着他，“那我們就不要互相折磨了。”

陸衍夾着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住我。

“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平靜地與他對視。

陸衍看着我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突然嗤笑了一聲。

他把半截煙在菸灰缸裏摁滅。

“蘇硯知，差不多得了。”

“我知道你今晚受了委屈，但我已經解釋過了，那只是逢場作戲。”

“就爲了這點事，把分手掛在嘴邊，你是在用這種方式要挾我嗎？”

他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今晚去書房睡。”

“你冷靜一下，明天週末，你家那邊的家庭聚餐，我會準時出席。”

他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直接進了書房。

隨着“砰”的一聲關門聲，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書房門。

要挾？

他太高估自己了。

第二天中午，蘇家老宅。

家庭聚餐設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檔酒樓。

我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哎喲，知知來了。”

大姑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但目光卻越過我，看向我身後。

“怎麼一個人啊？沒帶個男朋友回來？”

我拉開椅子坐下。

“沒有。”

大姑撇了撇嘴，立刻轉頭看向主位上的何瑤。

何瑤今天打扮得極其精緻，穿着一條高定長裙，妝容無懈可擊。

陸衍就坐在她身邊。

穿着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正低頭用溼巾仔細地擦拭着手指。

“看看我們瑤瑤，這就不用操心了。”大姑的聲音故意拔高。

“陸律年少有爲，剛升了合夥人，跟咱們瑤瑤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全桌的親戚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這次可是找了個金龜婿。”

“陸律以後前途無量啊。”

陸衍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各位長輩謬讚了，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他表現得謙遜又得體，完美得像個假人。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都沒有在我的方向停留過一秒。

彷彿我們真的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菜陸續上齊。

何瑤故意將手腕搭在桌面上，手腕上那條卡地亞的滿鑽手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那是上個月，陸衍在商場專櫃看中的。

當時他指着這條手鍊對我說：“等我升了合夥人，就買這個送給你當紀念禮物。”

現在，它戴在何瑤的手上。

“陸衍，我想喫那個蝦。”

何瑤嬌滴滴地指着桌子中間那盤鹽水大蝦。

陸衍沒有猶豫，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剝蝦。

他的動作很熟練。

蝦殼被剔除得乾乾淨淨，蝦肉整齊地擺在何瑤的骨碟裏。

親戚們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哎喲，這還沒結婚呢，就這麼疼媳婦了。”

“瑤瑤真有福氣。”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胃裏的酸澀。

大四那年，陸衍最窮的時候。

我們在路邊攤點了一份十五塊錢的蝦尾。

他把所有的蝦肉剝出來，放到我的碗裏，自己只嚼蝦殼。

他說：“知知，等我以後賺了大錢，天天給你剝最大的龍蝦。”

現在的陸衍，確實在剝蝦。

只是享受這份特權的，換了人。

“知知，你也喫啊，別光看着。”

何瑤突然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她用公筷夾了一個剝好的蝦肉，放到我的碗裏。

“這可是陸律親手剝的，平時想喫都喫不到呢。”

她的眼神裏帶着居高臨下的施捨和挑釁。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着碗裏那塊白嫩的蝦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對海鮮過敏。

很嚴重的那種，一喫就會起紅疹，甚至呼吸困難。

三年來，我們同居的餐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海鮮。

陸衍最清楚這一點。

我抬起頭，看向陸衍。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身上。

但他沒有開口阻止何瑤。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點警告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彷彿在說：別在這個場合惹事。

大姑在旁邊催促。

“知知，你表姐給你夾菜呢，怎麼不喫？一點禮貌都沒有。”

“是啊，人家陸律剝的，多難得。”

我放下筷子。

沒有去碰那個蝦。

“我喫飽了。”

何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知知，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連個蝦都不肯喫。”

她轉頭委屈地看着陸衍。

“陸衍，你看她。”

陸衍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扯下一次性手套，抽了張紙巾擦手。

“蘇硯知。”

他叫我的全名。

語氣裏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壓。

“長輩都在，瑤瑤好心給你夾菜，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吃了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