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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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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普通辦事員,別打腫臉充胖子搶着結賬!”

程浩宇抱着胳膊,滿臉嘲諷攔在我身前,包廂裏七八位科長局長跟着鬨笑。

這場時隔十六年的高中聚會,我穿一身平價休閒裝,全程縮在角落裝普通人。

兩萬四千兩百元的賬單擺在收銀臺,他正準備掃碼付款。

酒樓老闆快步衝過來,彎腰緊緊攥住我的手。

“林祕書,您來怎麼不提前打招呼,這桌我免單!”

程浩宇舉着手機僵在原地,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推開鉑悅酒樓頂層豪華包廂門的瞬間,我心裏就清楚,這場老同學聚會不會過得輕鬆自在。

站在門口喧譁吵鬧的男人叫程浩宇,一身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左手攥着真皮公文包,右手舉着智能手機不停比劃。

他扯着洪亮的嗓門,整層包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實在對不住各位老同學,剛從區裏開完項目推進會,一堆瑣事纏得我脫不開身,耽誤大家聚餐,我自罰一杯賠罪!”

嘴上說着致歉的話,可他抬下巴、挺直脊背的模樣,處處透着一股志得意滿的炫耀感。

我縮在包廂最靠裏的角落沙發,指尖輕輕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壁,悄悄往椅背深處挪了挪身子。

今天出門我特意穿得十分樸素,一件藏青色基礎款短袖,搭配淺卡其休閒長褲,腳上是穿了兩年的白色運動跑鞋。

頭髮簡單抓了兩下,下巴留着一層淺淺的胡茬,單看外表,和每天奔波辦事的普通基層職員沒有半點區別。

我不是刻意裝普通,只是打心底不想借着身份博取旁人刻意的奉承。

這場時隔十六年的高中同學聚會,是班級羣統一羣發的邀約通知。

原本我壓根沒打算赴約,可當年的老班長陳立東連續四天打來電話,反覆勸說我一定要到場。

電話那頭陳立東的語氣格外懇切,不停唸叨全班同學都在打聽我的下落,說我常年銷聲匿跡,再不露面就顯得太過疏離冷淡。

我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應下了這場飯局。

等我打車抵達鉑悅酒樓時,包廂裏空蕩蕩的,我獨自坐了快半小時,其餘同學才陸續結伴趕來。

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都會刻意在門口停頓幾秒,等着其他人認出自己,等候一連串誇張的驚歎與恭維。

最先進門的是讀書時體型肥胖的王磊,如今瘦身成功,身形挺拔利落。

立刻有人湊上前,滿臉驚訝地開口搭話。

“這不是老王嗎?完全換了個人,現在在哪任職呢?”

王磊抬手故作謙虛地擺手,眼底的得意卻藏不住。

“談不上甚麼好崗位,區稅務局副局長,幹了四年多而已。”

圍在旁邊的同學紛紛起鬨,爭先恐後說着以後辦事要多仰仗他。

王磊嘴上連連推脫,腰桿卻不自覺挺得筆直,享受着衆人追捧的氛圍。

沒過多久,當年班裏不起眼的女生蘇曼琪緩步走入包廂。

她一身香風新款套裝,手臂挎着大牌皮質手提包,周身首飾亮眼奪目。

立馬有人認出她,高聲呼喊蘇總的名號。

“蘇總,市區那塊大型商住地塊是不是你們曼琪地產拿下了?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啊。”

蘇曼琪淡淡淺笑,手腕上的奢華腕錶在水晶吊燈的光線裏反光。

她特意挑選餐桌最中間的位置落座,手提包直接擺在身側座椅,品牌標識完完整整展露在外。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水,安靜旁觀眼前一幕幕相互吹捧的場面。

