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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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言,六年了你到底爲甚麼逃婚?!”
西北戈壁的風沙卷着怒意砸在臉上,蘇晚晴一身筆挺上校軍裝,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我,眼底全是壓抑六年的怨毒與質問。
我看着眼前這個身披榮光、道貌岸然的女人,忽然嗤笑出聲,語氣冷得像邊疆零下四十度的寒風。
一句話,足以撕碎她所有僞裝,掀翻整個軍區都不敢碰的驚天祕聞。
而我口袋裏那疊藏了六年的東西,一旦掏出來,她這輩子,都完了......
2008年初秋,漠北戈壁的風沙卷着碎石子,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渾濁的土黃色。
蒼狼嶺哨所的瞭望塔在漫天黃沙裏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像一頭蟄伏在戈壁深處的孤狼。
哨所營房前的空地上,停着四輛沾滿沙土的軍用越野車,車身上的迷彩漆都被風沙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蘇晚晴抬手按了按頭上的軍帽,指尖觸到冰涼的帽徽,心裏的煩躁又多了幾分。
她穿着07式荒漠迷彩軍裝,肩章上是兩槓三星的上校軍銜,筆挺的身姿在一羣皮膚黝黑的邊防戰士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王營長。”
她開口,聲音在呼嘯的風沙裏依舊清晰,帶着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不容置疑的語氣。
“這批防寒大衣和壓縮乾糧,必須嚴格按照清單分發到每一個執勤點。”
“絕對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獨立旅非常重視這次的冬季保障工作,尤其是七號哨卡,海拔超過四千五百米,冬天最冷的時候能到零下四十二度。”
“那裏的戰士們最苦,物資必須優先保障到位。”
站在她對面的王鐵柱營長皮膚黝黑粗糙,臉上刻滿了戈壁風沙留下的痕跡,是個在邊防待了二十二年的老軍人。
他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蘇團長放心。”
“我們保證把每一件物資都送到戰士們手裏。”
“邊疆條件艱苦,戰士們都盼着這批物資呢。”
“謝謝上級領導還惦記着我們這些守邊防的人。”
蘇晚晴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正在卸貨的幾個年輕戰士。
他們的臉都被風沙吹得乾裂脫皮,作訓服洗得發白,袖口和膝蓋的地方都磨出了毛邊,有的甚至還打着補丁。
她的心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但很快就被即將完成任務的急切壓了下去。
要不是這批緊俏的防寒物資是她親自爭取來的,她根本不會踏足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六年了。
從六年前那場沒有辦成的婚禮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北疆軍區大院五十公里的範圍。
外面的人都說,她是個要強的女人,被未婚夫逃婚之後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拼命工作,用實力證明了自己。
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她怕離開那個她精心經營了六年的安全區。
她怕走到哪裏都會聽到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那個被人在婚禮上拋棄的女人。
“團長。”
隨行的李參謀小跑着過來,他是個剛從軍校畢業不到一年的年輕人,臉上還帶着未脫的稚氣。
“所有物資都已經清點完畢,數量和清單上完全一致。”
蘇晚晴收回思緒,把手裏的平板電腦遞給他。
“裝車吧。”
“五十分鐘後準時出發。”
“天黑之前必須趕到黑水河旅部招待所。”
“是!”
李參謀接過平板電腦,轉身快步去安排裝車的事情了。
蘇晚晴轉身朝着自己的越野車走去,高跟鞋踩在鬆軟的沙地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
就在這時,風忽然小了一點。
夕陽從厚重的沙塵雲層縫隙裏漏出幾縷金色的光芒,斜斜地照在哨所的營房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營房側面有一條狹窄的小路,一直通到後面的通信裝備倉庫。
那條小路在昏黃的夕陽下,像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牀。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人揹着一個巨大的金屬通信裝備箱,從那條小路上慢慢走了過來。
那個箱子看起來至少有五十斤重,壓得他的身子微微向前躬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荒漠迷彩作訓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還沾着不少乾涸的泥點。
肩章上的軍銜被厚厚的沙塵糊住了,根本看不清楚。
他低着頭,空着的那隻手輕輕拂過裝備箱的蓋子,把上面的沙粒小心翼翼地掃掉。
那個動作熟練又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
蘇晚晴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手裏的平板電腦“啪”的一聲掉在了沙地上,屏幕上還顯示着物資分發的清單。
“團長?”
李參謀聽到聲音,連忙回頭看她,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蘇晚晴沒有回答他。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風又大了起來。
沙粒捲起來,打在那個人的帽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下意識地側過臉,躲開迎面吹來的風沙。
就是這一個側臉的瞬間,夕陽的光芒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硬朗的下頜線,被風沙磨得粗糙的皮膚,還有那雙深邃得像戈壁夜空一樣的眼睛。
六年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用兩千一百九十天精心築起的所有防線。
她彷彿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酒店裏擺滿了鮮花和氣球,賓客們都坐在座位上等着新人出場。
司儀拿着話筒,尷尬地咳嗽着,不知道該怎麼圓場。
母親在休息室裏捂着嘴,壓抑着哭聲,肩膀不停地顫抖。
還有那些賓客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像一根根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裏。
“陸參謀跑了。”
“聽說臨結婚前一個小時跑的。”
“蘇家這下可真是丟大人了。”
“陸崢言。”
這三個字從她的牙縫裏擠出來,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沙吹走。
但站在她身邊的李參謀還是聽到了。
年輕的軍官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顯然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蘇晚晴的手在身側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疼得她幾乎要掉下眼淚。
六年。
整整六年。
她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查遍了大江南北,得到的消息都是“下落不明”。
她甚至無數次在心裏想過,他是不是已經死在了某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
可現在,他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這裏。
在這個離軍區大院上千公里的漠北戈壁哨所。
穿着最普通的邊防兵作訓服,揹着沉重的裝備箱,像個最基層的勤務兵一樣幹着最苦最累的活。
憑甚麼?
憑甚麼她在軍區裏受了六年的指指點點,費盡心力維持着“受害者”的形象,一步步從一個小小的參謀爬到了團長的位置。
而他,這個毀了她一切的始作俑者,卻能躲在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過着與世無爭的清淨日子?
