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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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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長姐沒有立刻走。

她在江南別院住了下來。

第一日,她讓春綃送來一匣京城時興的珠花。

「大小姐說,二小姐從前沒用過這些,先挑幾樣練練手,回京後也好見人。」

我挑了半天,拿起最素的一支銀梅簪。

春綃站在一旁,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擺錯地方的舊器。

「二小姐好眼光,只是這支太素了些。京城貴女都愛點翠赤金,您戴這個,怕是壓不住場面。」

我把簪子插進發間。

銅鏡裏的人面色清淡,眉眼和長姐如一個模子刻出來。

可長姐的眉梢常年被人描得精緻,我的眉尾卻被江南水汽潤得柔軟。

前世出嫁前,春綃拿着螺子黛替我描眉。

她描得很重。

我望着鏡子裏那張越看越像長姐的臉,隱隱覺得不安。

長姐按住我的肩,低聲說:

「妹妹,京城貴人多,女子總要打扮得體面些。」

那時我不懂。

她哪裏是教我體面。

她是把自己一筆一筆描到我臉上。

「壓不住也沒關係。」

我拔下銀簪,放回匣子裏。

「我從前在江南見的人少,回京後便躲在後頭,不同長姐搶風頭。」

春綃臉上笑意淡了。

第二日,長姐親自來替我量身。

她帶來的繡娘手很巧,軟尺搭在我肩上時,長姐坐在窗下喝茶。

「妹妹肩窄,穿大紅會顯得弱了些。」

繡娘笑道:

「大小姐眼光好。可新嫁娘總要穿紅。」

長姐指尖撥着茶蓋,輕聲道:

「那就把肩線往外放半寸,腰收緊些。」

我垂眼看着繡娘手中的軟尺。

前世那件嫁衣,就是這樣量出來的。

肩線寬半寸,腰身緊兩寸。

我穿上時,肩頭像壓着別人的骨頭,腰又勒得喘不上氣。

鎮南王掀開蓋頭後,盯着我看了許久,眼中厭惡比刀還冷。

我那時只以爲,是自己穿得不好看。

如今再想,長姐連一件嫁衣都不肯讓我穿得像自己。

「不用量了。」

我按住軟尺。

繡娘愣了愣。

長姐抬眸:

「妹妹又怎麼了?」

「我不出嫁,量甚麼嫁衣?」

繡娘手一抖。

春綃沉下臉:

「二小姐,大小姐好心替你預備衣裳,你這話實在傷人。」

我轉頭看向長姐:

「姐姐這般疼我,不如先給自己量。鎮南王府的喜期不遠,京城路遠,嫁衣慢了可不好。」

長姐指腹在茶盞邊緣滑了一下。

清脆一聲響。

她沒有再笑。

繡娘低着頭,氣都不敢喘。

過了會兒,長姐讓衆人退下。

屋裏只剩我們兩個人。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髮。

動作親密得像真的心疼我。

「照微,」她喚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在江南聽了甚麼人的挑撥?」

我靜靜看着她。

「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世上誰都會害你,姐姐不會。」

前世她也是這樣說的。

她替我蓋紅蓋頭時,指尖輕輕壓住我的肩。

我那時發抖,她貼在我耳邊說:

「妹妹別怕,姐姐不會害你。」

花轎搖晃一路。

我坐在裏頭,聞見蓋頭上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長姐常用的香。

後來死牢裏潮得厲害,我嗓子被藥燒壞,夜裏痛到發顫時,總能聞見幻覺裏的那點香。

香氣一來,我就知道自己又要夢見她了。

「姐姐不會害我?」

我輕聲問。

長姐眼底水光微動:

「當然。」

我從妝臺上拿起那支銀梅簪,貼着她的掌心放下。

「那姐姐嫁去鎮南王府吧。」

長姐的手猛地縮了一下。

銀簪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擦了擦上頭並不存在的灰。

「姐姐怕甚麼?」

她盯着我,呼吸終於有些亂了。

我把銀簪重新放回匣中,語氣仍舊平靜:

「王爺從前給姐姐擋過刀,替姐姐頂過罪。如今他封爵歸來,點名求娶姐姐。京中多少人羨慕。」

長姐脣色發白。

「照微,話不能亂說。」

「我有沒有亂說,姐姐心裏清楚。」

窗外細雨落在芭蕉葉上,滴答不停。

長姐忽然笑了。

這一回,她笑得很輕,也很涼。

「妹妹,你在鄉下待久了,真以爲親事是看誰喜歡誰嗎?」

我沒有接話。

她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鎮南王如今是有兵權的親王。他當年在晏家做護衛時,性子有多陰戾,你根本不知道。他恨我,恨我當初沒有救他。」

「那姐姐更該親自去同他說清楚。」

長姐眼角微微抽動。

「我已有婚約。」

「鎮南王知道嗎?」

她眼神驟冷。

我看見她袖中手指掐緊,指節泛白。

過了許久,她又恢復那副溫柔模樣。

「妹妹,姐姐同你說這些,是拿你當親人。你若乖乖回京,父親自然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若鬧得太難看,江南別院這些人,也未必護得住你。」

她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前世我臨死前才聽懂。

這世倒早了許多。

我走到門邊,拉開門。

吳嬤嬤站在廊下,臉色慘白。

長姐也看見了她。

她怔了一瞬,隨即輕聲道:

「嬤嬤,方纔我同妹妹說笑,你別放在心上。」

吳嬤嬤張了張嘴。

我扶住她的手,轉頭看向長姐:

「姐姐放心。我會回京。」

長姐眸光一動。

我道:

「我不躲,也不替你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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