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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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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總裁丈夫隱婚三年,他連續一年找各種離譜理由扣了我十次工資,最後連房租都快交不起。

合同只剩最後七天,人事突然拿着新合同急匆匆找上門:“顧總給你漲了四千,月薪一萬,這待遇多少人搶着要,快籤吧。”

我淡笑着把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拍在桌上:“我不續了,今天就辦離職。”

早上七點四十分,林薇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外,手裏捏着那張薄薄的工資條。

手指用力到紙的邊緣陷進肉裏,有點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憋悶。

祕書小周從裏面走出來,看見林薇時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尷尬。

“薇姐,顧總讓你進去。”

她聲音壓得很低,說完就匆匆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逃離甚麼現場。

林薇推開門,辦公室裏冷氣開得很足,撲面而來的涼意讓她手臂起了層雞皮疙瘩。

顧景琛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手腕上戴着林薇兩年前送的那塊表,不貴,才一千多塊,但他說喜歡。

現在看起來,那塊表戴在他手上,像個不合時宜的舊物件。

“有事?”

他沒抬頭,手裏轉着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尖在文件上懸着,隨時要落下的樣子。

“上個月的工資。”

林薇把工資條放在桌上推過去,“少了兩千。”

顧景琛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眼睛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揚,看人的時候總帶着點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以前林薇覺得這眼神很迷人,現在只覺得冷。

“績效不達標。”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哪個項目不達標?”

林薇問,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

顧景琛放下筆,身體往後靠進真皮椅子裏,椅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林薇,你是公司老員工了,應該清楚規矩。”

他頓了頓,“我不需要跟你解釋具體細節。”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林薇耳朵裏。

她看着他,看着這個結婚三年的丈夫,看着他脖子上那條她咬牙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領帶,看着他手上那枚結婚戒指。

和她手上這枚是一對,三年前買的,很便宜,一對才一千五百塊。

但當時他們都沒甚麼錢,他捧着戒指,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說以後有錢了要換更好的。

現在他有錢了,戒指沒換,但別的都換了——衣服、手錶、車、房子,全都換了更好的。

只有戒指沒換,還有她也沒換,但大概也快換了。

“這是第十次了。”

林薇說。

“甚麼?”

“連續一年,每個月都扣錢。”

林薇一件件數着,“理由五花八門,遲到一次扣五百,報表晚交十分鐘扣八百,上週你說我會議記錄沒寫完整,又扣了三百。上個月你說我深夜沒及時回你工作消息,凌晨兩點發的,我三點回的,還是被扣了。”

她每說一個數字,心臟就往下沉一寸。

“公司有公司的規定。”

顧景琛重新拿起筆在文件上籤了個名,“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去人事部申訴。”

他簽完字把文件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不過我得提醒你,你的合同還有七天就到期了。”

他抬起眼看着林薇,“這個節骨眼上,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嗚嗚的風聲。

林薇看着那張工資條,基本工資六千,績效扣兩千,實發四千。

扣款理由那一欄用打印體寫着:工作態度消極。

“我上個月加班了七十個小時。”

林薇說,“全公司加班時間我排第二。”

“加班不代表效率。”

顧景琛打斷她,“林薇,你要明白一件事,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我付你薪水是買你的價值。如果你創造的價值不夠,我爲甚麼要付你全額?”

他頓了頓,“哪怕你是我的妻子。”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林薇胸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還有事嗎?”

顧景琛問,他已經重新低下頭看下一份文件了,那意思很明顯——談話結束,你可以走了。

林薇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走廊裏很安靜,幾個路過的同事看見林薇都眼神躲閃快步走開了,像避開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在市場部最角落的位置,桌子比別人小一圈,椅子是壞的,坐上去會咯吱咯吱響。

旁邊就是飲水機和打印機,整天嗡嗡嗡吵個不停,但她沒資格抱怨,因爲這是顧景琛安排的。

他說市場部需要有人坐鎮後方處理雜務,其實就是個打雜的——接電話、整理文件、訂外賣、收快遞,偶爾有客戶來還得去泡茶。

一個月四千塊,在H市,連房租都不夠。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您尾號7832的賬戶於07:58完成轉賬,金額-2800元,餘額86.42元。”