一股無名火從她的心底猛地燒了上來,燒得她胸口發燙,幾乎要失去理智。
陸崢言也看到了她。
他在離營房門口大概十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把背上的裝備箱輕輕放在了地上。
金屬箱子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激起了一小團黃色的沙塵。
他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肩章上的沙塵。
這個動作讓蘇晚晴終於看清了他肩章上的軍銜。
一槓三星。
上尉。
曾經北疆軍區最年輕的作戰參謀,國防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高材生。
現在竟然只是一個偏遠邊防哨所的上尉參謀。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的怒火裏,摻進了一絲扭曲的快意。
但下一秒,她就注意到了陸崢言看她的眼神。
平靜。
異常的平靜。
沒有絲毫的驚訝,沒有絲毫的慌亂,更沒有她想象中的愧疚和不安。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路人,或者路邊的一塊石頭。
然後,他的目光在她肩章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兩槓三星。
上校。
“蘇團長。”
陸崢言開口,聲音被風沙磨得有些沙啞,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
“來視察工作?”
這三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蘇晚晴的臉上。
她所有準備好的質問,所有積攢了六年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然後,一股更強烈的怒火瞬間席捲了她。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快步衝了上去,攔在了陸崢言的面前。
“陸崢言?真的是你!”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呼嘯的風沙裏顯得格外尖銳。
“六年了,你竟然躲在這裏?”
營房門口的王鐵柱營長和幾個正在卸貨的戰士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李參謀也愣在了原地,抱着平板電腦,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陸崢言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那雙眼睛深得像戈壁夜晚的星空,裏面甚麼情緒都沒有,空得讓人心慌。
蘇晚晴被他這種沉默徹底激怒了。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撞到陸崢言的胸口。
“你少在這裏給我裝糊塗!”
“陸崢言,你當年爲甚麼要逃婚?”
“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的臨陣脫逃,我成了整個北疆軍區最大的笑柄!”
風捲着沙粒打在她的臉上,打得生疼。
但她根本顧不上這些。
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裏憋了整整六年,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
“我父親的那些老戰友在背後是怎麼議論我的,你能想象得到嗎?”
“‘蘇家的閨女被人在婚禮上甩了’。”
“‘肯定是她自己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問題’。”
“這些難聽的閒話,我整整聽了六年!”
陸崢言的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
但蘇晚晴根本沒有看見。
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憤怒已經讓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也讓她失去了這六年來精心維持的那個冷靜幹練的女團長形象。
“我爲了掩蓋你逃婚造成的惡劣影響,付出了多少努力,做了多少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
“我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後一個離開,超額完成每一個上級交給我的任務。”
“我就是要讓那些看我笑話的人閉嘴,讓他們看看,我蘇晚晴不是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廢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李參謀已經驚得張大了嘴巴,手裏的平板電腦差點又掉在地上。
王鐵柱營長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幾個哨所的戰士互相看了看,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逃婚?”
“現在。”
蘇晚晴死死地盯着陸崢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告訴我,你當年到底爲甚麼要逃?”
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異常猛烈。
沙粒噼裏啪啦地打在越野車的車身上,像密集的鼓點。
營房門口那面褪色的五星紅旗被風扯得呼呼作響,彷彿在爲這場遲來六年的對峙吶喊助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陸崢言的身上。
等着他的回答。
陸崢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蘇晚晴以爲他又會像六年前那樣,一句話不說就轉身離開。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忽然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卻異常清晰,在呼嘯的風沙裏像刀劃玻璃一樣刺耳,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然後,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蘇晚晴的眼睛。
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裏,終於有了情緒。
是冰冷的,淬了毒一樣的寒意。
“掩蓋?”
陸崢言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了蘇晚晴的耳朵裏。
“蘇團長,你真正該費力氣去掩蓋的,根本不是我逃婚這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
“是你和顧景琛那點見不得光的私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晚晴臉上的憤怒、委屈、理直氣壯,全都瞬間僵住了。
然後一點一點地碎裂、剝落,露出了底下慘白如紙的底色。
她的嘴脣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行的王參謀眼神猛地一動。
他聽過“顧景琛”這個名字。
那個經常來團部找蘇團長的雲州市建輝工程有限公司的老闆。
王鐵柱營長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看向蘇晚晴的目光裏,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
陸崢言沒有停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
這個動作讓蘇晚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跟不小心絆在了一個沙坑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陸崢言沒有伸手去扶她。
只是繼續用那種平穩的,卻字字誅心的語氣說道。
“需要我幫你好好回憶一下嗎?”
“婚禮前一天的晚上,顧景琛來找我。”
“就在北疆軍區大院後面那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上,他站在樹影裏,親口跟我說——”
陸崢言模仿着顧景琛當時的語氣,聲音壓低,但清晰得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我不想只能在晚上擁有她,陸參謀,求你成全我們。’”
蘇晚晴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她看着陸崢言,像看着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六年了。
她以爲那個夜晚已經被她徹底埋葬了。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知情人,都被她用各種手段處理乾淨了。
她甚至無數次說服自己,那只是一時糊塗,是婚前壓力太大犯下的一個無傷大雅的錯誤。
可現在,陸崢言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在這個偏遠的邊防哨所門口,在這麼多她的下屬和普通戰士面前,把那個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撕開了。
“我這不是。”
陸崢言看着她搖搖欲墜的樣子,最後淡淡地補了一句。
“如你們所願了嗎?”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呼嘯的風聲,只有沙粒拍打在車身上的聲音。
營房門口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有人張着嘴,半天合不攏。
有人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有人下意識地別開了臉,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偷偷地打量着蘇晚晴。
蘇晚晴站在那裏。
筆挺的07式軍裝此刻像一副沉重的鐵鎧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精心維持了六年的完美形象,那個靠拼命工作洗刷“污點”的堅強女團長,就在這短短几分鐘裏,碎得徹徹底底。
她看見王參謀眼裏閃過的震驚和鄙夷。
她看見王鐵柱營長緊鎖的眉頭和冰冷的目光。
她甚至看見,陸崢言說完這些話之後,右手很輕很快地摸了一下作訓服內側的口袋。
那裏鼓鼓囊囊的,像是裝着甚麼東西。
證據?
