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難道還有假人？

隆冬臘月，風雪徹骨。

侯府的廢棄冷院中，葉雨在漫天呼嘯的寒風裏閉上了眼。

說來可笑。

她原是侯府失散五年的真小姐，千辛萬苦被尋回，等來的卻不是血脈親情。

家中早有養女葉琴佔了她的位置，父兄偏心護短，全府上下都捧着假妹妹。

她心氣高，看不慣葉琴裝柔弱挑撥離間，次次拆穿對方的心思，反倒落得善妒惡毒的罵名。

葉琴略一流淚示弱，責罰、冷待便全落在她身上。

族人冷眼旁觀，下人肆意折辱，最後她在十六歲那年，被安上謀害嫡妹的罪名，廢了身份、打斷雙腿，被扔進無人問津的廢棄冷院等死。

彌留之際，大雪封門，無一人發覺。

葉雨蜷縮在地，心想。

甚麼侯府嫡女，甚麼富貴榮華，全是蝕人的牢籠。

若能重來，她通通都不要了......

下一瞬，微涼的草木清風撲進鼻腔。

葉雨猛地睜眼。

“小雨，一會兒接你的馬車就來了，等你回了侯府，以後就是高門貴女了，可別忘了嬸孃啊。”

入耳是婦人淳淳善誘的話。

葉雨驚訝地抬頭。

鄉間青石長街，低矮的木屋錯落。

這是......

葉雨下意識活動四肢，雙腿完好無損，身上裹着乾淨厚實的粗布小襖。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瘦弱稚嫩，是五歲孩童的模樣。

她重生了，回到侯府車馬前來尋親的這一日。

“小雨？小雨，聽見沒？嬸孃和你說話呢。”

“好。”

葉雨聽到自己稚嫩的嗓音乖乖應了句。

說話之人是柳嬸孃。

在被侯府找回之前，葉雨是喫百家飯長大的。

柳嬸孃平日裏時常接濟她，也算看着她長大。

那日聽聞京城大戶正在尋找失散的女兒，特徵是手臂帶有一枚桃花狀胎記。

柳嬸孃當即心頭一動，二話不說就把她推出來認親。

在確認身份無誤後，侯府那邊前來接她歸府的隊伍，不日便會抵達。

她必須在此之前找好落腳之處，避開那座喫人的牢籠。

“嬸孃，我肚子餓了，想喫桂花糕，你能去幫我買嗎？我在這裏等你。”葉雨仰着水潤的眼眸，詢問。

“好，那你乖乖等我，可別亂跑。”柳嬸孃自然是依她的，眼下葉雨就是她的金疙瘩。

等侯府的人一來把人接走，她便能穩穩拿到十兩賞銀。

柳嬸孃一走，葉雨就邁着短小的步子，順着長街細細打量往來路人。

錦衣綢緞的商賈、帶着僕從的鄉紳，全部被她排除。

這些人家底豐厚，未必願意養她。

往前走不遠，街邊的藥材鋪，藥香淡淡。

鋪門口的木質門檻，走出兩道人影。

是一對青年夫婦。

男人一身素淨粗布衣，長髮亂糟糟的沒做打理，眉眼耷拉着，沒甚麼精神，像個......老實本分的農戶。

他長臂輕攬，小心翼翼虛扶着女子的腰。

身側婦人容貌溫婉清麗，一身素雅布裙，十分恬靜。

只是她眉宇凝着淡淡的鬱色，輕捶了一下男人的胸口，語氣嗔怪。

“都賴你，叫你不聽我的。”

“我做夢都想要個小閨女，偏偏你不許！”

“你賠我閨女！”

男人悶哼了聲，默默嚥下翻湧上來的血氣，垂着眼眸，全程沉默無言，任由女人日常發牢騷。

秦箐箐剛剛在藥材鋪裏，見了老闆三歲的小閨女，活潑可愛，心動不已，眼神示意自家相公謝無衍偷偷逮回去養兩天，解解饞。

謝無衍哪能依她。

他的妻子心血來潮，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就那三分鐘的熱度。

回頭真把人家小閨女逮回去，別給人家養死了。

這外人的小孩，脆弱得跟個貓崽子似的，又不是自家那幾個臭小子，皮糙肉厚，耐她造。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裏，卻是一對和善普通的夫妻，不孕不育，多年無子，心中遺憾。