房租自動扣款了,林薇盯着那兩位數的餘額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微信,置頂的聊天框是顧景琛,頭像是一張他的側臉照,在夕陽下笑得很溫柔。

她點開,聊天記錄停留在五天前,她發的:“晚上回家喫飯嗎?我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他回:“加班,不用等。”

再往上翻,幾乎全是在說話,問他回不回家、問他喫沒喫飯、問他累不累,他的回覆都很短——“忙”“再說”“不回了”,像個自動回覆的機器人。

林薇關掉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印機還在嗡嗡響。

旁邊的同事小劉探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薇姐,又被顧總訓了?”

眼神裏帶着同情,還有一點看熱鬧的好奇。

“沒事。”

林薇說。

“哎,要我說,薇姐你也別太較真。”

小劉湊近了些,“顧總那人就那樣,對誰都嚴格。你是他老婆,他對你要求更高也正常。不過扣錢這事……確實有點過了。”

林薇沒接話,小劉訕訕地縮回頭繼續敲鍵盤了,敲得噼裏啪啦響,像在嘲笑甚麼。

中午林薇沒去喫飯,卡里還剩八十多塊得撐到月底,還有七天合同就到期了。

她不知道顧景琛會不會續約,也許不會,也許這一年的扣錢就是他逼她主動辭職的手段,這樣他就不用付賠償金了。

真聰明,不愧是我的總裁丈夫。

“林薇。”

有人叫她,抬頭一看是人事部的王姐,站在她工位旁邊手裏拿着個文件夾,表情有點複雜。

“王姐。”

林薇站起來。

“顧總讓我來找你。”

王姐把文件夾遞過來,“你的合同,公司決定續簽。這是新合同,你看看。”

林薇愣了一下接過文件夾打開,薪資那一欄白紙黑字寫着:月薪一萬。

比之前漲了四千。

“顧總說,你這一年表現雖然有待提升,但畢竟是老員工,公司還是願意給你機會。”

王姐說,她看着林薇,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別的甚麼。

“簽了吧林薇,現在工作不好找,外面多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你這待遇不錯了。”

她把筆遞過來,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帽上印着公司的標誌。

林薇看着那支筆,又看看合同——一萬塊,扣掉稅和社保到手大概八千多,在H市勉強能活。

但房租兩千八,水電五百,交通通訊五百,喫飯一千五,剩不下甚麼。

而且還要繼續在顧景琛手下幹活,繼續每天看他那張冷臉,繼續被他以各種理由扣錢,繼續在同事同情的目光裏像個笑話一樣活着。

“林薇?”

王姐催促,“快點籤,我下午還有會。”

林薇接過筆,筆身冰涼,她在手裏轉了轉然後放下。

“王姐,麻煩你跟顧總說一聲,我不續了。”

聲音很平靜。

王姐的眼睛瞪大,“你說甚麼?”

“我不續約了。”

林薇把合同合上推回給她,“今天就辦離職吧。”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剛纔還在敲鍵盤的小劉停了手,打印機也正好在這一刻停止工作,所有人都看向林薇。

眼神裏有驚訝、有疑惑、有不解,大概覺得她瘋了,一個月一萬塊的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

“林薇,你想清楚了?”

王姐皺起眉,“這份工作多少人想要,你……”

“我想清楚了。”

林薇打斷她,從抽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打印好的、簽了名、按了手印,薄薄一張紙。

她把辭職信放在合同上面,“這是我的辭職信,按照合同我提前七天通知,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王姐盯着那張紙臉色變了變,她拿起辭職信看了幾眼然後抬頭看林薇。

“林薇,你這樣,顧總那邊……”

“她那邊我會解釋。”

林薇說,“麻煩您了,王姐。”

王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她拿起合同和辭職信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漸行漸遠。

辦公室裏重新響起鍵盤聲但比剛纔更密集了,像在傳遞甚麼消息。

小劉又探過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薇姐,你真不幹了?爲甚麼啊?一萬塊呢!你上哪找這麼高工資的工作去?”