他竟然還留着證據?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冷的冰水,從她的頭頂直直澆了下來,讓她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打顫。
六年來的所有算計,所有僞裝,所有用權力和關係織成的保護網,在這一刻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你……”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嘶啞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
“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
陸崢言打斷了她的話,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冬。
“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彎腰,重新背起了那個沉重的金屬裝備箱。
箱子壓在他的肩上,他微微躬身,從蘇晚晴的身邊走了過去。
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營房的深處。
蘇晚晴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風捲着沙,撲了她滿臉滿身。
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昏黃的天光下,忽然變得無比刺眼。
遠處,瞭望塔上的哨兵換崗了。
交接的口令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越野車的引擎還在怠速運轉着,發出低沉的轟鳴。
李參謀小心翼翼地上前,撿起掉在地上的平板電腦,拍了拍上面的沙土,遞到了蘇晚晴的面前。
“團長……該出發了。”
蘇晚晴機械地接過了平板電腦。
上車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營房深處,陸崢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洞裏。
只有那串腳印還留在沙地上,正在被風一點點地抹平。
就像六年前那個夜晚,所有她以爲被抹平的痕跡,其實一直都在。
只是在等着,在某一個合適的日子,被風重新吹開。
陸崢言的話音落下之後,哨所門口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越野車引擎低沉的怠速聲。
時間彷彿凝固在了這一刻。
蘇晚晴站在原地,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她的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了一塊尖銳的碎石,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所有人的眼裏被無限放大了。
隨行的兩個年輕參謀都瞪大了眼睛。
李參謀,那個剛調來團部不到半年的年輕人,忍不住低聲驚呼了出來。
“顧景琛?是那個經常來團部找蘇團長的雲州建輝工程公司的顧總嗎?”
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王參謀用力拽了一下胳膊。
王參謀用眼神嚴厲地制止了他。
但王參謀自己臉上的震驚也根本掩飾不住。
王鐵柱營長眉頭緊鎖。
他的目光在陸崢言平靜的臉和蘇晚晴失魂落魄的神情之間來回掃視。
這位在漠北戈壁待了二十二年的老營長,見過太多的生死,也見過太多複雜的人心。
此刻,他敏銳地嗅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
不是戰場上的硝煙味。
是比硝煙更復雜、更隱蔽,也更傷人的東西。
幾個哨所的戰士雖然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但本能地覺得氣氛不對。
他們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有人低頭整理卸到一半的物資箱。
有人假裝檢查車輛的輪胎。
在邊防哨所待久了,每個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事不該看。
有些話不該聽。
有些問題不該問。
這是在邊疆生存下去的基本智慧。
風沙捲過,打在軍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崢言說完那句話之後,右手又很輕地摸了一下作訓服內側的口袋。
那個動作非常輕,但蘇晚晴還是看見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個位置,瞳孔收縮成了一個小點。
“王營長。”
陸崢言轉向王鐵柱,微微點了點頭。
“我只是回答蘇團長的問題。”
“事實到底是甚麼樣的,組織可以派人調查。”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彙報一件最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
但這份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有力量。
蘇晚晴終於找回了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挺直脊背,重新戴上那個冷靜幹練的團長面具。
可她的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肩章上的兩槓三星此刻重得像有千斤。
“你……”
她的聲音依舊嘶啞。
“你這是惡意污衊!”
“是不是污衊。”
陸崢言看着她,眼神裏沒有恨,也沒有報復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釋然。
“你心裏最清楚。”
“六年前婚禮前夜,你在北疆軍區招待所308房間,和顧景琛一直待到凌晨兩點。”
“需要我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夠了!”
蘇晚晴尖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意識到自己又失態了,立刻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轉向王鐵柱營長。
“王營長,你都聽到了!”
“陸崢言同志因爲六年前的個人感情糾紛,對我懷恨在心。”
“今天竟然在公共場合公然誣告上級領導,破壞部隊團結,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要求哨所立即對他進行隔離審查。”
“並且立刻向上級報告他的錯誤言行!”
“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堅決剎住,絕對不能姑息!”
王鐵柱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他走到旁邊的桌子邊,拿起電熱水壺,倒了三杯熱水。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爭取更多的思考時間。
水倒好了,他推了一杯給蘇晚晴,一杯給陸崢言,自己端起最後一杯,喝了一口。
“蘇團長。”
他放下杯子,沉吟着說道。
“這件事涉及到個人作風問題,又發生在我的哨所。”
“我看,還是需要慎重處理。”
“陸參謀剛纔提到了一些……非常具體的情況。”
“如果真的牽扯到經濟問題,那就不只是簡單的作風問題了。”
“項目款”三個字,像一根尖銳的針,狠狠扎進了蘇晚晴的神經。
她的瞳孔再次收縮。
“甚麼經濟問題?這純粹是誣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王營長,你這是在懷疑一個團級幹部嗎?”
“陸崢言六年前臨陣逃婚,本身就是思想作風有問題!”
“現在他在邊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六年,心理早就扭曲了。”
“他就是見不得我過得好,所以才故意編造這些謊言來污衊我!”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些話蒼白無力。
陸崢言一直沉默着。
他端起那杯熱水,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着粗糙的搪瓷杯壁。
六年的邊疆生活,磨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浮躁和棱角。
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沉穩。
他太清楚蘇晚晴現在在做甚麼了。
危機公關。
反咬一口。
利用自己的職權和身份壓制真相。
這套把戲,他早就見慣了。
“王營長。”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調查。”
“關於六年前的事情,以及顧景琛同志通過蘇團長獲取漠北邊防基建項目款的情況,我都願意配合說明。”
“並且,我可以提供我所掌握的全部材料。”
他頓了頓,補充道。
“包括六年前婚禮前夜,北疆軍區招待所308房間的住宿登記記錄複印件。”
“以及過去六年,顧景琛名下的建輝工程公司從漠北邊防基建項目中獲得的十四筆專項撥款清單。”
蘇晚晴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死死地盯着陸崢言,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六年前那個驕傲但單純的年輕作戰參謀,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了?
“你……”
她的聲音發顫。
“你從哪裏弄到的這些東西?”
“重要嗎?”
陸崢言反問。
“重要的是,這些材料是不是真的。”
“王營長,您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到北疆軍區招待所。”
“查2007年9月18日晚上的住宿登記記錄。”
“也可以聯繫獨立旅後勤部基建處。”
“調取近六年的所有專項撥款流向清單。”
王鐵柱看着眼前的兩個人,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哨所營長的處理權限。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
“這樣吧。”
他終於開口說道。
“情況我已經基本瞭解了。”
“蘇團長,陸參謀,你們雙方陳述的問題都非常嚴重。”
“我會立即整理相關材料,上報給團部和軍區紀檢部門。”
“在上級的指示到達之前——”
他看向陸崢言。
“陸參謀,你暫時停下手頭的通信保障工作。”
“在哨所待命,隨時接受組織的詢問。”
“沒問題吧?”
