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是江湖上掛了號的鬼手醫仙，專治疑難雜症，順便驗毒斷案。

十六歲那年，京城永安侯府找上門，說我是他們遺落多年的真千金。

我想起最近有一個京城上門面診，碰巧順路，就去了。

進府第一天，全家人齊聚正廳，我職業病犯了。

父親面色青灰，是慢性寒毒之相。

母親眼下暗沉，氣血兩虧。

大哥太陽穴凸起，指甲蓋泛着不正常的白，毒素已入骨。

就連門口那條老狗，走路都在打晃。

全府上下，從主子到看門狗，沒一個是健康的。

我還沒開口，假千金端着一盅湯嫋嫋走來。

"姐姐遠道而來，喝碗我親手燉的湯暖暖身子吧。"

我接過湯盅，拇指搭上碗沿，微微一頓。

一碗滋補靚湯，別人看見的是枸杞紅棗，我看見的是蠍子尾三分、蟾蜍二厘、麝香半錢。

我笑了笑，手一歪，整碗湯潑在了地上。

假千金眼眶當場就紅了：

"姐姐是不喜歡我燉的湯嗎......"

母親一掌拍在桌上：

"柔兒燉了一上午，你說潑就潑？"

父親臉一沉：

"侯府的女兒，連基本的教養都沒有。"

大哥直接擋在假千金身前：

"剛回來就給柔兒下馬威？這個家你不想待就滾。"

我環視一週冷笑一聲：

“不是我不想喝，是我還想多活幾年”

......

霎時間，滿堂寂靜。

“明鏡，你是在市井鄉野待久了，連最基本的人倫常理都忘了嗎？”

大哥顧清霄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正廳裏近乎窒息的死寂。

他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幾步遠的距離停下，用那種理智到近乎冷血的目光注視着我。

“侯府的醫官每天都會給初螢請平安脈。她心性純良，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

顧清霄推了推腰間的羊脂玉佩，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你說這湯裏有毒，是在暗示初螢要害你？”

“我理解你在外面過了十六年苦日子，乍一回來，心裏有怨氣，想要急於立威。”

“但初螢的體弱是真的，她把這碗親手熬的湯端給你，心意也是真的。”

“用這種充滿惡意的言語去刺激一個弱女子，這是你教養的缺失，我不怪你。”

“但永安侯府，不接受這種毫無底線的惡毒。”

好一個理智剋制的好大哥。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破口大罵。

他用最體面的措辭，把我釘在了惡毒和沒教養的恥辱柱上。

“姐姐......你若是討厭我，直說便是，何苦編出這種誅心的話......”

顧初螢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連嘴脣都失去了血色。

她纖細的手指死死抓着胸口的素錦衣襟，喉嚨裏發出虛弱的喘息。

“我只是......只是想讓你在這個家裏過得暖和些......”

她搖搖欲墜地晃了兩下，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後倒去。

母親林清嘉尖叫一聲，撲過去將她死死摟進懷裏。

“初螢！初螢你別嚇娘！快，快拿護心丸來！”

整個正廳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丫鬟們端水的端水，找藥的找藥。

林清嘉跪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眼淚如同決堤般砸在顧初螢的臉上，哭得渾身發抖。

“明鏡，你到底在外面學了些甚麼渾身是刺的毛病？”

林清嘉抬起頭，那雙與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裏，裝滿了對我毫不掩飾的失望。

“初螢從小就在藥罐子裏泡大，她受了多少罪，你根本不知道。”

“你不僅沒有半點姐妹之情，還要用這種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測她。”

“難道非要看到她死在你面前，你才覺得公平嗎？”

我站在璀璨的琉璃燈下。

聽着親生母親對我的道德審判。

說實話，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我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塊碎裂的瓷片。

指尖還殘留着湯汁的黏膩。

“蠍子尾三分，蟾蜍二厘，麝香半錢。”

我語氣平穩地報出這幾味藥材的名字。

“這三味藥單獨拿出來，確實是治惡瘡的偏方。”

“但若是和枸杞紅棗一起燉煮超過兩個時辰，就會變成透骨腐心的慢性劇毒。”

我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顧清霄。

“大哥若是不信，可以按一按自己的神闕穴，看看是不是有針扎般的刺痛。”

顧清霄眉頭微皺，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隱忍的厭惡。

他根本沒有去按甚麼神闕穴，而是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親顧長淵。

顧長淵沉着臉，嘆了一口氣。

“夠了。”

他用那種極度疲憊的語氣開口。

“明鏡，你不用總是拿這種荒誕的謊言，來刺痛你的父母和兄長。”

顧長淵示意管家拿來一份厚厚的文書，推到桌面上。

“既然你回了侯府，就要守侯府的規矩。”

“這是放棄永安侯府世襲封地紅利的契約。”

“爲了證明你回來不是圖謀侯府的家產，也是爲了讓初螢安心養病。”

“你把這份契約簽了。”

“只要你安分守己，侯府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太傅府的那門婚約，我也能幫你想辦法保住。”

他用最理性的口吻，說着最強盜的邏輯。

彷彿讓我放棄原本就屬於我的一切，是對我天大的恩賜。

我看着桌上那份裝訂精美的契約。

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在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門閥世家捧着萬兩黃金，只求我鬼手醫仙看一眼他們的脈案。

現在，我的親生父親，竟然用一份放棄財產的契約來試探我的底線。

“姐姐，你別怪爹爹......”

顧初螢在林清嘉的攙扶下坐到了紅木椅上，眼眶通紅地看着我。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你的，我一分都不會要。”

“爹爹只是怕我們姐妹因爲錢財生分了......”

她說着，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狼毫筆，連看都沒看契約的內容。

筆走龍蛇，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下了“顧明鏡”三個字。

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

顧清霄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

顧長淵也皺起了眉頭，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

“簽完了。”

我把筆隨手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不過侯爺。”

我看着顧長淵，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既然我放棄了侯府的紅利。”

“那麼侯府以後若是滿門死絕了，可千萬別指望我來披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