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死後，舅舅一家來爭房子。

他們說，我媽高中畢業就進廠，

沒本事、沒見識，這輩子唯一的貢獻就是生了個孩子。

可在她鎖了三十年的鐵盒裏，我找到了一張泛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一九九八年，她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進醫學院。

外婆卻藏起通知書，騙她說沒考上，又聯合我爸拿懷孕逼她結婚。

後來，她在流水線上站了二十六年，把我送進了她沒能走進的大學。

再次醒來，我回到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二十歲的媽媽坐在衛生所門口，手裏攥着檢查單。

外婆正指着她罵，說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她這輩子就該認命。

我想也不想，就上前阻止：

“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生！”

媽媽紅着眼問：“可它好歹也是條命......”

我蹲下來，緩緩將她抱住：

“不要爲了任何人放棄你自己。”

“孩子不會怪你的。”

畢竟這一世，孩子已經逆流而來。

只爲告訴媽媽，不出生是她唯一的心願。

......

我話音剛落，外婆就猛地將我扯開，語氣尖酸：

“陳佩玲，你少在這裏多管閒事！”

“我看你就是羨慕寶姍能嫁個好男人，纔來這裏挑撥離間的吧？嘖嘖，我告訴你，像你這種貨色，連眼紅的份都沒有！”

媽媽猛地起身，打斷外婆的謾罵：

“媽，你別說了，佩玲不是這樣的人，她也是爲我好。”

我現在是媽媽最好的好友，曾經她常常唸叨的佩玲阿姨。

可我從沒見過她，

兩千年，佩玲阿姨獨自去深圳闖蕩，

小巷的人都說她瘋了，只有媽媽說她很勇敢。

千禧年有着經濟上行的美，那份美被勇敢的人抓住，於是佩玲阿姨成了千禧年的美人。

她創業成功了，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媽媽打電話，問她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彼時媽媽看了我一眼，拒絕了。

從此以後，她們形同陌路，

媽媽說，勇敢的人和懦弱的人是沒辦法成爲朋友的。

佩玲阿姨對她失望太深，從她生下我的那一刻， 她們好似就該形同陌路了。

如今，我看着媽媽擋在我身前的背影，她的勇氣還在，

佩玲阿姨也在，我還沒出生，一切都是最好的時候。

“阿姨，寶姍的錄取通知書都還沒出，你就這麼急着讓她嫁人，爲了甚麼？”

“哦，你兒子要娶媳婦了，急着賣寶姍換彩禮錢了是吧？”

外婆的臉在這一瞬扭曲了，

她指着我的手指都開始抖：

“閉嘴！”

“她還能考上大學呢？書沒讀上，先學了個野種來！一個丫頭片子，還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況且一個未婚先孕的破鞋爛鞋，大學會要她？她這輩子也就是隻能死在王家了！”

明明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人，講出的話卻比刀子割人還疼。

媽媽氣得臉紅。

而我沒再和外婆吵架，

而是轉頭看向媽媽，問：

“寶姍，你甘心嗎？”

“甘心被他們算計，生下被叫野種的孩子，再用自己的大好年華賣幾千塊錢，然後去成就別人的人生嗎？”

媽媽身體一顫，震驚得看着我：

“佩玲，你都知道了？”

我哪裏會不知道，

媽媽是外婆親自送到王文遠牀上的，

一步一步，算計着媽媽放棄自我，放棄人生，淪爲一個無人在意的，甚至連姓名都不配擁有的，

雲檀媽媽。

而王雲檀，不過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