陸崢言點了點頭。
“服從組織安排。”
“至於蘇團長。”
王鐵柱轉向蘇晚晴,語氣客氣但不容置疑。
“現在天色已經晚了,外面的風沙又這麼大。”
“夜間在戈壁灘上行車非常不安全。”
“我們哨所的條件雖然簡陋,但黑水河招待所還能住人。”
“要不……你們今晚先在這裏住下,明天天亮了再返程?”
“不行!”
蘇晚晴脫口而出。
她必須立刻趕回去。
回去找父親的老戰友。
回去找關係。
回去封住隨行兩個參謀的嘴。
回去銷燬所有可能存在的證據。
每多耽擱一分鐘,危險就增加一分。
“王營長,團部還有非常重要的工作等着我回去處理。”
“我必須今晚趕回去。”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安全問題不用擔心,我們的司機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司機。”
王鐵柱搖了搖頭。
“蘇團長,這裏是漠北戈壁。”
“晚上的風沙有多大,您可能不太清楚。”
“去年就有一輛地方上的貨車夜間在戈壁灘上迷路。”
“等我們找到的時候,車上的三個人都已經凍成冰雕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我是這個哨所的負責人。”
“我要對每一位進入我防區的同志的生命安全負責。”
“您要是在我的防區出了任何事,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話說得很重。
蘇晚晴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到王鐵柱堅定的眼神,她知道,今晚她是走不了了。
這個在邊防待了二十二年的老軍人,正在用最正當的理由,把她困在這裏。
營房外,越野車旁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戈壁灘上的落日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的餘暉。
風沙變得更加急促了,打在車身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王參謀和李參謀站在車邊,低聲交談着。
“王參謀,剛纔陸參謀說的……都是真的嗎?”
李參謀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不安。
“顧總真的和蘇團長……”
“閉嘴!”
王參謀厲聲打斷了他的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這種話是你能隨便說的嗎?”
“回去之後,關於今天在這裏聽到的一切,一個字都不準提!”
“尤其是顧總的事情……蘇團長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參謀猶豫着點了點頭,但眼神裏的疑慮卻更深了。
王參謀自己的心裏也亂成了一團麻。
他在團部已經待了七年,見過顧景琛很多次。
那個總是穿着筆挺西裝,梳着油亮頭髮的男人,每次來團部都會給大家帶些“土特產”。
然後就和蘇團長在辦公室裏一談就是半天。
以前他只覺得這是正常的工作往來。
現在想來,裏面的貓膩可太多了。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越野車的後座。
蘇晚晴的公文包落在那裏,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了半份文件。
藉着昏暗的天光,王參謀隱約看到了文件的標題。
《關於2008年第四季度漠北邊防基建專項撥款的請示》。
文件的下方,籤批欄裏,蘇晚晴的簽名旁邊,蓋着一個熟悉的紅色公章。
正是雲州市建輝工程有限公司的公章。
王參謀迅速移開了視線,心跳開始加速。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營房的側面快步走了過來。
是林驍,哨所的副連長,也是陸崢言最好的戰友。
他剛從七號哨卡巡邏回來,一身的風沙,臉上還帶着戈壁暴曬後的黑紅。
看到營房門口這劍拔弩張的陣仗,他眉頭一皺,拉住了一個正在搬物資的戰士。
“怎麼回事?”
“怎麼都站在這裏不動?”
那個戰士壓低聲音,把剛纔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林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營房門,沒有貿然進去。
而是走到越野車旁邊,掏出煙盒,遞給王參謀一支菸。
“王參謀,辛苦了。”
他點燃煙,語氣隨意地說道。
“這麼晚了還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送物資。”
王參謀勉強笑了笑。
“工作嘛,應該的。”
“剛纔聽說……”
林驍吐出一口煙,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蘇團長和我們老陸,好像鬧得不太愉快?”
王參謀立刻警覺起來。
“沒有的事。”
“就是工作上的一些正常交流而已。”
“正常交流?”
林驍笑了,笑容裏帶着邊疆軍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蕩。
“王參謀,我在漠北戈壁待了十一年。”
“見過的人多了,見過的事也多了。”
“老陸是甚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惹事生非的人。”
“但如果有人主動惹到他頭上,他也絕對不會忍着。”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王參謀沒有接話,只是悶頭抽着煙。
林驍也不再追問。
他的目光掃過營房的窗戶。
透過模糊的玻璃,隱約能看到裏面晃動的人影。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陸崢言剛纔站過的位置。
沙地上,有幾個清晰的腳印。
林驍記得,陸崢言有一個習慣。
所有重要的東西,他都會貼身放着。
六年前陸崢言剛來哨所的時候,曾經極其珍視地收藏過一些舊紙張。
他用防水袋包了一層又一層,塞在作訓服內側的口袋裏,從來不離身。
林驍曾經問過他那是甚麼。
陸崢言只說:“一些……該留着的東西。”
剛纔陸崢言說話的時候,右手摸了好幾次內側的口袋。
那裏,一直鼓鼓囊囊的。
營房門開了。
王鐵柱率先走了出來,面色凝重。
蘇晚晴緊隨其後,臉色依舊難看,但已經重新戴上了冷漠的面具。
只是眼角微微泛紅,泄露了她剛纔在裏面的情緒波動。
陸崢言最後走出來,神情平靜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林副連長。”
王鐵柱看到林驍,招了招手。
“你去安排一下。”
“把招待所最好的兩間房間騰出來。”
“讓蘇團長和兩位參謀今晚住在這裏。”
林驍立正敬禮。
“是!”
蘇晚晴冷硬地開口。
“王營長,我希望你能客觀公正地彙報今天的情況。”
“對於惡意誣告他人的人,絕對不能姑息縱容!”
“請蘇團長放心。”
王鐵柱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會如實向上級反映所有的情況。”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也請蘇團長配合我們的工作。”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天亮之後,我派車送你們回旅部。”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非常明確。
今晚,你哪裏也別想去。
蘇晚晴咬了咬牙,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走向越野車,從後座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緊緊地抱在懷裏。
那個動作,像是抱着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王參謀和李參謀連忙跟上。
林驍帶着他們往黑水河招待所走去。
那是一座低矮的彩鋼板房,在營房的西側。
窗戶很小,門板是加厚的鋼板。
在條件艱苦的漠北戈壁,這已經是最高級別的待遇了。
路過陸崢言身邊的時候,蘇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陸崢言,你會後悔的。”
陸崢言看着她,眼神平靜無波。
“六年前,我就後悔過了。”
“後悔沒有早點看清你。”
蘇晚晴的臉瞬間扭曲了。
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狠狠剜了陸崢言一眼。
然後快步離開了。
風沙更大了。
夜幕徹底降臨,整個戈壁灘陷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只有哨所營房的幾盞太陽能燈還亮着。
在呼嘯的風沙中搖曳,像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王鐵柱拍了拍陸崢言的肩膀。
“先去喫飯吧。”
“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可能就有的忙了。”
陸崢言點了點頭。
“營長,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
王鐵柱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苦澀。
“在邊疆,我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我們最怕的是……人心壞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
“你口袋裏的東西,一定要收好。”
“在上級調查組來人之前,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陸崢言眼神微動。
“您知道了?”
