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飛機上,我正在閉眼假寐。
突然,廣播裏響起空姐着急地呼喊:
“女士們,先生們,本機有旅客突發身體不適,如果您是醫護人員,請儘快與乘務員聯繫!”
我猛地睜眼,抬手喚住空姐:
“我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蘇晴,病人在哪,請立刻帶我過去。”
對方眼裏閃過驚喜,正要引我過去。
坐我隔壁的老太太突然翻了個白眼,冷笑出聲:
“她說你就信啊?”
“她起飛前和別人打的電話我都聽見了,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騙子,也敢說自己是醫生?”
我瞪大雙眸,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阿姨,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怎麼能胡說八道?”
空姐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遲疑地問我:
“女士,您是否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我不是故意質疑您,可這的確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我們......也不能拿另一位乘客的生命開玩笑。”
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我下意識掏出包裏的手機,可看到乾淨的頁面卻又愣住了。
我拿不出來。
趕飛機的路上我救了個溺水的孩子,手機泡壞了。
怕趕不上登機,我只來得及把電話卡插進新手機,所有照片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在舊手機裏。
我額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見我不說話,周圍的乘客議論紛紛:
“長得挺漂亮的姑娘,難不成真是個騙子?”
“也對,現在的社會人心險惡,一招不慎就容易被賴上,怎麼會有醫生主動站出來救人?”
老太太贊同地點點頭,也附和道:
“可不是,真正的醫生都被傷怕了,怎麼會上趕着當這個冤大頭!”
空姐也想到了這點,語氣多了絲嚴肅。
“女士,我不管您真正的職業是甚麼,可性命攸關的緊急時刻,您故意拿我們開玩笑,我們是可以向您追責的!”
我急得眼圈都紅了。
從前我的確很謹慎,遇到這種事能躲就躲。
可一個月前,我爸在公交車上突發心搏驟停......沒救過來。
我無數次幻想,如果當時能有人爲他做心肺復甦,和我相依爲命的爸爸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
身爲一名醫生,我只能盡我所能,去救我碰上的每一位病人。
如果因爲這老太太的胡說八道耽誤了搶救,那世界上是不是又多了個和我一樣失去親人的人?
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我抓住老太太的手,警告道:
“阿姨!你這是惡意造謠!”
“如果那位乘客因沒來得及救治喪了命,你這就是間接S人,是要坐牢的!”
可她竟然毫不在意,猛地將我的胳膊甩開,嗤笑一聲:
“你不用嚇唬我,他死了關我甚麼事,我只是說了句實話罷了。”
“而且,我兒子是京市頂級律所的高級律師,你誣衊我害死人,我讓我兒子告到你傾家蕩產!”
空姐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一時也不知該信誰了。
就在這時,她的對講機響了,對面傳來焦急的呼喊:
“找到醫生請立刻過來,那位乘客現在呼吸困難喘不上氣,情況十分危急,必須立即得到救治。”
呼吸困難,喘不上氣?
無論是哮喘急性發作,還是其他突發的呼吸系統疾病,在這與外界徹底隔絕的萬米高空,都足以致命!
我緊緊攥住空姐的胳膊:
“我現在必須跟你過去救人。我向你保證,飛機一落地,我就配合航空公司覈實身份。”
“我用我的職業生涯、用我的命擔保,我絕不是騙子!”
空姐眼底閃過一絲掙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老太太卻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
“沒結過婚的小姑娘啊,就是好騙。”
“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等一下飛機,人一溜,最後還不是航空公司的鍋?”
“誰把騙子帶去看病的,誰就得負主要責任!”
空姐像被燙到,倏地把胳膊抽了回去。
我急得快哭了。
沒有人比一個急診科醫生更清楚時間的意義。
和死神賽跑,本該是分秒必爭!
我咬咬牙,將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地上。
拿起手機、錢包、身份證、銀行卡......一股腦全塞進空姐手裏。
“全都給你,行不行?我不會跑的!”
“別再耽誤時間了,再拖下去,這人就真沒救了!”
“現在過去,他還有一線生機,再晚一步,神仙來了都救不回來!”
先前質疑我的乘客們見狀,態度也開始動搖。
“她說得沒錯,真要拖到人沒了,後悔都來不及!”
“錢包手機身份證都押這兒了,說明她不怕查。等落地咱們大家一起盯着,跑不了的!”
“死馬當活馬醫吧,在這茫茫高空,除了信她,你們航空公司還有別的辦法嗎?”
空姐年紀很輕,在我和老太太的來回拉扯中早已慌了神。
她眼眶泛紅,淚水在眼裏打着轉。
一陣沉默後,她咬着脣,顫聲道:
“他們說......說得對。我信你,我們現在就去!”
我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幾乎要癱軟下來。
然而,就在我轉身要跟上她的那一刻。
身後忽然傳來老太太一聲嗤笑。
“唉,難怪公安局天天搞反詐宣傳,你們這羣人,可真是好騙!”