葉雨看在眼裏，自動腦補了一出。

——男人身體不好，難以誕育子嗣。

——夫妻倆人到中年無兒無女，家境普通，性情溫和。

——最關鍵的是，婦人想要一個女兒。

這不就是老天爺專門給她安排的完美歸宿！

就他們了！

葉雨不再猶豫，立刻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快步衝上前。

她小小的身體擋在二人面前。

小姑娘仰頭露出一張白皙軟糯、乾乾淨淨的小臉，眼眸清澈透亮，俏生生、認認真真地開口：

“嬸嬸，叔叔。”

“我可以當你們的女兒。”

空氣似乎都安靜了。

秦箐箐：！

天降小閨女！

身側的謝無珩，也是一怔，那雙慣於執掌生S、波瀾不驚的漆黑眼眸裏，第一次浮出明顯的錯愕。

夫妻倆雙雙低頭，看向突然冒出來的小不點。

眼前小姑娘看着不過四五歲模樣，穿着乾淨粗布小襖，眉眼精緻秀氣，眼神乾淨水靈。

關鍵是一點也不怕生，直直望着他們。

葉雨繃着小臉，認真道：“我無父無母，無家可歸，我特別聽話，洗衣掃地，樣樣都會。”

“emm......我餓了自己會喫飯，只吃一點點......困了會安靜睡覺......睡、睡柴房就行，絕不會給你們添一點麻煩的！”她低着頭，掰着小手指。

秦箐箐心臟被擊中，萌得一臉血，她蹲下身，一把抱住葉雨。

“好閨女，跟孃親回家！”

謝無衍：......

媳婦兒，別鬧了。

葉雨呆呆地趴在女人懷中：“嬸嬸，你、你答應了？”

“叫孃親。”秦箐箐鬆開她，薅了一把她的頭髮，手勁有點大，葉雨被薅得有點疼。

她睜着水汪汪的眼睛，乖乖喊：“孃親。”

秦箐箐看着手上沾上的幾根毛茸茸的細軟頭髮，甩了甩手，假裝無視發生。

葉雨：......

她看見了。

秦箐箐無視丈夫阻攔的眼神，一把將葉雨撈了起來，穩穩抗在肩上：“走，咱回家咯。”

葉雨緊緊抱住她的胳膊：！

就、就......真答應了？

謝無衍扶額，站在原地不動。

權傾朝野、一手遮天、令皇室忌憚、百官俯首的當朝第一權臣謝無珩。

在面對任性時的妻子，也是萬般無奈。

葉雨回頭看謝無衍，衝他軟綿綿地招手：“爹爹，我們回家了。”

謝無衍嘆氣。

葉雨睜着圓圓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農家小院。

矮矮的黃土院牆磨得舊舊的，院門是兩塊普通木板，簡簡單單用麻繩拴着。

牆角搭着小小的柴棚，堆着整齊的木柴，邊上立着兩隻粗陶水缸。

院牆邊種着綠油油的青菜，屋檐下掛着紅紅幹辣椒和曬乾的草藥，滿是煙火氣。

簡單，再普通不過的人家了。

葉雨很滿意。

秦箐箐走進院子，衝屋裏喊了聲：“快出來看，瞧我給你們帶了甚麼好玩的回來。”

好玩？

這形容不對吧？

還有......

葉雨仰頭看去。

不多時，屋裏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

一名容貌精緻、氣質溫潤的少年緩步走出來。

他約莫十二三歲，眉眼精緻，目光淡淡落在葉雨身上，露出莫名的眼神。

葉雨：？

原來不是不孕不育嗎？

她還多了一個......哥哥嗎？

葉雨看着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秦箐箐熱情地向她介紹：“這是你大哥謝知寒。”

“小寒，快過來看你的妹妹。”秦箐箐衝少年招手示意。

隨即，她又蹲下，捏了捏葉雨沒多少肉的小臉，問：“小寶，孃親還沒問你呢，你叫甚麼名字呀？”

“我叫......謝雨。”

葉雨默默給自己改了個姓。

那個少年已經走到她的面前，雙手環胸，眉眼冷淡，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離得近了，謝雨發現少年的眼珠子有點偏灰，像話本里畫的那種畫皮鬼。

謝雨抬頭，露出了個萌萌的笑，正要乖乖喊人。

少年卻突然蹲下身，一把掐住她兩邊腮幫子的肉，用力向外拽了拽，發出質疑：“這次......是真人了？”

謝雨一臉驚恐：？

難不成還有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