後續趕來的同學身份同樣亮眼,區教育局副局長馬明遠、財政局綜合科科長孫博文、三甲醫院副院長趙雅、公安刑偵大隊副隊長錢峯。

粗略數了一圈,狹小的包廂裏,手握實權的科長、局長足足八位。

剩下的同學也各有光鮮身份,經商的張口閉口數千萬投資項目,執業律師暢談勝訴大案,金融從業者不停聊股市、虛擬貨幣行情。

所有人都在主動分享自己光鮮的生活,只有我守在角落,全程一言不發。

讀書時期,我在班級裏本就毫不起眼。

成績中等偏上,家裏條件普通,長相平平無奇,畢業合影裏,不仔細搜尋根本找不到我的身影。

唯一拿得出手的長處,只有一手工整清秀的鋼筆字,當年被班主任安排長期負責班級黑板報。

大學畢業後我便很少和老同學往來,漸漸徹底斷了聯繫。

今天這種人人攀比身份的場合,沒人主動留意我,也實屬正常。

我對此毫不在意,只顧低頭喝茶,靜靜聽着周遭嘈雜的交談聲。

安靜持續了沒多久,坐在餐桌對面的陳立東眯起眼睛,反覆打量我許久,終於認出了我的模樣。

“是林辰?真沒想到,我差點完全認不出你了。”

我放下茶杯,溫和地衝他點頭。

“班長,好久不見。”

陳立東隨口拋出一句客套問話,語氣敷衍,沒有半點真心敘舊的意思。

“這些年你在做甚麼工作?”

我隨意扯了個平淡的說法,不想多做解釋。

“就是普通機關辦事員,每天重複跑腿打雜,勉強餬口。”

聽完這句話,陳立東眼裏僅存的一點好奇瞬間消散一空。

他立刻轉頭,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身旁的蘇曼琪身上,熱情詢問地產項目競拍進度。

話題毫無過渡地從我身上移開,彷彿我只是包廂裏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我輕輕笑了笑,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繼續低頭喝茶打發時間。

包廂內所有同學全部到齊後,後廚開始陸續送上精緻菜品與高檔酒水。

程浩宇主動站出來充當飯局主持人,端起玻璃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咱們這一屆老同學,如今個個都闖出了名堂。”

程浩宇環顧滿屋子人,臉上掛着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王局、馬局、孫科、趙院長、錢隊,咱們班出去的公職人員,撐起了區內各個職能部門的半邊天。還有蘇總,本地知名企業家,每年納稅額度名列前茅,給咱們全班長臉!”

話音落下,他話鋒一轉,目光直直落在角落的我身上。

“當然,也有部分同學發展得普通一些。不過大家都是同窗,不用覺得難堪,日後生活上遇到難處,儘管開口,老同學之間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

這番話聽着像是善意寬慰,可他的語氣、眼底的輕視,分明是當衆暗示我是全場混得最差的人。

周圍同學紛紛附和輕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我所在的角落。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清蒸魚肉,沒有接話,任由這份尷尬停留在空氣裏。

程浩宇一番發言徹底點燃了飯局的熱鬧氣氛,幾輪酒水下肚,包廂自然分成了兩個小圈子。

手握公職的人扎堆圍坐一桌,做生意的商人湊在另一側,各自聊起專屬自己圈層的話題。

幹部們那一片交談聲最爲喧鬧,句句離不開工作、項目、審批權限。

王磊端着白酒杯湊近程浩宇,語氣帶着討好。

“程局,你們交通局那個城市道路改造項目,批文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程浩宇故作淡定地擺了擺手,刻意營造神祕感。

“流程基本走完,只差省裏最後一道簽字環節。”

王磊順勢追問簽字負責人是誰,程浩宇卻刻意閉口不提。

“具體對接人不便多說,總之審批很快就能落地。”

他說話時特意壓低音量,卻又控制好分貝,保證周邊所有人都能聽清,一副手握上層人脈、不便外露的姿態。

我安靜夾着盤中菜餚,把他的每一句話都聽進耳中。

一旁的馬明遠側身湊到孫博文身邊,低聲打聽專項債券發放事宜。

“聽說財政局下半年要下發教育專項債,我們轄區好幾所學校校舍急需翻新修繕。”

孫博文爽快點頭,給出口頭承諾。

“教育類項目優先審批,回頭你把完整申報材料整理好送過來就行。”