“一張假身份證十五塊,手機不過是道具,她跟同夥的密謀我聽得一清二楚,她啊,就是個專在飛機上‘救人碰瓷’的網紅騙子!”
“那錢包裏幾百塊,是演戲的成本,至於銀行卡,那裏邊一定有錢嗎?”
“她們早串通好了,人要是陰差陽錯被救活,她就藉機炒噱頭,賺得盆滿鉢滿......”
她斜睨我一眼,又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一刀:
“人要是死了,她就把這些東西一扔,溜之大吉......”
整個機艙瞬間安靜了。
剛剛還對我深信不疑的乘客們,目光開始遊移不定。
“不會吧?真有人敢拿別人的命開這種玩笑?”
“算了算了,少摻和爲妙,爲了點流量喫人血饅頭的網紅,現在可不少見。”
“她要是真醫生還好,要是假的,咱們這些替她說話的人,恐怕也得跟着擔責。”
“再說了,那老太太和她素不相識,爲甚麼無緣無故去拼命詆譭一個陌生人?”
我也很疑惑。
難不成是醫院對我治療結果不滿的病人或者家屬?
我盯着她的眼睛,企圖和她講道理:
“阿姨,我登機前確實打過電話,但那是跟醫院溝通工作,甚麼同夥、甚麼騙子,我根本聽都沒聽過。”
“病人命懸一線,您每多阻攔一秒,他就離鬼門關近一步啊!”
說到這裏,我已經帶上哭腔。
“您也有家人,有孩子。如果您的親人在即將獲救的時候,被一個拼命阻攔的人擋在前面,您會是甚麼感受?”
那一刻,我彷彿又回到了父親在公交車上心搏驟停的那天。
可我的話,卻沒能換來她半分動容。
老太太二話不說就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打死你個烏鴉嘴!你個死騙子,還敢咒我兒孫!”
我躲閃不及,踉蹌着摔倒在地。
就在這時,空姐的對講機裏再次傳來急促的呼叫:
“小劉,艙裏要是沒找到醫護人員,馬上回來幫忙!”
“乘客胸部鼓起來了,全身冒冷汗,嘴脣已經紫得發黑......”
我腦袋“嗡”地一聲。
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搶過對講機,哆嗦着嘴脣,用盡全身的力氣對那頭呼喊:
“是張力性氣胸!”
“必須立刻穿刺減壓,否則他會死!”
對講機那頭顯然聽出了我的專業性,聲音陡然拔高:
“小劉!飛機上明明有醫生,你爲甚麼不帶來!”
“乘客情況非常危急,要是耽誤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叫小劉的空姐含着淚,把剛纔的事快速複述了一遍。
不到一分鐘,另有兩名空姐和兩位空警快步走來。
見爲首那人胸前彆着乘務長的名牌,我立刻衝上去:
“我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蘇晴,我以我的職業生涯和全部名譽擔保,我的身份千真萬確!”
“病人在哪兒?現在情況怎麼樣?”
老太太還要插話,我衝着她怒吼一聲:
“你別再胡言亂語了!”
“你還有沒有人性,那是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聞言,兩名空警走上前,嚴肅地看着老太太:
“您確定,登機前真的聽到她是騙子?”
面對他們逼人的目光,和手裏的警棍,老太太目光閃了閃,朝我翻了個白眼,抱着胳膊坐下:
“誰讓你不跟我換座位的?我就想坐靠窗拍幾張風景照,你那麼多事兒。”
“你不讓我痛快,我給你找點麻煩,怎麼了?”
機艙裏一片譁然。
我更是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
登機前她說要換座,我說飛機換座要徵求空姐的同意,是她自己嫌麻煩不想問,竟怪罪到了我頭上!
就這麼一件小事,她卻拿人命開玩笑!
在場所有人都被氣得不輕。
乘務長死死皺着眉頭:“您怎麼能這樣!這已經是犯罪了!”
老太太卻昂着頭,繼續強詞奪理:
“怎麼了?我開個玩笑而已,誰知道你們竟還當真了!”
眼看他們還要爭執,我抓住乘務長的胳膊,不容置疑道:
“走,先去看病人!”
說着,我們一行人便以最快的速度衝進了頭等艙。
留在原地的機組人員一見乘務長回來,焦急道:
“乘務長,醫生來了嗎?那位乘客已經昏迷了!”
我擠上前,一眼就看到那年輕男孩隆起的胸廓,而頸下到鎖骨上方的皮膚已經鼓了起來。
和預想一致,是張力性氣胸無疑了。
守在他身邊的年輕男子嘴脣哆嗦着,哭個不停:
“我怎麼就這麼倒黴,早知道就不貪這個能坐頭等艙的便宜了!”
我看了他一眼,按正常流程詢問:
“你是家屬嗎?病人平時還有其他的疾病嗎?”
