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拿到中央美院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媽親手砸爛了我的手骨。

她把我的畫筆一根根折斷，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姐姐生前的願望是考上音樂學院，你憑甚麼去學畫畫！”

“如果不是爲了救你，初雪早就成了鋼琴家了！”

我看着鮮血淋漓的右手，十年來第一次沒有向她下跪認錯。

我只是平靜地走到陽臺，當着她的面，從十八樓跳了下去。

死後，我的靈魂飄在半空。

我看到一向恨我入骨的媽媽，抱着我摔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哭得肝腸寸斷。

可她喊的，依然是姐姐的名字。

......

“沈冬凝，你是不是瘋了！”

伴隨着一聲尖銳的怒吼，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嘴裏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媽媽雙眼猩紅，死死盯着我手裏的那張中央美院錄取通知書。

下一秒，她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撲過來，從我手裏把通知書奪走。

“刺啦——”

象徵着我十八年努力和夢想的紙張，被她毫不猶豫地撕成了碎片。

“媽！”我下意識地去搶。

爸爸卻從一旁衝過來，一腳踹在我的膝蓋上。

我重重地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碎裂的瓷磚上，鑽心的疼。

“你還有臉叫媽？”爸爸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姐姐初雪從小就想考音樂學院，你作爲她的替身，有甚麼資格去學畫畫？”

“你這條命都是初雪給的！你必須去復讀，明年必須考上音樂學院！”

我看着滿地的碎紙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我不是沈初雪！”我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我叫沈冬凝！我沒有音樂天賦，我連五線譜都看不懂，我只喜歡畫畫！”

“啪！”

媽媽反手又給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重，我直接被打倒在地。

她猛地抄起桌上的菸灰缸，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右手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裏清晰可聞。

“啊——”我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喜歡畫畫是吧？”媽媽面目猙獰，轉身衝進我的房間。

再出來時，她懷裏抱着我所有的畫筆、顏料和畫板。

她當着我的面，把那些我視若珍寶的東西，一件件砸得稀巴爛。

“我讓你畫！我讓你畫！”

“初雪死了十年，你就該替她活十年，一百年！你憑甚麼有自己的夢想？”

爸爸在一旁冷眼旁觀，甚至還遞給媽媽一把剪刀。

“把她的畫全剪了，看她還敢不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我趴在地上，右手疼得已經失去了知覺。

看着滿地狼藉，看着那些被剪碎的畫作，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十歲那年，我和雙胞胎姐姐沈初雪一起過馬路。

一輛失控的轎車衝過來，初雪被撞飛了出去，當場死亡。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變成了地獄。

父母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我身上。

“爲甚麼死的不是你？爲甚麼你要害死初雪？”

爲了贖罪，我被迫穿初雪愛穿的白裙子，被迫留初雪一樣的齊劉海。

我對花生嚴重過敏，但因爲初雪愛喫花生酥，媽媽每週都會逼我喫一整盒。

每次喫完，我都會全身起紅疹，呼吸困難，在生死邊緣掙扎。

可媽媽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這點苦都受不了？初雪被車撞的時候有多疼，你知道嗎？”

我忍了十年。

我以爲只要我足夠順從，只要我考上大學，就能逃離這個家。

我偷偷在學校畫畫，偷偷參加藝考，拿到了全國第一的專業成績。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媽媽砸完了所有的東西，氣喘吁吁地走到我面前。

她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強迫我抬起頭看着牆上初雪的遺像。

“給初雪磕頭認錯！告訴她，你明天就去報名復讀，去學鋼琴！”

遺像上的初雪笑得燦爛，那是她八歲時拍的照片。

我看着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突然笑了。

“媽，”我輕聲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如果我也死了，你們會像愛初雪一樣愛我嗎？”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這種自私惡毒的人，連死都不配和初雪相提並論！”

“好。”我點了點頭。

我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我的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鮮血順着指尖滴在白色的裙子上。

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

我沒有去看他們錯愕的眼神。

我一步一步，走向了陽臺。

客廳的落地窗開着，夏日的晚風吹進來，帶着一絲燥熱。

“你要幹甚麼？又想用死來威脅我們？”爸爸在身後冷笑，“你敢跳嗎？你這麼怕疼，連喫個花生酥都要哭半天。”

我沒有回頭。

我爬上陽臺的欄杆，閉上了眼睛。

“沈冬凝，你就是個懦夫！你死了也是個罪人！”媽媽還在尖叫。

我深吸了一口氣，縱身一躍。

失重感傳來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媽媽撕心裂肺的尖叫。

風在耳邊呼嘯。

我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