馬明遠立刻舉杯道謝,兩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熟絡地交換私下往來的便利。

這羣人互相吹捧、許諾關照,包廂裏的寒暄聲此起彼伏。

我坐在角落默默旁觀,臉上沒有流露任何情緒變化。

程浩宇酒意上頭,嗓門越來越大,拍着桌面高聲開口。

“實話跟大家說,咱們這批人現在是區內各部門中堅力量。往後所有人資源互通,有任何難處互相打聲招呼,都能幫忙擺平。”

滿屋子人紛紛應聲附和,此起彼伏的乾杯聲響起。

所有人舉杯相撞,沉浸在互相擡高身價的熱鬧氛圍裏。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安靜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我抬頭望去,是當年和我同桌的溫知予。

她是整場聚會里爲數不多讓我留有清晰印象的老同學,高中整整兩年,她總忘帶橡皮,我分了她大半年;她字跡潦草,我幫她抄寫了半個學期的課堂筆記。

畢業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今天她穿着簡約純白襯衫,長髮簡單紮成低馬尾,在滿身奢侈品、濃妝豔抹的女同學中間,顯得格外素淨單薄。

她全程很少參與閒聊,偶爾抬眼,和我的視線短暫相撞,又飛快移開。

我留意到她左手無名指,留有一圈淡淡的淺色印痕,是長期佩戴戒指,近期才摘掉留下的痕跡。

她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樂或是難過。

沒過多久,程浩宇端着酒杯徑直走到溫知予面前,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搭話。

“知予,好久不見,聽說你在區醫院做護士?”

溫知予輕輕點頭,應聲作答。

“嗯,一直在臨牀一線。”

“護士工作體面,白衣天使,很不錯。”

程浩宇臉上掛着客套的笑意,順勢打探她的感情狀況。

“現在還是單身嗎?這個年紀不能一直單着,我給你介紹個我們局裏年輕小夥子,踏實穩定,條件很不錯。”

溫知予淡淡搖頭,語氣疏離客氣。

“不用麻煩了,我一個人生活完全沒問題。”

程浩宇碰了軟釘子,也不覺得尷尬,大笑兩聲便轉身離開,繼續和其他人飲酒應酬。

溫知予垂下腦袋,指尖反覆撥動碗裏的青菜,再也沒有抬頭與人交談。

我望着她單薄的側影,心裏生出幾分恍惚。

記憶裏那個扎麻花辮、笑起來臉頰帶淺梨渦的小姑娘,如今變得沉默寡言,滿身疲憊。

歲月確實能輕易改變一個人的模樣與心境。

飯局進行到後半段,桌上空酒瓶越堆越多,現場氣氛愈發熱烈。

程浩宇提議,所有人輪流講述這些年的發展經歷,美其名曰加深同窗情誼。

王磊第一個起身發言,從基層稅務所一路講到副局長的晉升經歷,結尾不忘放出客套話。

“以後大家涉及稅務相關事務,隨時可以找我協調。”

全場響起一陣熱烈掌聲。

緊隨其後的馬明遠站起身,講述自己從普通任課教師一步步晉升教育局副局長的經歷,講到動情處眼眶微微泛紅。

“我這輩子紮根教育行業,一心想改善本區中小學教學條件。”

掌聲再次鋪滿整個包廂。

一輪輪介紹過後,終於輪到我。

程浩宇刻意轉頭看向角落,抬高聲音招呼我。

“林辰,輪到你了,跟大家說說,如今在哪一份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我聚攏過來,帶着看熱鬧的好奇。

我放下手中筷子,從容地扯出一抹淺笑。

“沒甚麼值得細說的,普通機關基層辦事員,日常負責各類雜活跑腿。”

程浩宇不肯就此作罷,持續追問詳細單位。

“具體是哪個機關?總得有個具體科室吧。”

“就是普通綜合部門,日常處理瑣碎文書工作。”

我依舊模糊說辭,不願透露半點真實崗位信息。

程浩宇拉長語調“哦”了一聲,笑容裏多了幾分刻意的同情。

“機關單位穩定,雖然薪資不高,但勝在安穩。林辰你也不用灰心,慢慢熬,總會有晉升機會。”