他壓低聲音,“再說了,顧總是你老公,你在這幹好歹也算自家人,以後說不定還能……”

“小劉,幹活吧。”

林薇打斷他。

小劉悻悻地縮回頭,林薇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其實也沒甚麼好整理的。

這一年她乾的都是雜活,接了幾個小客戶業績可以忽略不計,唯一能稱得上“工作”的是上個月跟了半個月的一個單子。

客戶是家小公司要採購一批辦公設備,預算不高二十來萬,但提成也有幾千塊。

她跟了半個月,陪客戶喫飯喝酒熬夜做方案,上週終於談成了,合同都擬好了就等蓋章。

然後顧景琛把單子轉給了他新招的市場總監,一個從競爭對手那兒挖來的海歸,叫楊帆,三十出頭穿西裝戴名錶說話中英文夾雜。

顧景琛說他“能力強、資源多、能給公司帶來更大價值”,林薇的那個小單子就成了楊帆入職後的第一筆業績,提成算在他頭上,五千多塊。

林薇甚麼也沒說,習慣了。

這一年她談成的三個小單子最後都“轉”給了別人,顧景琛說這是“資源優化配置”,她說好。

他說“你要有大局觀”,她說好。

他說“別讓我爲難”,她說好。

她甚麼都好,好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下午三點,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其實也沒甚麼可交接的。

電腦裏的文件大多是會議記錄、報銷單、客戶聯繫方式,真正的業務資料她碰不到。

王姐又來了,這次臉色更難看。

“林薇,顧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現在。”

她說。

林薇關上電腦站起來,腿有點麻,坐太久了。

“薇姐……”

小劉欲言又止,林薇衝他擺擺手走出市場部。

走廊很長,鋪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甚麼聲音,兩邊的牆上掛着公司的宣傳畫——“創新、協作、共贏”“客戶至上、員工爲本”“打造一流團隊、創造非凡價值”,每幅畫下面都有顧景琛的簽名,龍飛鳳舞很有氣勢。

林薇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門關着,她敲了敲。

“進。”

顧景琛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顧景琛這次沒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她。

窗外是H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把門關上。”

他說。

林薇關上門,辦公室裏很安靜,空調還是開得很足。

顧景琛轉過身,手裏端着杯咖啡冒着熱氣。

“坐。”

他指了指沙發。

林薇坐下,沙發很軟是真皮的,坐下去會陷進去一點,很舒服但她坐不踏實。

顧景琛走過來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子是定製的上面印着公司的標誌。

“王姐說,你不續約了。”

他開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是。”

林薇說。

“爲甚麼?”

他看着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要看穿甚麼。

“工資太低。”

林薇說。

顧景琛的眉毛挑了一下,“新合同給你漲了四千,月薪一萬。以你的能力,這個薪資已經超出市場價了。”

“我知道。”

林薇說。

“那爲甚麼還辭職?”

他問,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耐,像在質問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精緻的妝容——不對,精緻的面容,看着他手腕上那塊她送的表,看着他脖子上那條領帶,看着他手上那枚結婚戒指。

三年前他捧着戒指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說以後有錢了要換更好的。

現在他有錢了,戒指沒換,但別的都換了,衣服、手錶、車、房子,全都換了更好的,只有戒指沒換,還有她也沒換,但大概也快換了。

“顧景琛。”

林薇開口叫他的名字,不是顧總,是顧景琛。

他明顯愣了一下,大概很久沒聽她這麼叫了。

“這一年,你扣了我十次工資。”

林薇說,“加起來,四萬八千塊。”

顧景琛的臉色沉下來,“我說了,那是按照公司規定……”

“公司規定裏,有沒有一條是‘總裁可以隨意扣妻子的工資’?”

林薇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顧景琛的眼睛眯起來,“林薇,你這話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林薇說,“這一年,我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下班,你安排的所有雜活我都幹了,你轉走我的客戶我一句怨言沒有,你當衆訓我我低頭聽着,你要我配合你演模範夫妻我演了。”

她頓了頓,“但我累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嗚嗚的像在哭。

顧景琛盯着林薇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但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累了?”