“我甚麼都不知道。”
王鐵柱轉身往營房走去,背影在風沙中顯得有些佝僂。
“我只知道,六年前你剛來哨所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碎的。”
“現在……你終於站起來了。”
“這就夠了。”
陸崢言站在原地,看着王鐵柱離開的背影。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作訓服內側的口袋。
防水袋包裹的紙張,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
那是六年來,他一點點收集到的證據。
住宿記錄、撥款單複印件、建輝公司的賬目往來……
每一張紙,都記錄着背叛和骯髒的交易。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也許這些東西永遠都用不上。
就讓往事隨風而去。
但今天,當蘇晚晴站在他面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質問他“爲甚麼逃婚”的時候。
他知道,有些事,必須有個了結。
風捲着沙,打在臉上生疼。
陸崢言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戈壁的星空本該是璀璨無比的。
但今晚有沙塵,只有幾顆最亮的星星,頑強地透出微弱的光芒。
就像六年前那個夜晚。
婚禮前夜,他滿心歡喜地去軍區招待所找蘇晚晴。
想給她看父親託人從北京帶來的新婚禮物。
一對老將軍珍藏了一輩子的功勳章。
卻在308房間的門口,聽到了裏面傳來的笑聲。
男女交織的,曖昧的笑聲。
他站在門外,手裏緊緊攥着那兩枚功勳章。
金屬的棱角硌進了他的掌心,滲出血來。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自己所以爲的堅貞不渝的愛情,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蘇晚晴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
而是他父親在軍區的關係網,是陸家在北疆軍區的影響力。
所以他逃了。
逃到了這個最苦最遠的漠北戈壁。
想用風沙磨掉所有的痛和恨。
但現在看來,有些東西,是永遠都磨不掉的。
“老陸。”
林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已經安排好了招待所的事情,折返回來。
手裏拿着兩個饅頭和一罐紅燒牛肉罐頭。
“還沒喫飯吧?給。”
陸崢言接過,道了聲謝。
兩人並肩站在營房的檐下,就着呼嘯的風沙啃着硬邦邦的饅頭。
邊疆的饅頭都是用高壓鍋蒸的,雖然硬,但頂餓。
“剛纔……”
林驍咬了一口饅頭,含糊地說道。
“我在外面都聽到了。”
“你……真的還留着那些證據?”
陸崢言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內側的口袋。
林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啊你,六年不吭聲,一出手就要人命。”
“那個蘇團長,回去之後怕是要瘋了。”
“她瘋不瘋,不重要。”
陸崢言嚥下最後一口饅頭,聲音很輕。
“重要的是,該還的債,總得還。”
“那你呢?”
林驍看着他。
“這件事一旦鬧大了,你也會受到影響的。”
“畢竟……你揭的是一個團級幹部的醜。”
陸崢言望向漆黑的戈壁深處。
遠處,瞭望塔上的探照燈亮了起來。
一道刺眼的光柱刺破夜空,在風沙中來回掃射。
那是邊疆的眼睛。
日夜不休地盯着國境線。
“林驍。”
他忽然問道。
“你在邊疆待了十一年,最怕的是甚麼?”
林驍想了想。
“最怕……對不起這身軍裝。”
“是啊。”
陸崢言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釋然。
“我也怕。”
“所以有些事,必須去做。”
風更急了。
沙粒打在營房的牆壁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像千萬只蟲子在啃噬着甚麼。
而在黑水河招待所那扇加厚的小窗戶裏。
蘇晚晴坐在硬板牀上,緊緊抱着她的公文包。
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
她在想顧景琛。
那個總是西裝革履,對她甜言蜜語的男人。
此刻在哪裏?
在雲州市的豪華酒店裏喝酒?
在高級會所裏摟着年輕漂亮的姑娘跳舞?
還是……已經聽到了風聲,正在銷燬所有的證據?
她必須聯繫上他。
必須。
蘇晚晴猛地站起來,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哨所的戰士持槍站崗。
看到她,立刻立正敬禮。
“首長,請問有甚麼需要?”
“我要打電話。”
蘇晚晴說道。
“給團部。”
戰士面露難色。
“首長,營長交代了,今晚風沙太大,衛星電話的信號可能不穩定。”
“要不……您明天再打?”
又是明天。
蘇晚晴用力關上了房門。
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了地上。
公文包從懷裏滑落,掉在了地上。
裏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眼。
她看到了自己的簽名。
看到了顧景琛的公章。
看到了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六十萬、九十萬、一百五十萬……
六年。
十四筆撥款。
總共九百六十萬元。
她忽然想起了父親蘇振邦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小晴,權力是柄雙刃劍。”
“用好了,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用不好……會割傷自己的手。”
當時她根本不以爲然。
現在,她看着自己的手。
彷彿已經看到了上面沾滿了鮮血。
窗外,風沙呼嘯。
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而在營房的另一側。
陸崢言躺在硬板牀上,睜着眼睛,聽着窗外的風聲。
他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包證據的硬度。
六年了。
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閉上眼睛,聽着窗外呼嘯的風聲。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六年的邊疆歲月,兩千一百九十個夜晚。
風沙就是他的安眠曲。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的風聲裏,藏着別的東西。
營房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很輕,但陸崢言還是聽見了。
在邊疆待久了,人的耳朵會變得格外靈敏。
要聽風聲的變化。
要聽狼羣的動靜。
要聽邊境線上任何異常的聲響。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門外。
“老陸。”
是林驍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崢言坐起身,拉開了房門。
林驍站在門外,手裏端着兩個搪瓷缸子,冒着熱氣。
“睡不着吧?”
林驍把其中一個缸子遞給他。
“炊事班剛煮的薑茶,驅驅寒。”
陸崢言接過,缸子很燙手。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衝喉嚨。
“王營長找你談過了?”