話語聽着是勸慰,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暗藏的輕視。

旁邊幾位同學跟着低聲發笑,眼神裏藏着心照不宣的優越感。

只有溫知予緩緩抬起頭,靜靜看了我幾秒,眼神平靜,彷彿看穿我刻意隱瞞身份的心思。

我朝她輕輕點頭示意,她又重新低下頭,不再張望。

程浩宇覺得我的經歷沒有可供閒談的價值,很快轉移話題,包廂再次恢復喧鬧,我繼續縮在角落,做透明人。

宴席臨近尾聲,大家提議集體合影留念。

服務員走進包廂幫忙調整站位,程浩宇牢牢佔據畫面正中間,一隻手搭在王磊肩膀,另一隻手指向鏡頭。

“大家調整表情,統一笑一笑,準備拍照。”

我主動站在人羣最外側,身前好幾個人擋住我的大半身子,幾乎只能露出半張臉。

合影結束後,程浩宇提議轉場高端KTV續攤,宣稱已經提前預定最貴的包廂,今晚不醉不歸。

陳立東剛起身準備去前臺結算餐費,就被程浩宇伸手攔住。

“別跟我搶,今晚這頓我來買單,今天高興,所有開銷算在我頭上。”

“之前說好所有人AA制,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出錢。”

程浩宇拍着胸脯,語氣底氣十足。

“我一個月薪資,足夠請大家喫好幾頓這種規格的宴席,不用跟我客氣。”

說完,他大步流星走出包廂,徑直前往一樓收銀臺。

我抽出紙巾擦乾淨嘴角,跟着起身走出包廂。

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KTV續攤的話題上,沒有任何人留意到我的動向。

我順着走廊快步追上程浩宇,他正站在收銀臺前,舉着手機準備掃碼付款。

前臺年輕女服務員低頭覈對賬單,清晰報出總消費金額。

“先生,本次包廂全部菜品酒水合計兩萬四千兩百元。”

程浩宇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心疼,轉瞬又強行堆起大方的笑容。

“沒問題,把收款碼調出來,我直接支付。”

“稍等一下。”

我緩步走到他身側,聲音平緩清晰。

程浩宇回頭瞥了我一眼,語氣帶着幾分調侃。

“林辰,你跟過來做甚麼?我說了今晚我請客,不用你操心賬單。”

“這筆錢我來結算吧。”

我輕聲開口。

程浩宇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語氣裏滿是不以爲然。

“你就別逞強了,以普通辦事員的收入,這一頓飯的開銷,抵得上你大半年工資。回去坐着等我結賬就好。”

說完,他直接將手機對準收款二維碼,屏幕彈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我剛打算開口勸說,身後傳來一道恭敬又驚訝的男聲。

“林祕書?!”

聲音音量不算大,卻清晰傳入走廊每一個人的耳朵,帶着難以置信的錯愕。

我緩緩轉過身,一名身着黑色中式上衣的中年男人快步朝我走來,臉上堆滿恭敬討好的笑意,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面前。

他微微彎腰,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掌,用力搖晃了好幾下。

“真的是您林祕書,沒想到您會來我們酒樓用餐,怎麼不提前打一通電話通知我?”

我認出眼前這人,是鉑悅酒樓的老闆周德山。

半年前我陪同省長來本區企業實地調研,他提前在政府大樓門口等候兩個多小時,只爲遞上自己的名片,想爭取省級文旅配套項目的合作機會。

“周總,晚上好。”

我淡淡點頭,語氣沒有多餘起伏。

周德山立刻轉身,對着收銀臺的服務員厲聲叮囑。

“這一桌的賬單全部作廢,一分錢都不許收取,誰要是敢收錢,直接辦理離職。”

前臺小姑娘嚇得渾身一僵,慌忙撕毀剛打印完成的消費小票。

周德山重新轉回我面前,臉上重新堆滿討好的笑容。

“林祕書能光臨本店,是我天大的榮幸。您要是提前知會一聲,我立刻安排頂樓專屬至尊包廂,後廚親自烹製幾道招牌特色菜招待您。”

他說話的音量沒有刻意壓低,整條走廊路過的工作人員、其他包廂客人都隱約聽見了對話內容。

我餘光留意到身側的程浩宇,整個人如同被定在原地,舉着手機的手臂僵在半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頁面還停留在視線裏。

