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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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百年鐘錶店幹了六年，老闆答應給我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一支清代自鳴鐘，我熬了七個月修好。

拍賣那天，買家當場加價到三百八十萬。

老闆當着全店人的面，把錢打進自己賬戶，只給我轉了八千塊。

他說：“小沈，你還年輕，手藝是店裏教你的，錢我先替你存着。”

我看着到賬短信。

笑了笑。

第二天，我辭職。

三天後，鐘錶街上最響的那家老店，徹底沒了聲音。

......

“八千塊，夠你租房喫飯了，別不知足。”

周老闆把手機放在櫃檯上。

屏幕還亮着。

轉賬成功。

金額八千。

備註是獎金。

我看着那兩個字。

獎金。

挺好笑的。

店裏沒人說話。

牆上掛着幾十只鍾。

大大小小。

中式的，西式的。

有的敲整點，有的走擺錘。

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像被人掐住了。

只有最裏面那隻清代自鳴鐘，還在很穩地走。

滴答。

滴答。

周老闆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小沈啊，這次你辛苦了。”

“七個月，沒白熬。”

我沒接話。

他抬頭看我。

“怎麼？嫌少？”

旁邊的師兄劉志笑了一聲。

“沈硯，你也別太貪。”

“那鍾是店裏的活，客源是老闆的，鋪面是老闆的。”

“你一個打工的，拿八千可以了。”

我看了他一眼。

劉志把手插進圍裙口袋。

臉上是那種等着看熱鬧的笑。

我低頭。

櫃檯上放着那張拍賣行的確認單。

成交價，三百八十萬。

買家簽名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修復師：沈硯。

那是買家親手加上去的。

他當時握着我的手說。

“小師傅，這鐘要是沒有你，頂多值三十萬。”

“你救活的不是機器，是一段時間。”

我記得很清楚。

因爲我那時候，手上還有機油。

指甲縫裏全是黑的。

周老闆把確認單抽走。

折了一下。

塞進抽屜。

“小沈，做人要懂規矩。”

“你來店裏的時候，連擺輪和遊絲都分不清。”

“是我收留你。”

“是我給你飯喫。”

“現在店裏賺點錢，你就想分大頭？”

他用杯蓋敲了敲杯沿。

聲音很脆。

“年輕人，不能這麼沒良心。”

我說：“當初說好，修復提成百分之二十。”

周老闆笑了。

他笑得很輕。

像聽到了甚麼孩子話。

“合同呢？”

我看着他。

他說：“有白紙黑字嗎？”

劉志也笑。

“沈硯，你不會真以爲，老闆隨口鼓勵你兩句，就能當真吧？”

店裏的小學徒阿良站在角落。

他低着頭。

手裏攥着一塊擦表布。

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怕。

這個店裏，沒人敢得罪周老闆。

周家三代開鐘錶店。

鐘錶街一半的舊客，都認他家的招牌。

而我。

只是一個沒爹沒媽，從小在修理攤邊長大的野孩子。

周老闆敲了敲櫃檯。

“錢，我已經給了。”

“別鬧。”

“鬧大了，臉上不好看。”

我問：“那隻鍾呢？”

周老闆眉毛動了一下。

“甚麼？”

“我修好的那隻自鳴鐘。”

“買家明天來取。”

“我想再檢查一遍。”

周老闆把茶杯放下。

“用不着。”

“拍賣都結束了，錢也到賬了。”

“你別給我亂碰。”

我點點頭。

“行。”

周老闆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爲我會吵。

會摔東西。

會說要去告他。

可我沒有。

我拿起手機。

看着那條八千塊的到賬短信。

按滅屏幕。

“謝謝老闆。”

周老闆靠回椅子裏。

臉色放鬆了。

“這纔對。”

“年輕人喫點虧，不是壞事。”

劉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學着點吧。”

我脫下圍裙。

疊好。

放在櫃檯上。

周老闆看着我。

“你幹甚麼？”

“下班。”

“今天不許早走，後面還有三塊懷錶沒清。”

我說：“老闆。”

“我明天不來了。”

店裏又安靜了。

周老闆盯着我。

“你甚麼意思？”

“辭職。”

他像是沒聽懂。

過了幾秒，才笑出來。

“小沈，你嚇唬誰呢？”

“離了我這家店，你去哪兒？”

“這條街上，誰敢收你？”

我拿起自己的工具箱。

那是一箇舊木箱。

邊角磨得發亮。

裏面沒甚麼值錢東西。

一套螺絲刀。

幾枚鑷子。

一隻放大鏡。

還有我爸留下的那本手記。

我把箱釦合上。

咔噠一聲。

“那就不在這條街幹了。”

周老闆站起來。

他的臉終於沉了。

“沈硯，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今天要是敢走，明天就別想回來。”

我往門口走。

劉志在後面喊。

“走就走，別後悔。”

“沒你，地球照樣轉。”

我停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牆上的鐘還在走。

滴答。

滴答。

周老闆也看着我。

他眼神裏有火。

還有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慌。

我說：“老闆。”

“明天開始，你店裏的地球，可能真不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