他抹了把淚:“他只說自己有自閉症,別的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他找的陪乘!”
“他說想去給媽媽過生日,給她個驚喜,我正好想賺個外快,就答應了。”
“飛機一起飛他說有點渴,我就遞了杯果汁,結果他不小心嗆了一下,劇烈咳嗽了幾聲,就這樣了......”
他目光懇切地盯着我:
“醫生,他不會死吧?我才二十三歲,不想背上人命啊!”
我沒吭聲,心裏嘆了口氣。
瘦高男性,劇烈咳嗽,又碰上飛機起飛,完全符合自發性張力性氣胸的高發特徵。
“拿醫藥箱來!必須立刻穿刺排氣!”
那年輕男子愣了一下,結結巴巴道:“這......在這兒動針,您有多大的把握能救活他?”
機組人員也遲疑了。
“蘇醫生,機上的環境和手術室沒法比,而且住頭等艙的病人身份都比較貴重,萬一出事,航空公司也難辭其咎......”
我戴手套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驟然凌厲:
“做了穿刺,還有活的希望,不做,只有死路一條。”
乘務長咬了咬牙:“好!那就賭一把,先救人!”
我不再猶豫,迅速定位。
隨着穿刺針穩穩紮入,男孩鼓脹的胸廓肉眼可見地塌陷。
見嘴脣慢慢恢復了血色,我立刻接上事先做好的簡易單向閥。
陪乘的年輕男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活了!活了!我不用揹人命了!”
乘務員也鬆了口氣,一個勁地和我道謝:“謝謝蘇醫生,您真是幫了大忙!”
我心裏的石頭卻沒放下,手上給他量着血壓,面色依然凝重:
“這只是臨時救命措施,必須馬上聯繫機長,申請最近機場迫降,將他轉送到醫院。”
“否則,他還是有生命危險。”
聽到這話,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乘務長當機立斷,迅速朝駕駛艙奔去。
我則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病人身上。
小劉見病人面色漸漸紅潤,遞給我一塊冰袋:
“蘇醫生,對不起......是我分辨不出真假話,還讓您捱了打,您臉都腫了,敷一下吧。”
我剛要接過,艙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憑甚麼半路迫降?他一個人的安危是安危,我們其他人的時間就不是時間嗎?”
“我這次去京市,是要參加我兒子老闆的生日晚宴!人家請我去是看得起我這個優秀員工的母親,我不去像甚麼樣子!”
這聲音......又是那個老太太。
乘務長急匆匆從外邊進來,面露難色:
“蘇醫生,還有半小時就到京市,其他乘客基本都配合了,可那位老太太說甚麼都不肯,我們給再多補償也沒用,您能不能努努力?”
就在這時,陪乘的年輕男子突然驚呼:
“醫生!他的嘴脣怎麼又開始發紫了!”
我來不及回應乘務長,立刻俯身檢查。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剛纔穿刺的破口再次封閉,而我手邊沒有任何專業設備,無法進行二次排氣......
一股冷汗順着額頭流下,我頭也不抬,嘶吼出聲:
“必須馬上迫降,病人撐不住了!”
乘務長轉身衝了出去。
可兩分鐘後,她抹着淚回來了。
“蘇醫生......我們盡力了,那老太太沖進機長室以死相逼,糾纏間錯過了最佳迫降時機......”
我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彷彿爲了印證我的預感,病人意識喪失,心跳停止。
我立刻跪下進行心肺復甦。
一組、兩組......五組、八組......
期間有人想上來幫忙,都被我一一推開。
我固執地按壓了整整二十分鐘,可那顆心臟,再也沒跳起來。
“蘇醫生,別再按了......這位乘客他......”
聞言,我終於從癲狂中回神。
怔怔看着自己抬不起來的雙手,又哭又笑。
爸爸,原來當時就算有人救你,你也不一定能活下來,是嗎?
直到下飛機,我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在辦公室等待寫事件調查記錄時,小劉遞來一杯熱水,她眼眶通紅,卻甚麼都說不出。
老太太也被空警帶進來。
她瞥見我,冷笑一聲:
“就你顯那個能,結果呢,他該死不還是死了?”
她扭了扭被反剪的胳膊,朝那兩名空警呵斥道:
“趕緊放了我,我兒子是高級律師,這會就在外面等着接機呢!”
“我要是掉一根毫毛,小心他讓你們航空公司吃不了兜着走!”
“不就死個人嗎,一個得了自閉症的傻子,死了不就死了!”
話音未落,乘務長正好從外邊推門而入,她看着那老太太,聲音異常冰冷:
“就是因爲你胡攪蠻纏,那孩子纔沒了命!”
“我們已經覈實好死者身份了,他是顧氏集團的獨子。”
“你說你兒子是高級律師,那他對上顧氏的法務團隊和我們航空公司的法務團隊,不知道有幾成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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