他嘴巴微微張開,雙眼瞪得渾圓,怔怔看着周德山對我彎腰示好,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轉爲茫然,最後只剩下不敢置信。

“周總,不用特意安排,我們飯局已經接近尾聲,不必麻煩。”

我委婉推辭。

“這怎麼能行。”周德山不肯退讓,轉身就要往後廚走去。

“我現在吩咐後廚加急加幾道硬菜,算是我一點微薄心意。”

“真的不用費心。”我伸手攔住他,“就是普通老同學聚餐,簡單喫頓飯而已。”

周德山回頭瞟了一眼包廂方向,瞬間領會其中緣由,壓低聲音跟我溝通。

“林祕書,我不打擾您和同窗敘舊。但這頓飯絕對不能收費,您要是執意付錢,就是不給我留臉面。”

我清楚再繼續推辭只會來回拉扯,只能輕輕點頭應允。

“那便多謝周總了。”

“您實在太客氣。”周德山再次握住我的手搖晃,“改日有空,務必讓我單獨設宴款待您。”

說完,他轉頭鄭重交代前臺服務員。

“記清楚這位林祕書,往後只要他到店消費,直接開啓最高規格包廂,所有消費全部免單,不許收取一分錢。”

“明白,周總。”服務員連忙低頭記下叮囑。

我轉身朝着包廂方向走,路過程浩宇身旁時,他依舊僵在原地,臉上寫滿錯愕。

“老程?”我輕聲喚了他一聲。

他猛地回過神,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味道,語氣帶着顫抖。

“他……他剛纔稱呼您甚麼?祕書?”

“沒甚麼要緊事,我們回去吧。”

我淡淡一笑,徑直向前走,程浩宇跟在身後,腳步遲緩安靜,完全沒了之前張揚的模樣。

推開包廂門,屋內依舊熱鬧喧囂,王磊正唾沫橫飛講述自己查處企業偷稅的經過,所有人聽得津津有味。

看見我們二人進門,王磊大聲發問。

“程局,賬單結算完畢了?總共花費多少,說好AA,我們現在轉賬給你。”

程浩宇沉默着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白酒杯,仰頭灌下滿滿一杯酒水。

他臉色難看至極,包廂裏所有人都察覺到不對勁,紛紛停下交談望向他。

“浩宇,出甚麼事了?”蘇曼琪率先開口詢問。

程浩宇緩緩抬頭,目光不自覺落在角落的我身上,話卡在喉嚨裏,幾番欲言又止。

包廂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壓抑。

“沒事,賬單已經處理好了。”

程浩宇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看着格外彆扭。

“總共多少錢,我們統一分攤。”王磊掏出手機,準備打開轉賬界面。

“不用轉錢。”程浩宇聲音乾澀沙啞,“酒樓這邊直接免單了。”

“免單?怎麼會免單,是誰出面打招呼?”王磊滿臉疑惑追問。

程浩宇的視線再次投向我,全場所有人順着他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坐在角落的我。

我端着茶杯靜坐,神色平靜無波。

“酒樓老闆過來打招呼,說他認識林辰。”

程浩宇艱難吐出這句話,聲音粗糙得像是摩擦砂紙。

方纔還喧鬧不已的包廂,瞬間陷入死寂。

這份安靜不是短暫停頓,是安靜到一根針落在地面都能清晰聽見的程度。

幾十道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混雜着震驚、疑惑、難以置信,還有難以言說的侷促。

程浩宇憋在心底許久的疑問,終於顫巍巍問出口。

“林辰,他叫您林祕書……您究竟在哪個單位擔任祕書?”

我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滿屋子的老同學,輕輕笑了一下。

“省政府。”

短短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如同隨口談論天氣,可包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程浩宇手中玻璃杯脫手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實木餐桌,酒水灑滿桌面。

王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一時忘了該做出甚麼表情。

蘇曼琪下意識攥緊手裏的名牌手提包,手指關節用力到泛白。

馬明遠和孫博文對視一眼,兩人眼底同時浮現濃烈的驚駭。

“省……省政府?”程浩宇的聲調完全變了,“您是給誰擔任祕書?”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苦味順着喉嚨漫開。

一直沉默不語的溫知予,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安靜的包廂。

“林辰。”

她喊出我的全名,沒有帶上祕書的稱呼。

“省政府的林祕書,大家口中常提起的那位,就是你對不對?”