他重複這個詞,“林薇,你知道我每天工作多少個小時嗎?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你知道這家公司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嗎?”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你坐在那個角落裏幹着最輕鬆的活拿着工資還覺得委屈?你覺得我扣你工資是故意爲難你?我告訴你林薇,我是爲你好!”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就你那點能力,出去找工作誰要你?一個月四千都算高薪了!我留你在公司給你開工資,是在養着你!是在給你面子!”

他的聲音在辦公室裏迴盪,有點刺耳。

林薇抬起頭看着他,看着這張因爲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顧景琛。”

她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你還記得我們結婚的時候,你說過甚麼嗎?”

他愣了一下。

“你說,以後不管發生甚麼,我們都是一體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林薇頓了頓,“現在你有福了,但我好像成了你的難。”

顧景琛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辭職信我交了。”

林薇站起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工資結算到月底,該我的一分不能少。這一年你扣的四萬八千塊,我也會要回來。”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要不給我,我們就走程序,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顧景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林薇,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

林薇說,“是通知。”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手放在門把手上,冰涼。

“林薇!”

顧景琛在身後叫她,聲音很急。

林薇停住沒回頭。

“你走了,就別想再回來!”

他說,語氣狠厲,像在宣判甚麼。

林薇拉開門,“本來也沒想回來。”

她說,然後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她聽見裏面有甚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很響,大概是那個印着公司標誌的咖啡杯。

回到工位,林薇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甚麼可收拾的——一個水杯、幾支筆、一個筆記本,還有一盆綠蘿,養了一年葉子有點黃了。

小劉湊過來小聲問:“薇姐,你跟顧總吵架了?我聽見摔東西的聲音了。”

“沒事。”

林薇把綠蘿放進紙箱裏。

“薇姐,你真要走啊?那你接下來去哪?工作找好了嗎?”

小劉的聲音裏透着不捨。

“還沒,慢慢找吧。”

林薇說。

小劉嘆了口氣,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薇姐,其實有句話我憋了很久了。顧總對你……真的不太地道,我們都看出來了,他就是故意在整你。但你畢竟是他老婆,他怎麼能這樣……”

“小劉。”

林薇打斷他,“有些話,別說。”

小劉愣了愣然後點點頭,“我懂,我懂。”

他退回自己的工位不說話了。

林薇繼續收拾,抽屜最裏面有個相框倒扣着放的,她拿起來翻過來,是她和顧景琛的結婚照。

三年前拍的,在一個很小的影樓,租了套廉價的婚紗和西裝。

照片上他靠在她肩上笑得特別開心,眼睛彎成月牙,她也在笑,傻乎乎的。

那時候他們真窮,租的房子只有三十五平,廁所和廚房是共用的,每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交完房租所剩無幾。

但他從來不抱怨,每天下班回家還會變着花樣給她做飯,說等以後有錢了要買大房子、要生兩個孩子、要養條狗,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

後來他創業了,跟朋友合夥開了這家公司,開始很艱難賠了不少錢。

林薇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給他,還找朋友借了八萬,他說等公司好了就讓林薇來當副總,她說好。

後來公司真的好了,接了幾個大單子越做越大,他從合夥人手裏把股份全買下來成了唯一的老闆,公司搬進了寫字樓。

他買了車、買了房、買了名牌手錶,但他沒讓林薇當副總。

他說公司需要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林薇說好。

他讓林薇從基層做起熟悉業務,林薇說好。

他給林薇安排了個打雜的崗位月薪六千——後來扣到四千,林薇說好。

他說在公司要避嫌別讓人知道他們是夫妻,林薇說好。

他說在家也別太親密影響他工作狀態,林薇說好。

他說林薇你怎麼甚麼都說好,林薇說因爲你是顧景琛。

然後他就笑了,摸摸她的頭說傻子。

那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

後來他越來越忙,回家越來越晚,說話越來越少,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冷,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冷,陌生人至少不會故意扣你工資,不會當着全公司的面訓你,不會把你的功勞全搶走送給別人。