林驍問道。
“嗯。”
陸崢言點了點頭。
“讓我暫停通信保障工作,在哨所待命,配合調查。”
“你……”
林驍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
“你真的要把那些東西全部交出去?”
陸崢言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薑茶。
“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
林驍的聲音更低了。
“蘇晚晴現在是上校團長。”
“她父親蘇振邦雖然已經退休了,但在軍區裏還有很多老戰友。”
“我知道。”
陸崢言打斷了他的話。
“所以我纔等了六年。”
林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你心裏有數就行。”
“明天調查組來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陸崢言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事。”
“屁話。”
林驍罵了一句。
“在邊疆,我們是戰友。”
“戰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兩人沉默着喝完了薑茶。
遠處傳來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在呼嘯的風沙中顯得模糊不清。
林驍接過空缸子,拍了拍陸崢言的肩膀。
“早點睡。”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陸崢言點了點頭,看着林驍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他關上門,重新躺回硬板牀上。
手又按在了胸口。
防水袋裏,裝着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顧景琛當年親筆寫的字條。
“崢言兄,晚晴與我兩情相悅,望你成全。工程公司的事,日後必有重謝。”
字跡潦草,但簽名和公章都清清楚楚。
第二樣,是他來到邊疆後,在倉庫當保管員時發現的異常撥款單複印件。
十四筆基建專項撥款,從營房修繕到道路建設,從通信光纜到太陽能設備。
總價值超過九百六十萬元。
每一張單子上,都有蘇晚晴的親筆簽字。
第三樣,是他這六年在邊疆的調查記錄本。
裏面詳細記載了每一次異常撥款的時間、項目名稱、資金流向。
以及他暗中調查到的所有線索。
那些資金,最終都流向了顧景琛在雲州市註冊的五家空殼公司。
九百六十萬。
在2008年,這依然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陸崢言閉上眼睛。
六年前那個雨夜,他站在顧家別墅的門外。
聽着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蘇晚晴的笑聲,顧景琛的笑聲,還有父親那些老戰友的祝賀聲。
雨水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轉身離開了。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說一句“爲甚麼”。
因爲他知道,有些事,問了也是白問。
有些人,變了就是變了。
逃到邊疆,是他自己的選擇。
用風沙磨掉痛和恨。
用最苦最累的工作麻痹自己。
用六年的時間,想明白一件事。
有些賬,不是不報。
是時候未到。
黑水河招待所裏。
蘇晚晴坐在硬板牀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
她已經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公文包散落在地上,文件攤了一地。
那些她簽過字的撥款單,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像一張張裹屍布。
九百六十萬。
這個數字在她的腦子裏反覆迴響。
像一口喪鐘,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神經。
她想起顧景琛笑眯眯的臉。
“晚晴,就籤個字的事。”
“這筆款是支援邊疆建設的,所有手續都齊全,你放心。”
她想起父親的老戰友拍着她的肩膀。
“小晴啊,年輕有爲,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好好幹,以後前途無量。”
她想起自己站在授銜儀式上。
肩章從兩槓一星變成兩槓三星時,臺下雷鳴般的掌聲。
六年。
她從一個小小的參謀,一步步爬到了團長的位置。
所有人都說她靠的是拼命,是能力,是不服輸的勁頭。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深夜送來的“材料”。
那些恰到好處的“關係”。
那些顧景琛輕描淡寫就擺平的“麻煩”……
所有的一切,都是要還的。
現在,債主來了。
蘇晚晴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遠處營房透出幾點昏黃的光。
風沙拍打着窗戶,發出“啪啪”的聲響。
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門。
她必須做點甚麼。
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陸崢言……對,陸崢言。
他還留着證據,但他還沒有交出去。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還有顧忌,還有猶豫,還有……舊情?
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讓蘇晚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是了。
陸崢言是甚麼樣的人?
她太瞭解了。
重情,念舊,心軟。
六年前他選擇默默離開,不就是因爲還念着舊情嗎?
現在,只要她去找他,好好談一談。
用舊情打動他。
用前程誘惑他。
用威脅震懾他。
總有一種方法,能讓他改口。
能讓他保持沉默。
能讓他把那些證據……交出來,或者銷燬。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軍裝。
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黑暗中依然閃着冷硬的光。
她是團長。
她是蘇晚晴。
她不能輸。
哨所營房後側,靠近工具棚的僻靜處。
月光被厚重的沙塵雲層遮蔽。
天地間一片混沌的黑暗。
只有遠處營房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蘇晚晴摸索着往前走。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呼嘯的風聲中,幾乎聽不見。
她記得白天看到陸崢言離開的方向。
應該是往營房後面去了。
邊疆哨所的住宿條件非常簡陋。
軍官和戰士都住在一起,只是房間的大小不同而已。
快到工具棚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前面有人。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來。
步伐沉穩,即使在鬆軟的沙地上,也走得異常平穩。
是陸崢言。
蘇晚晴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裏走出來,攔在了陸崢言的面前。
“崢言。”
她壓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
“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陸崢言停下了腳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他沒有立刻離開。
這讓她心裏升起了一絲希望。
“就幾分鐘。”
蘇晚晴語速很快。
“我知道今天的事情……是我太沖動了。”
“我不該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質問你。”
“但是崢言,我們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細細的沙粒。
陸崢言沉默着。
“六年了。”
蘇晚晴繼續說道,聲音裏帶上了哽咽。
三分真,七分演。
“過去的事情……是我不對。”
“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母親那時候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
“顧景琛他……他能幫我。”
“我一時糊塗,才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我……”
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演不下去了。
是陸崢言的眼神。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清,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冰冷,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蘇團長。”
陸崢言終於開口,聲音在風沙中清晰得可怕。
“如果你要說的是這些,那我們沒甚麼好談的。”
“不,有必要!”
蘇晚晴急了。
“崢言,你聽我說。”
“你現在這樣做,對你有甚麼好處?”
“毀了我,你就能清白嗎?”
“別人只會覺得你是在報復!是在嫉妒!是……”
“是甚麼?”
陸崢言打斷了她的話。
“是一個逃兵在誣告他的上級?”
“是一個被拋棄的男人在報復他的未婚妻?”
蘇晚晴噎住了。
“蘇晚晴。”
陸崢言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文件。
“六年前我成全你們,是因爲我覺得噁心。”
“現在,你覺得我還會在乎你給的‘好處’嗎?”