她靜靜望着我,眼神裏纏繞着複雜難言的情緒。

我輕輕點頭確認。

溫知予淺淺揚起嘴角,笑意清淡柔和,像是想起多年前教室中的畫面。

“高中那會兒,你總幫我抄寫課堂筆記,字跡寫得格外好看。”

“你從前總忘帶橡皮,每次都要分我的用。”我輕聲回應。

“是啊。”她垂眸看向自己手指上淡淡的戒痕,語氣輕輕的,“一晃十六年過去了。”

包廂依舊死寂一片,沒有任何人開口搭話。

沒有人知道該說甚麼,也沒有人敢隨意開口。

僅僅十幾分鍾之前,這羣人還在輪番炫耀科長、局長、企業老總的身份,互相攀比手裏的資源與權力。

十幾分鍾之前,他們還帶着同情、輕視的語氣,打探我微薄的基層工作。

十幾分鍾之前,我只是那個混得普通、坐在角落無人在意的老同學。

可現在,省長祕書這個身份,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整個包廂所有人喘不過氣。

程浩宇臉色青白交加,難堪到極致。

他猛然想起飯局上自己大肆吹噓的話語,聲稱項目只差省裏簽字,暗示自己手握上層人脈,還當衆居高臨下寬慰我生活困難,許諾日後幫扶。

他吹噓了一整晚的省級渠道,真正的對接人,就安安靜靜坐在他對面,聽完了他所有浮誇的炫耀。

一想到這裏,程浩宇恨不得找一條地縫直接鑽進去。

“林……林祕書。”他喉嚨乾澀,艱難開口,“剛纔我不知道您的身份,說話多有冒犯,還請您多多包涵。”

“無妨,都是多年同窗,不用這般拘謹客套。”

我溫和一笑,可這份平和,並沒有緩解包廂壓抑的氛圍。

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這句溫和的客套,恰恰拉開了十六年同窗的距離。

王磊最先反應過來,慌忙端起茶杯站起身,臉上堆起比之前更加諂媚的笑容。

“林祕書,是我之前有眼無珠,我敬您一杯。”

他下意識把稱呼從“你”換成了帶着敬畏的“您”。

我輕輕抬手示意拒絕。

“我不飲酒。”

“是是是,祕書日常工作繁重,確實不方便碰酒。”王磊連忙放下杯子,語氣討好,“下個月我們稅務局要去省裏彙報工作,到時候能不能麻煩您多提點幾句?”

“按照正規流程提交材料彙報即可。”我平靜回覆。

“明白明白,一切遵照規章制度來。”王磊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大半。

他聽懂了我話語裏的回絕,不會私下爲他開任何便利通道。

馬明遠緊跟着上前,方纔還和孫博文私下商議專項債通融,此刻連忙開口搭話。

“林祕書,我區基礎教育一直薄弱,明年省裏下發教育經費,還希望您能多關照我們片區。”

“教育板塊由分管副省長全權負責,我不會插手相關審批分配。”

一句話堵死了他攀關係的心思。

在場所有人瞬間明白,這位林祕書油鹽不進,不會藉着身份給老同學走後門。

蘇曼琪沒有上前刻意討好,只是安靜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打量我。

常年經商的她深諳人情世故,清楚省長祕書的眼界早已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方纔一整晚衆人攀比炫耀的模樣,落在我眼裏,不過是一場滑稽的鬧劇。

她端起茶杯,隔着整張桌子遙遙朝我舉了一下,算作致意。

我同樣抬手舉杯,簡單回禮。

溫知予這時緩緩站起身,收拾好身側簡單的帆布揹包。

“我準備先走了。”

“這麼早離開?”陳立東下意識開口挽留。

“明天一早要上早班,不能熬夜。”

溫知予拎起帆布包,和蘇曼琪滿身奢侈品的包形成鮮明反差。

她走到包廂門口,腳步頓住,回頭望向我。

“林辰。”她依舊喊我的全名,沒有帶上祕書頭銜,“高中你寫過一篇作文,還記得裏面那句話嗎?”