林薇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後打開抽屜找了把剪刀,把照片從相框裏取出來沿着中間剪開。

咔嚓一聲很輕但很清晰,照片上的兩個人分開了。

她把自己那一半塞進外套內袋,把他那一半扔進了垃圾桶。

綠蘿的葉子黃得更厲害了,她澆了點水,然後抱起紙箱往外走。

“薇姐,我送你。”

小劉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能行。”

林薇說。

走到電梯口等電梯,電梯從一樓上來很慢,數字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身後有腳步聲,皮鞋的聲音很急。

林薇回頭,是顧景琛,他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過來的。

“林薇。”

他開口,聲音有點喘,“我們談談。”

電梯到了,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

“不用了。”

林薇說,“該說的,都說完了。”

她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門緩緩合上。

在合攏的前一秒,顧景琛伸手擋住了門,門又開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不耐煩,還有一點林薇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慌亂。

“林薇,你別耍性子。”

他說,“現在工作不好找,你離開這裏能去哪?你那些朋友哪個能給你開一萬的工資?回家吧,今晚我早點回去我們好好聊聊。”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顧景琛,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一年忍氣吞聲是因爲我沒本事沒能力只能靠你養着?你是不是覺得我甚麼都聽你的甚麼都讓着你是因爲我怕你?”

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空氣裏。

“我告訴你顧景琛,我忍你不是因爲我怕你,是因爲我還愛你。但現在,不愛了。”

電梯門發出滴滴的警報聲,顧景琛的手還擋在門縫裏。

他看着她嘴脣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眼神裏有甚麼東西碎了一點。

“放手吧,別弄傷自己。”

林薇說。

他沒動,他們就這麼對視了幾秒鐘,也許更久。

然後他慢慢鬆開了手,電梯門合上了,緩緩下降。

透過鋼化玻璃,林薇看見他的臉一點點變小、一點點模糊,最後消失。

走出寫字樓,天已經陰了,烏雲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嘩嘩響。

林薇把紙箱抱緊了些,綠蘿的葉子在風裏搖晃像在發抖。

手機震了,掏出來看是顧景琛發來一條微信:“晚上七點,老地方見。我們好好談談。”

老地方是他們以前常去的一家小咖啡館,很小很舊但咖啡很好喝。

他創業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他們經常去,點兩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下午,他看資料她幫他整理。

有時候他會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林薇就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看着他睡。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睫毛很長,那時候她覺得這輩子就是他了,窮也好富也好,只要是他就行。

但現在……

林薇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按熄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沒回。

不想回,也不知道該怎麼回。

談甚麼?談她怎麼繼續忍氣吞聲?談她怎麼繼續當他的廉價勞動力?還是談她怎麼繼續扮演那個“懂事”的妻子?

累了,真的累了。

這一年她像個傻子一樣,以爲忍一忍就好了,以爲他只是壓力大脾氣不好,以爲等公司穩定了他就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但她錯了,人變了就是變了,回不去了,就像那杯涼了的咖啡再怎麼加熱也不是原來的味道了。

林薇抱着紙箱往地鐵站走,風越來越大吹得她眼睛有點疼,可能進沙子了。

她揉了揉,揉出一手溼,奇怪,明明沒下雨。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雨終於下下來了,嘩啦嘩啦砸在窗戶上。

林薇住的地方是個老小區,一室一廳月租兩千八。

顧景琛買的房子在H市新區,一百六十平豪華裝修,但她不常去。

他說他工作忙回家晚怕吵到她休息,其實林薇知道,他是嫌她礙事,嫌她配不上他那套房子,嫌她給他丟人。

有一次公司開年會,顧景琛帶她去,林薇穿了最體面的裙子,但站在他那些客戶和合作夥伴中間還是像個誤入鶴羣的雞。

他們聊股票、聊基金、聊海外資產配置,她插不上話,他們喝紅酒、品雪茄、談論私人飛機和遊艇,她接不上茬。

後來有個客戶問她:“林小姐在哪高就?”

她說在顧總公司做市場,那人笑了說原來是顧總的下屬啊,然後就不再理她轉頭跟別人聊天去了。

那天晚上顧景琛一路都沒說話,回到家他纔開口:“以後這種場合你別來了。”

“爲甚麼?”