“好處”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蘇晚晴的臉在黑暗中漲紅了。
不是羞愧,是憤怒。
他憑甚麼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他一個小小的上尉,憑甚麼?
但她忍住了。
“那你想怎樣?”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上了威脅。
“那些撥款單……你留着到底想幹甚麼?”
“告發我?對你有甚麼好處?”
“陸崢言,我告訴你,就算你把那些東西交出去,我最多也就是個失察,是工作失誤。”
“但你會是甚麼?”
“是誣告上級,是破壞部隊團結,是……”
“是證據確鑿的貪污腐敗。”
陸崢言接上了她的話。
蘇晚晴渾身一僵。
陸崢言從作訓服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了那個用防水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動作很慢,很穩。
防水袋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邊角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看得出經常被拿出來摩挲。
蘇晚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包裹。
連呼吸都停止了。
“這裏面有三樣東西。”
陸崢言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第一樣,是顧景琛當年親筆寫的字條。”
“‘崢言兄,晚晴與我兩情相悅,望你成全。工程公司的事,日後必有重謝。’”
“簽名,公章,都在。”
蘇晚晴的嘴脣開始發抖。
“第二樣,是我在邊疆倉庫當保管員時發現的十四張撥款單複印件。”
“營房修繕、道路建設、通信光纜、太陽能設備……總價值九百六十萬元。”
“每一張上,都有你的親筆簽字。”
“第三樣。”
陸崢言頓了頓。
“是我這六年調查的詳細記錄。”
“那些資金的最終流向,顧景琛在雲州市註冊的五家空殼公司。”
“以及……你們通過這幾家公司,轉移到海外的資金流水。”
“你胡說!”
蘇晚晴尖叫起來,聲音在風沙中顯得尖利刺耳。
“我沒有!那些資金都是用來支援邊疆建設的!所有手續都齊全!你……”
“是嗎?”
陸崢言打斷了她的話。
“那爲甚麼七號哨卡去年冬天凍傷了十一名戰士?”
“他們的保暖大衣和棉鞋,爲甚麼遲遲沒有到位?”
“爲甚麼六號哨所的太陽能板用了不到兩個月就全部報廢了?”
“爲甚麼……”
“夠了!”
蘇晚晴徹底崩潰了。
她看着那個防水袋包裹,像看着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Z彈。
不,比定時Z彈更可怕。
Z彈炸了,一了百了。
但這個包裹一旦交出去,她會生不如死。
貪污。
腐敗。
侵吞邊防基建經費。
轉移資金到海外。
任何一條,都夠她上軍事法庭。
“崢言……”
蘇晚晴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哭腔。
“崢言,我求你了。”
“把東西給我,好不好?”
“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找你麻煩了。”
“我幫你調回內地,幫你升職,幫你……你要甚麼我都答應你。”
“求你了……”
她伸出手,想去搶那個包裹。
陸崢言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讓蘇晚晴徹底絕望了。
“你留着這些。”
她嘶啞地說道。
“到底想幹甚麼?報復我?讓我死?”
“不。”
陸崢言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告訴組織,六年前我爲甚麼逃婚。”
“只是想告訴那些凍傷的戰士,他們的保暖裝備去了哪裏。”
“只是想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
“有些人,不配穿這身軍裝。”
風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異常猛烈。
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蘇晚晴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怕到骨頭縫裏都在冒寒氣。
就在這時。
“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從工具棚的後面傳來。
蘇晚晴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黑暗中,她隱約看到一個人影,靠在工具棚的陰影裏。
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是誰?
戰士?林驍?還是……王鐵柱營長?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直直澆到了腳底。
她再也顧不上甚麼談判,甚麼哀求,甚麼團長的尊嚴。
轉身就跑。
跌跌撞撞。
深一腳淺一腳。
沙地鬆軟,她摔了一跤。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她顧不上,爬起來繼續跑。
像身後有鬼在追。
事實上,確實有。
那個防水袋包裹。
那些證據。
那些她以爲早就被抹平的痕跡……
都是鬼。
是她這六年來,每一個深夜都會夢到的鬼。
現在,鬼來了。
陸崢言站在原地,看着蘇晚晴消失在黑暗裏。
他沒有追。
也沒有喊。
只是靜靜地看着,直到那個身影徹底不見。
工具棚後面,林驍走了出來。
“我都聽見了。”
林驍說道,聲音很沉。
“九百六十萬……她真敢啊。”
陸崢言沒說話,把防水袋包裹重新收回了口袋。
“你打算怎麼辦?”
林驍問道。
“明天調查組來,直接交上去?”
陸崢言沉默了一會兒。
“再等等。”
他說。
“等甚麼?”
“等一個人。”
林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顧景琛?”
陸崢言點了點頭。
風沙還在呼嘯,但比起剛纔,似乎小了一些。
遠處的天際,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回去吧。”
林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兩人並肩往回走。
沙地上留下兩串腳印。
很快又被風抹平了。
就像六年前那個雨夜,陸崢言離開時留下的腳印,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但有些東西,是永遠都抹不掉的。
比如良心。
比如正義。
比如那身軍裝代表的,沉甸甸的責任。
回到營房,陸崢言沒有立刻睡覺。
他坐在牀邊,從防水袋包裹裏抽出那張字條。
昏黃的燈光下,顧景琛的字跡依然清晰。
“崢言兄,晚晴與我兩情相悅,望你成全。工程公司的事,日後必有重謝。”
落款日期:2007年9月18日。
六年前的中秋節前夕。
那天晚上,他本來打算向蘇晚晴求婚。
戒指都買好了,藏在軍裝的口袋裏。
他想象過很多場景。
她驚喜的表情。
她點頭的樣子。
她戴上戒指時眼裏閃爍的光。
但他等來的,是這張從門縫裏塞進來的字條。
輕飄飄的一張紙,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捅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陸崢言把字條摺好,重新放回防水袋包裹。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夢裏沒有蘇晚晴,沒有顧景琛,沒有那些骯髒的交易。
只有邊疆的風,邊疆的沙,邊疆的星空。
和那些在哨卡上持槍站崗的年輕戰士。
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作訓服。
肩章上沒有太多的星。
但他們的眼神裏,有光。
那是信仰的光。
天亮了。
風沙停了。
戈壁灘在晨光中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蒼涼,遼闊,一望無際。
哨所的起牀號準時響起。
戰士們從營房裏跑出來,列隊,出操。
鏗鏘有力的口號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
蘇晚晴站在黑水河招待所的窗戶前,看着這一幕。
她一夜沒睡。
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臉色慘白得像紙。
軍裝皺巴巴的,沾滿了沙土。
這是她六年來,第一次沒有在起牀後整理軍容。
但她顧不上這些了。
她在等。
等電話,等消息,等顧景琛的迴音。
昨晚回到招待所後,她不顧戰士的阻攔,強行要通了團部的衛星電話。
接電話的是值班參謀。
她說有緊急情況要找顧景琛。
“顧總?”
