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出差三天回來，兒子衝過來抱住我，笑着說：

“爸爸，我這幾天特別乖，你看家裏多幹淨。”

乾淨得不對勁，垃圾桶裏全是泡麪桶和麪包袋。

我打開客廳監控回放。

第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睡着，從沙發上滑下去摔到了地上。

沒人扶他，他自己爬起來，抱着枕頭繼續睡地板。

第二天早上，他踩着小凳子夠廚房裏的泡麪。熱水壺太重，灑了一桌子，他被燙得猛然縮手。

然後自己跑去衛生間衝冷水，一聲沒哭。

第三天，他發燒了。

監控裏，他抱着溫度計，對着鏡頭說：

“爸爸好像能看到，我有一點點熱，但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然後自己翻出退燒藥，掰了半片吞下去。

三天，整整三天。

肖紫薇一次都沒回來。

我翻出她的朋友圈，三天前的定位是某度假酒店。

配文是周敘白髮的：

謝謝肖總帶甜甜看海，她好開心。

我把監控視頻保存到U盤裏。

然後蹲下來，抱住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寶貝，你不用再一個人了。”

“以後爸爸去哪兒，都帶着你，只帶着你。”

“這個媽媽，咱們不要了。”

......

我抱着小豪，胸口像壓着一塊巨石。

監控畫面一幀一幀刻在我的腦子裏，怎麼都甩不掉。

他才五歲。

三天三夜，一個人。

我鬆開他，托起他的臉仔細看。

左邊顴骨上有一塊淤青，是從沙發上摔下來時磕的。

下巴蹭破了一小塊皮，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我拉起他的手。

袖子底下藏着一大片紅腫的水泡印，有的已經破了，正滲着淡黃色的液體。

我的下頜瞬間繃緊。

“疼不疼？”

他縮了一下手，搖頭：

“不疼了。我自己塗了牙膏，涼涼的，就不疼了。”

五歲的孩子。

被開水燙了，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塗牙膏。

他不知道要衝水二十分鐘，不知道水泡破了會感染，更不知道這種程度的燙傷需要去醫院。

他甚麼都不知道。

而他媽媽在幹甚麼？

在帶別的男人的女兒看海、喝酒、拍照發朋友圈。

我翻開和肖紫薇的微信對話。

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

出發前，我跟她說：

“李姐這周家裏有事請假了。你這三天一定要按時回來照顧小豪。”

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

然後整整三天。

一條消息沒有，一個電話沒打。

我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商場，還有小女孩笑鬧的聲音。

“回來了？”

她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肖紫薇，你三天沒回家。”

“臨時有個項目要跟，我讓李姐......”

“李姐請假了，我出發前告訴過你。”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小豪呢？沒事吧？”

沒事？

我看着兒子臉上的淤青、下巴的傷口，還有手背上觸目驚心的燙傷，壓着胸口翻湧的怒火開口：

“他發燒三十九度二，自己掰退燒藥喫。”

“他從沙發上摔下來，臉磕破了。”

“他被開水燙了整隻手，水泡全破了。”

“你身爲他的母親，現在問我，他有沒有事？”

她沉默了一瞬，語氣裏竟然帶上了不耐煩。

“行了，小男孩皮實，磕磕碰碰很正常。”

“他又不是甜甜那種嬌滴滴的小姑娘，你別大驚小怪的。我晚上回去看看他。”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一下下撞進耳朵裏。

我攥着手機，手背青筋繃起。

小豪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爸爸，你別生氣好不好？”

“是我自己不小心才燙到的，不怪媽媽。”

“媽媽說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讓我乖乖等着。等她忙完了，就帶我去喫肯德基。”

他的眼睛亮亮的。

好像真的相信那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我不敢告訴他。

他等了三天的媽媽，所謂的“重要事情”，是陪周敘白的女兒甜甜在沙灘上堆城堡。

我蹲下來，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豪，爸爸問你一件事，你要說實話。”

“媽媽是不是經常不回來？”

他咬住下脣，低下頭，小手絞着衣角。

過了很久，才悶悶地說：

“有時候。”

“但媽媽說大人都很忙，讓我自己玩就好。”

“她還說甜甜妹妹沒有媽媽，比我更可憐。她是女孩子，需要人照顧。”

“我是男孩，應該堅強一點，不能總黏着大人。”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她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堅強。

堅強到發燒不敢哭，燙傷不敢叫，摔破了臉也要自己爬起來。

三天三夜，他硬生生一個人熬了過去。

就因爲他是男孩，所以活該皮實，活該抗折騰？

就因爲甜甜是女孩，自己的親生兒子便甚麼都該讓？

那小豪滿身傷痕、獨自蜷縮在地板上發抖的時候，難道就不可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