林薇問。

“不合適。”

他說,然後進了臥室鎖了門。

林薇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想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是個小公司的銷售,一個月工資三千五,但特別愛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想到他們第一次約會喫的是麻辣燙,三十八塊錢,他搶着付賬說這次他請下次她請。

想到他們攢錢買婚戒,跑了好幾家店最後選了最便宜的那對,他說以後有錢了再換,林薇說好。

但後來有錢了,他沒提換戒指的事,林薇也沒提,好像都忘了,又好像都記得,只是不想提。

提了就撕開了那層遮羞布,露出裏面不堪的真實。

林薇把紙箱放在玄關,綠蘿拿出來放在窗臺上澆了點水,葉子還是黃的。

可能活不了了,就像有些東西死了就是死了,澆再多水也活不過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顧景琛打來的。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掛斷。

他很快又打過來,她又掛斷。

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她接了。

“林薇,你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很冷,帶着怒氣,“爲甚麼不回消息?爲甚麼不接電話?”

“在忙。”

林薇說。

“忙甚麼?”

“收拾東西。”

林薇說,“明天去找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找房子?爲甚麼要找房子?你不是有地方住嗎?”

“這裏下個月到期,房東不續了。”

林薇說,其實是騙他的,房東根本沒說不續,是她自己不想住了。

這房子離他公司太近,站在窗戶邊能看見他辦公室的燈,以前她經常站在這裏看那盞燈亮到深夜,然後給他發消息問他甚麼時候回家。

他總說快了,但從來沒快過。

“那你搬來……”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林薇知道他想說甚麼——搬來我家,不,是他家。

“不用了,我自己找地方。”

林薇說。

“林薇,你非要這樣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我都主動找你了,主動要跟你談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我跪下來求你嗎?”

“我沒想怎麼樣。”

林薇說,“我就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跟我在一起就不安靜了?”

他反問,語氣很衝。

林薇沒說話,電話裏只有電流的滋滋聲和他的呼吸聲,有點重。

“林薇,我最後問你一次。”

他說,一字一句,“晚上七點,老地方,你來不來?”

林薇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扭曲變形,像一場荒誕的夢。

“不來。”

她說,然後掛了電話。

關機,世界清靜了,只有雨聲,嘩啦嘩啦,像在哭又像在笑。

第二天林薇去找房子,中介是個小夥子很熱情帶她看了好幾套。

最後看中一套在五環外——不對,在H市三環外,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五,比現在住的遠也小,但便宜而且乾淨。

籤合同的時候中介問她:“姐,你一個人住?”

林薇說嗯。

他笑了說一個人住這麼大夠了。

林薇簽了字付了押一付三,一萬多塊,卡里瞬間空了。

走出中介公司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路邊想抽根菸,很久沒抽了,顧景琛不喜歡煙味說嗆人,所以她戒了。

但現在突然想抽一根,她去便利店買了最便宜的那種,抽起來很辣嗆得她直咳嗽,但很爽,像把胸口那股悶氣都吐出來了。

手機開機,一堆未接來電都是顧景琛,還有幾十條微信。

她點開,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林薇,你行。你真行。我告訴你,離開我你甚麼都不是。你會後悔的。”

林薇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但沒出聲,就安安靜靜地流,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路過的行人看她眼神古怪,大概覺得她是個神經病,大白天站在路邊又哭又笑。

她不在乎,擦擦臉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然後掏出手機給顧景琛回了條消息:“後悔不後悔,是我的事。不勞顧總費心。”

發完,拉黑,所有聯繫方式——微信、電話、郵箱,全部拉黑。

做完這些她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小攤煎餅果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很複雜但很真實。

比寫字樓裏那股消毒水混着空調的味道,真實多了。

新家要三天後才能搬,林薇回現在的房子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衣服、鞋子、書,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最多的反而是顧景琛的東西,他雖然不常來但這裏放了不少他的衣物——西裝、襯衫、領帶、皮鞋,還有幾件沒拆吊牌的衣服,標籤上的價格夠她三個月工資。