值班參謀愣了一下。
“蘇團長,顧總昨天下午就去南方談一個重大項目了。”
“說是要去一個多月。”
“要留話嗎?”
“不用了。”
蘇晚晴掛了電話,渾身冰涼。
去南方了。
談項目。
在這個節骨眼上?
她不信這是巧合。
顧景琛一定是聽到了風聲,一定是……跑了。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站不穩。
如果顧景琛跑了,那所有的罪名,都會落到她一個人頭上。
貪污,腐敗,侵吞經費……她一個人扛?
扛不住的。
九百六十萬,夠她在軍事法庭上判無期徒刑。
“咚咚。”
敲門聲響起。
蘇晚晴猛地轉身,心臟狂跳。
“誰?”
“團長,是我。”
是隨行的王參謀。
“王營長讓我來請您,調查組到了。”
調查組。
這三個字像最後的喪鐘,敲響了。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像個鬼。
她抬手,用力搓了搓臉,讓臉頰泛起一點血色。
然後整理軍裝,撫平褶皺,戴正軍帽。
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晨光中閃着冷硬的光。
她是團長。
她是蘇晚晴。
就算要死,也要死得體面。
打開門,王參謀站在外面,眼神複雜地看着她。
“團長……”
他欲言又止。
“走吧。”
蘇晚晴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別讓調查組的同志等久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營房。
晨光灑在戈壁灘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遠處,四輛軍用越野車正駛進哨所。
車身上濺滿了泥漿和碎石。
是連夜趕來的調查組。
蘇晚晴看着那些車,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挺直腰板,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就像六年前,她站在授銜儀式上,從首長手裏接過新的肩章時那樣。
驕傲,自信,無所畏懼。
只是這一次,她心裏清楚。
路的盡頭,不是鮮花和掌聲。
是審判。
晨光刺破漠北戈壁的薄霧,灑在蒼狼嶺哨所簡陋的營房前。
四輛軍用越野車停在空地上。
車身上濺滿了泥漿和碎石,顯然是連夜趕路的結果。
車門打開,六個人陸續下車。
爲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軍官。
兩槓四星,大校軍銜。
他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北疆軍區獨立旅紀檢科科長,秦衛國。
蘇晚晴的心沉到了谷底。
秦衛國在北疆軍區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四年前處理過一起後勤處長貪污案,硬是把一個資歷比他還老的上校送進了軍事法庭。
他親自帶隊,意味着這件事已經捅到了軍區最高層。
“秦科長。”
王鐵柱上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秦衛國回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了蘇晚晴的身上。
“蘇團長,沒想到會在這裏見面。”
“秦科長。”
蘇晚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甚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個偏遠的哨所來了?”
“工作需要。”
秦衛國言簡意賅。
“王營長,找個地方,我們立刻開始工作。”
“是。請跟我來。”
一行人走向營房的會議室。
蘇晚晴走在中間。
她能感覺到隨行的王參謀和李參謀刻意落後了半步。
這兩個人,已經開始和她保持距離了。
會議室裏,一張長條桌,幾把簡陋的木椅子。
牆上貼着漠北邊防防區地圖和執勤表。
窗戶關着,但風沙還是從縫隙裏鑽了進來。
在桌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黃沙。
秦衛國坐在主位。
兩名紀檢幹事分坐兩側,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王鐵柱坐在對面。
陸崢言被安排在靠牆的位置。
這是調查程序,證人需要旁聽。
蘇晚晴坐在秦衛國的對面。
“蘇晚晴同志。”
秦衛國翻開文件夾,語氣正式而嚴肅。
“根據羣衆舉報和初步覈查,現就你在擔任後勤處長及團長期間,涉及的部分邊防基建經費使用問題,進行談話瞭解。”
“請你如實回答。”
“是。”
蘇晚晴的掌心開始出汗。
“第一個問題。”
秦衛國推了推眼鏡。
“2008年1月至2008年9月,你經手或批准撥付給雲州市建輝工程有限公司的漠北邊防基建專項經費,共計十四筆。”
“這些經費的具體使用情況,你是否清楚?”
蘇晚晴的喉嚨發乾。
“秦科長,經費撥付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建輝公司是軍區指定的合作單位,所有手續都符合規定。”
“我問的是使用情況。”
秦衛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子上。
“營房修繕、道路建設、通信光纜、太陽能設備……這些項目,實際完成了多少?”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蘇晚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崢言。
那個男人坐在牆邊,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但蘇晚晴知道,他在聽。
他在等着看她怎麼回答。
“我……我需要回去查一下相關的記錄。”
蘇晚晴說道。
“記錄在這裏。”
秦衛國從文件夾裏抽出一疊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是從你團部檔案室調取的全部經費撥付單複印件。”
“十四筆,總價值九百六十萬元。”
“蘇團長,請你解釋一下,爲甚麼其中十筆經費的‘驗收報告’一欄,填寫的是空白?”
空白。
蘇晚晴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記得那些單子。
顧景琛每次來,都笑眯眯地說。
“晚晴,驗收報告後補,先撥款。”
“咱們這關係,你還信不過我嗎?”
她信了。
因爲她需要顧景琛。
需要他幫她疏通關係。
需要他在父親的老戰友面前說好話。
需要他……幫她忘記六年前那個雨夜,忘記陸崢言離開時那雙冰冷的眼睛。
“我……”
蘇晚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個問題。”
秦衛國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2007年冬天,七號哨卡保暖設備嚴重短缺,導致十一名戰士不同程度凍傷。”
“其中三名戰士因爲凍傷嚴重,不得不截肢。”
“而同期,你批准撥付給建輝公司的保暖設備採購經費,金額是七號哨卡實際需求的四倍。”
“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那是……那是爲了儲備……”
“儲備在哪裏?”
秦衛國打斷了她的話。
“我們查了建輝公司的全部採購記錄。”
“那批保暖設備在入庫一週後,就被轉運到了雲州市的三傢俬營商場。”
“以市場價三倍的價格全部出售。”
“這件事,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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