我稍加回想,輕輕搖頭。

“你說,往後要做一個真正有用的人。”她淺淡一笑,滋味複雜,“如今你做到了。”

話音落下,她拉開包廂門,獨自走了出去。

門板輕合,發出細微的聲響。

包廂再次陷入無邊的安靜,沉悶得讓人窒息。

我看着眼前這羣前後反差巨大的老同學,心底只覺得這場聚會毫無意義。

虛假的寒暄、功利的攀比、前倨後恭的嘴臉,全都讓人提不起半點興致。

我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林祕書!”程浩宇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太大,座椅重重倒在地面,發出刺耳聲響,“我那個道路改造項目……”

他口中的項目,正是飯局上他反覆吹噓、只差省裏簽字的工程。

我平靜看向他慌亂的雙眼,緩緩開口。

“程浩宇,你的改造項目,省裏審批已經通過。”

程浩宇眼中瞬間亮起一絲光亮。

“但我建議你,把整套預算報表重新完整整改一遍。”

我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淡淡說出實情。

“報表裏面,存在三處明顯的數據漏洞,不合規之處一目瞭然。”

程浩宇臉上的光亮瞬間褪去,臉色慘白如紙。

“我……我不清楚哪裏存在問題。”

“你心裏比誰都清楚報表的漏洞在哪。”

我打斷他的辯解,沒有再多說半個字,轉身邁步走出包廂。

身後的包廂,只剩下一片死寂。

走到酒樓正門門口,晚風裹挾着微涼的空氣吹過來。

我看見溫知予獨自站在路邊,抬手攔出租車。

單薄的白襯衫被晚風掀起,襯得她身形格外瘦削。

我走到她身側停下腳步。

“我送你回去吧。”

她轉頭看向我,沒有拒絕。

我的通勤用車是一輛普通黑色帕薩特,停在停車場最偏僻的角落,毫不起眼。

專職司機老劉看見我走出酒樓,早已提前啓動車輛等候。

見到一旁的溫知予,老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沒有多問半句。

跟隨我多年的司機,最懂得把握分寸,從不打探我的私人私事。

我伸手拉開後座車門,和溫知予一同坐進車裏。

車輛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車流。

車廂內十分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送風聲響。

溫知予側頭望向窗外,街邊五彩霓虹不斷從她臉上劃過,明暗交錯,看不清她真實情緒。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率先打破沉默。

“還好。”

簡單兩個字,是成年人最通用的回答。

還好,代表日子不算順遂,卻也勉強能夠支撐。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生活裏的難處。

車輛行駛至十字路口等候紅燈,溫知予忽然輕聲開口。

“我去年離婚了。”

語氣平淡,彷彿在講述別人的人生。

“前夫對你不好?”

她扯出一抹苦澀的淺笑。

“沉迷賭博,還會動手家暴,欠下一大筆外債。我省喫儉用幫他償還三年欠款,實在無力支撐,最後選擇分開。”

紅燈跳轉綠燈,車輛繼續平穩向前行駛。

“孩子跟着你嗎?”

“女兒判給我,今年五歲,很乖巧,長相和我很像。”

提起女兒,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一絲柔軟暖意。

“那便很好。”

“你呢,成家了嗎?”她轉頭看向我。

“已經結婚,妻子是大學中文系講師。”

“有沒有孩子?”