林薇把他的東西都整理出來裝進一個大紙箱,用膠帶封好,在箱子上寫“顧景琛收”,放在門口,等他甚麼時候來拿,或者永遠不來拿。

收拾到書架的時候翻出一本相冊,很舊了,封面是卡通圖案——一隻小熊和一隻小兔子,是他們剛談戀愛時買的。

那時候流行這種手工相冊,把照片貼上去旁邊寫點字。

林薇翻開,第一頁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在公園他戴了個棒球帽笑得見牙不見眼,她在旁邊傻乎乎地比了個剪刀手。

照片下面他寫了一行字:“和林薇小朋友的第一次約會,天氣晴,心情晴。”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很可愛。

第二頁是他們第一次做飯,把廚房弄得一團糟最後煮了兩包泡麪,但喫得很香。

他寫:“林大廚的處女作,雖然糊了,但本少爺賞臉,全喫光了!”

第三頁是他生日,林薇攢了三個月錢給他買了條領帶,不貴兩百多塊,但他戴上照了照鏡子說這是她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他寫:“二十六歲,有林薇,有領帶,有未來。”

林薇一頁一頁翻,翻到他們結婚,翻到他們搬進出租屋,翻到他創業,翻到他第一次簽下大單子抱着她哭,翻到他累得在沙發上睡着她偷偷親他額頭,翻到他說“林薇,我們會越來越好的”,翻到他說“等公司上市了我們就去環遊世界”。

翻到他說“林薇,我好像有點喜歡上別人了”。

等等,最後這句是她幻聽了嗎?

不是幻聽,是真的,一年前他說的。

那天他喝醉了,林薇接他回家,在車上他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說:“林薇,我好像有點喜歡上別人了。”

林薇當時以爲聽錯了,問他你說甚麼,他沒回答,睡着了。

第二天她問他,他說甚麼都不記得了,說喝多了胡說八道。

但林薇記得,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刀刻在腦子裏。

後來他開始晚歸,開始不接電話,開始對她冷淡,開始挑她毛病,開始扣她工資,一切都有了解釋。

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承認那個說會愛她一輩子的男人不愛了。

林薇合上相冊,找了打火機,走到衛生間把相冊扔進洗臉池,點火。

火焰騰起來,吞噬了小熊和小兔子,吞噬了那些笑臉,吞噬了那些字,吞噬了那些“晴”,那些“未來”,那些“愛”。

燒到最後只剩一堆灰,黑色的碎碎的,一衝就沒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三天後林薇搬進了新家,東西不多一趟出租車就拉完了。

收拾完天已經黑了,她點了份外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喫。

電視開着在放無聊的綜藝,一羣人嘻嘻哈哈吵吵鬧鬧,她盯着屏幕但甚麼都沒看進去,腦子裏空空的像被掏空了。

喫完洗了碗、洗澡、睡覺。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翻來覆去,最後坐起來打開手機。

下意識點開微信,置頂聊天已經沒了,拉黑了。

往下翻,同事羣、朋友羣、家人羣。

家人羣,羣名叫“幸福一家人”,很諷刺。

最新消息是昨天,林薇媽媽發的:“薇薇,你跟景琛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見你們回來了。”

下面是她爸爸的語音:“閨女,甚麼時候回家喫飯?爸給你燉排骨。”

林薇沒回,不知道該怎麼回。

難道說爸媽我離婚了?不對,還沒離,但快了。

顧景琛那種性格不可能容忍她這樣“忤逆”他,他一定會提離婚,只是時間問題。

正想着手機震了,是個陌生號碼。

林薇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薇。”

是顧景琛的聲音,很冷。

“你怎麼有我新號碼?”

林薇問。

“想查,總有辦法。”

他說,“有事?”

“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門口見。”

他說,“帶上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

林薇沉默了,雖然早有準備但真聽到這句話,心口還是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

“林薇,你聽見了嗎?”

