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風雪夜寒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1章

我和長姐生得一模一樣。

可她養在京城,我被送去江南鄉下,少有人知道府裏還有個二小姐。

鎮南王封爵後,點名要娶長姐。

他從前是長姐的護衛,替她擋過刀,也替她頂過罪。

可他落難時,長姐嫌他低賤,同世家公子定了親。

長姐親自來江南接我,她說父親替我尋了門好親事,怕我在鄉下受苦,要接我回京出嫁。

出嫁那日,她替我蓋上蓋頭,聲音輕得發軟:

「妹妹,別怕,往後就有人疼你了。」

我頂着紅蓋頭,被扶進花轎。

新婚夜,鎮南王掀開蓋頭,看我的眼神冷得嚇人。

「當年嫌我髒,如今倒肯嫁了?」

我聽不懂,只能攥緊袖口。

他冷了我半年,知道後來我病了一場,他守在榻前整夜沒閤眼。

他第一次朝我柔聲:「這次,我總算沒有遲一步。」

我也曾以爲,自己終於有了歸處。

直到長姐夫家謀反,滿門下獄,她哭着撲進鎮南王懷裏:

「王爺,當年是妹妹偷了我的嫁衣。」

「她說她在江南喫夠了苦,非要搶我的王妃位。」

鎮南王看向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把我灌啞,送進死牢,而長姐頂着我的身份,被他藏回王府。

行刑前,我聽見他隔着車簾哄她:

「別怕。她搶了你的福氣,如今拿命還你,不冤。」

再睜眼,我回到長姐來江南接我的那日。

她握着我的手,仍是那副溫柔模樣:

「妹妹,父親給你尋了門好親事。」

我抽回手,笑着看她。

「我不嫁。」

長姐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生了一雙極柔的眼,笑起來時,連院子裏的粗使婆子都會下意識放輕聲音,像怕驚着她。

從前我也怕。

怕她皺眉,怕她嘆氣,怕她用那種憐惜又爲難的眼神看着我。

如今再看,那雙眼裏藏的東西一點也不新鮮。

像江南梅雨天裏捂壞的衣裳,外頭燻了香,裏頭早潮透了。

長姐很快垂下眼,輕輕笑了笑:

「妹妹說甚麼傻話呢?婚姻大事,哪有自己說不嫁就不嫁的。」

她又來牽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院中石榴樹下,吳嬤嬤正端着茶盤,聽見動靜,腳步慢了些。

長姐餘光瞥過去,聲音更軟:

「父親這幾年一直惦記你。你在江南吃了這麼多年苦,他心裏也不好受。如今給你尋了好人家,就是想補償你。」

我低頭看着袖口。

這身淺綠舊衣,是吳嬤嬤昨夜才替我漿洗過的,衣角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

前世長姐來時,也盯着那塊墨漬看了許久。

她沒有嫌棄,只是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衣角,說我這些年委屈了。

我聽得鼻酸。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時是在想,京城誰會認得這樣一個土裏土氣的晏家二小姐。

換上嫁衣,蓋上蓋頭,送進王府。

鎮南王看見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除了認錯,再無別的路可走。

「既是父親疼我,」我抬頭問她,「那他給我尋的是哪戶人家?」

長姐微微一頓。

她身後的丫鬟春綃忙笑着接話:

「二小姐回了京,自然就知道了。老爺和大小姐還能害您嗎?」

我看向春綃。

春綃前世也這樣笑過。

新婚夜,鎮南王摔門離去,我獨自坐在喜牀邊,從天黑等到天亮。

第二日春綃來送湯,隔着珠簾笑我:

「二小姐,王爺昨夜沒碰您啊?」

後來我被灌啞,春綃站在長姐身後,捧着她換下來的衣裙,低聲說:

「姑娘別怕,往後您纔是王妃。牢裏那位,本來就是偷來的命。」

我收回視線。

「長姐,父親尋的人家,總該有名有姓。」

長姐笑意淡了點:

「妹妹,你自小不在京城,不懂這些規矩。婚事還未定下,姑娘家不好多問。」

「那就等定下再來接我。」

我轉身往屋裏走。

春綃急了:

「二小姐,大小姐親自千里迢迢來接你,你怎能這樣使性子?」

長姐輕聲斥她:

「春綃,不許胡說。」

她又看向我,眼裏泛起一點水光:

「妹妹,我知道你怨家裏這些年沒有接你回去。可我也有難處。母親走得早,府裏上下都是繼母打理,我年紀小,說不上話。如今好不容易能接你回京,你若還同我置氣,豈不是叫我白跑這一趟?」

吳嬤嬤到底忍不住,走過來低聲道:

「二小姐,大小姐說得也有理。您總不能一輩子留在江南別院。」

我看着吳嬤嬤鬢邊的白髮,心口微微發澀。

前世我出嫁後,吳嬤嬤追着花轎跑了半條街。

她不知我嫁給誰,只知道我哭得厲害。

她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銀錁子塞給我,說女子出嫁,手裏要有錢。

後來我入死牢,聽獄卒閒聊,說江南舊宅起了火,燒死了一個老嬤嬤。

那時候我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用指甲摳着牆縫,摳到血肉模糊。

「嬤嬤。」

我握住她的手,將茶盤接過來,放到石桌上。

「我會回京。」

長姐眼底微亮。

我慢慢補了一句:

「回去給長姐添妝。」

她臉上的笑僵住。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說:

「鎮南王求娶的是晏家長女。長姐這門親事,江南茶館裏都傳遍了。我身爲妹妹,回京喝杯喜酒,倒也合情理。」

院子裏一下子靜了。

春綃臉色變了。

長姐手指攥緊帕子,脣邊卻還掛着笑:

「妹妹從哪裏聽來的閒話?鎮南王身份貴重,他的婚事豈是茶館裏的人能亂說的?」

「原來是閒話。」

我點點頭,端起茶盞吹了吹。

「那父親給我尋的親事,也未必真有其人。長姐回去告訴父親,等男家寫了婚書,送了庚帖,我再動身。」

春綃想開口,被長姐抬手攔住。

她看了我很久。

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上,溫柔一寸寸沉下去,露出一點細微的冷。

只一瞬。

她又輕輕笑了:

「妹妹長大了。」

我也笑:

「託姐姐的福,江南水土養人。」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