“一個八歲的男孩,平日裏格外調皮好動。”

她輕輕笑了一聲。

“你一定是個細心顧家的父親。”

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跟着淺淺一笑。

車廂重新陷入安靜,一路無話。

車子抵達她居住的老舊居民小區門口,樓房外牆牆皮大面積脫落,沿路好幾盞路燈損壞不亮,光線昏暗。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溫知予開口。

我示意老劉停車,親自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她站在昏黃路燈下,抬頭望向我,老舊燈光柔和勾勒出她的輪廓,恍惚間,我彷彿看見十六年前那個扎麻花辮的少女。

“林辰,今天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讓這羣人明白,不能隨意輕視任何人。”她輕聲說道,“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安穩順遂。”

說完,她轉身走進小區大門,漸漸消失在樓道陰影之中。

我在路燈下靜靜站了片刻,確認她安全上樓,才轉身回到車內。

“林祕書,直接回家嗎?”老劉輕聲詢問。

“回家。”

車輛調轉車頭,朝着城市另一端的住所駛去。

我靠在後座軟墊上,輕輕閉上雙眼,腦海裏不斷浮現十六年前教室的畫面。

陽光透過玻璃窗鋪滿課桌,我坐在靠窗位置,身旁是扎麻花辮的溫知予。

她借我半塊橡皮,我幫她抄寫一整節課的筆記。

“林辰,你的字寫得真好看。”

“以後我可以一直幫你抄筆記。”

“說好了,不許反悔。”

窗外陽光明亮耀眼,映着她臉上清甜的笑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乾淨純粹的少年時光。

回到家中,時間快要接近夜裏十一點。

妻子蘇清坐在客廳沙發,手裏捧着一本散文集,聽見開門動靜,抬眼看向我。

“回來了。”

“嗯。”我彎腰更換居家拖鞋,走到她身側坐下。

“怎麼這麼晚,同學聚會還順利嗎?”

“還行。”

“你的老同學,最後都知曉你的身份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你怎麼能猜出來?”

“你的神態已經寫出來了。”蘇清伸手,輕輕撫平我微皺的眉頭,“每次遇上這種趨炎附勢的場面,你都會下意識皺起眉頭。”

“他們又在互相攀比身份地位?”

“沒錯。”

“你又刻意低調,隱瞞自己的工作?”

“嗯。”

“最後被人當場拆穿身份了?”

“是。”

蘇清忍不住輕笑,輕輕搖頭。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局面。你每次都習慣藏起自己的身份,等到真相揭開,反倒把所有人嚇得手足無措。”

“我從來沒有刻意想驚嚇任何人。”

“可結果往往都是如此。”她神色認真看向我,“林辰,你有沒有想過,不必時時刻刻刻意低調?”

我沉默幾秒,緩緩開口。

“早就習慣了。”

在省政府工作多年,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官場暗藏的起伏博弈,商場無止境的利益算計,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看得太多,早就懶得追逐虛名浮華。

真正手握實權的人,從來不需要四處炫耀自身身份。

整日張揚、逢人就亮出職位的人,內心大多底氣不足。

就像今晚的程浩宇,把局長頭銜掛在嘴邊,四處吹噓人脈,是因爲他內心清楚,眼下的崗位並不穩固,只能不斷向外人證明自己的地位。

真正內心安穩有底氣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咱們兒子今天還問起你。”蘇清轉換話題。

“問我甚麼?”

“問你爲甚麼出門從不和別人說自己的工作。”蘇清笑着講述,“學校同學問他爸爸從事甚麼行業,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是怎麼跟孩子解釋的?”

“我告訴他,爸爸是一心爲羣衆辦事的公職人員。”

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回答,倒是標準官方說辭。”

“可這本來就是事實。”蘇清眼神認真,“你還記得年少時爲甚麼選擇走這條路嗎?”

我微微一怔,久遠的記憶湧上心頭。

高中語文老師佈置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

我寫下一句簡單的心願:做一個有用的人。

那時候想法簡單純粹,只想踏踏實實做實事,多幫到普通人,讓身邊的環境變得更好一點。

後來我考上省內頂尖綜合大學,畢業通過公務員考試,從底層普通科員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崗位。

這些年,我見過權力滋生的貪慾,見過利益交換背後的陰暗,見過人性貪婪醜陋的一面。

可我始終沒有忘記少年作文裏寫下的初心。

“林辰。”蘇清輕聲喚我的名字,“你已經做到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沒有再多言語。

夜色漸深,窗外街道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我躺上牀,卻久久無法入眠。

腦海裏交替浮現包廂裏衆人難堪的神色、路燈下溫知予孤單的背影,還有十六年前教室灑滿陽光的模樣。

手機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發送人,是老班長陳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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