他問,語氣不耐煩。

“聽見了。”

林薇說,聲音有點啞。

“那就好,別遲到。”

他說,然後掛了電話,嘟嘟嘟的忙音。

林薇握着手機坐在黑暗裏很久,然後躺下,睜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林薇準時到了民政局,顧景琛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大概也沒睡好。

“東西帶齊了?”

他問,沒看她。

“帶齊了。”

林薇說。

“進去吧。”

他轉身往裏走,皮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倒計時,一步一步走向終點。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問想好了嗎?

顧景琛說想好了。

林薇說想好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們沒再說甚麼,蓋章。

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換成兩本綠色的離婚證,一人一本。

拿到手的時候林薇翻開看了看,照片還是那張三年前拍的,他靠在她肩上笑得眼睛彎彎,她也在笑傻乎乎的。

但現在他們不再是“我們”了,是“你”和“我”。

走出民政局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疼。

“林薇。”

顧景琛叫住她。

林薇回頭,他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房子、車子、存款都歸我,你沒意見吧?”

他說,語氣公事公辦,像在談一筆生意。

“沒意見。”

林薇說。

“公司那邊,你的離職手續我已經讓王姐辦好了。這個月的工資會打到你卡上,扣的那些就當是你這一年工作不力的罰款。”

他頓了頓,“你沒意見吧?”

“沒意見。”

林薇說。

他看着她,眼神很複雜,有勝利者的得意、有一閃而過的不忍,還有別的甚麼,林薇看不懂也不想懂。

“那就這樣,以後別聯繫了。”

他說。

“好。”

林薇說。

他轉身要走。

“顧景琛。”

林薇叫他。

他停住沒回頭。

“祝你幸福。”

林薇說,很認真。

他背影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鑽進路邊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開走了,消失在車流裏,像一滴水融進大海再也找不到。

林薇站在民政局門口看着手裏的離婚證,綠色的很鮮豔,像春天的樹葉。

但現在是秋天,樹葉都黃了,落了。

離婚後林薇過了一段很平靜的日子,找工作、投簡歷、面試,但不太順利。

二十八歲,一年空窗期,上一份工作還是打雜的,HR問她爲甚麼離職,她說個人原因,他們就不多問了,眼神裏寫着“懂的都懂”,大概以爲她是被辭退的,或者更糟。

找了半個月終於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底薪三千五加提成,比顧景琛那兒低多了。

但她不在乎,至少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故意刁難,不用每天活在“你是我妻子所以我必須對你更嚴格”的陰影裏。

新同事人都挺好的,至少表面挺好,不打聽私事不窺探隱私,上班打卡下班走人,挺好。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深秋了,H市的風開始變冷刮在臉上像刀子。

林薇買了件厚外套五百多塊,刷卡的時候有點心疼,但想想以後不用再給顧景琛買生日禮物了,不用再攢錢給他換車了,不用再……

算了,不想了。

這天林薇下班回家,在地鐵上手機震了,是個陌生號碼,她接了。

“喂?請問是林薇女士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溫和。

“我是,您哪位?”

“我叫陸明遠。”

他說,“有件事想跟您談談。”

“甚麼事?”

“關於顧景琛。”

他說。

林薇愣住了,“顧景琛?你認識他?”

“認識,不僅認識,還很熟。”

陸明遠笑了,“林女士,方便見個面嗎?我有些東西,您可能會感興趣。”

他們約在一家咖啡館,很偏僻但很安靜。

林薇到的時候陸明遠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灰色的毛衣戴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三十出頭的樣子。

“林女士,請坐。”

他站起來跟林薇握手,手很暖。

“喝點甚麼?”

“美式就行。”

林薇說。

他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兩杯美式,然後看向林薇。

“林女士,冒昧約您出來,打擾了。”

“沒事,您說有事要談,關於顧景琛?”

“對。”

陸明遠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您先看看這個。”

林薇翻開,是一份財務報表,顧景琛公司的,密密麻麻的數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後一行她看懂了——虧損,鉅額虧損。

“這是……”

她抬頭看他。

“顧景琛的公司,從去年開始就在虧損。”

陸明遠說,“他接了幾個大項目但都出了問題,資金鍊斷裂,供應商催款,銀行催貸。現在,他欠了差不多……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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