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懷孕三個月時。
我隨口一句想喫酸。
我爸就揹着一筐青梅,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來看我。
卻被顧聞洲的一句“我在忙”拒之門外。
整整十個小時。
他站在門外,從清晨等到日暮。
到最後,也沒能見我一面。
就連他託顧聞洲轉交給我的青梅。
也被他隨意地丟在垃圾桶。
“誰知道那東西乾不乾淨,你現在有孕在身,可不能隨便喫東西。”
那一刻。
我突然覺得,不管是這段婚姻,還是這個孩子。
我都不想要了。
接到我爸的電話時。
我還在公司加班。
顧聞洲的助理宋盈盈搞砸了一個合作案。
她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推卸了所有責任。
最後,只能讓我給她擦屁股。
直到我爸的電話打過來時,我才知道他在我家門口。
我面上一喜,忙問道:“爸,你甚麼時候到的?”
“怎麼不提前說呢?你等着我,我現在就回去。”
我邊說,邊拿起車鑰匙,準備往家趕。
我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不用了小韻,我就是來看看你,能聽到你的聲音我就知足了。”
我微微皺眉,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爸,你還沒告訴我,你幾點到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道:“早上九點多就到了。”
“你沒進去?”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保安不讓進,說要刷卡,我給聞洲打電話,他說讓我先等等。”
“然後你就從九點等到了現在!整整十個小時!?”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咬了咬牙。
“爸,你等我半個小時,我很快就回去了。”
說完,我掛斷電話,直接打給了顧聞洲。
響了好幾聲才接。
我強壓住心底的怒火,“你在哪?”
電話那頭,顧聞洲的聲音懶洋洋的。
“在家啊。”
“你在家?”我的聲音發抖,“那你爲甚麼不讓我爸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早上盈盈來找我拿文件,她有點不舒服,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我怕你爸進來不方便,就讓他先在外面等等。怎麼了?”
又是宋盈盈。
我強忍着心頭的酸澀。
“顧聞洲,你知道今天的溫度有多高嗎?我爸一大把年紀了,你卻讓他在三十九度的天,站在大門口等了整整十個小時!”
“行了周韻,你小點聲。”
“我可沒讓他等十個小時,他自己一根筋,能怪我?再說了,你爸常年在地裏幹活,早就習慣了高溫,死不了人。但盈盈當時臉色特別差,我總不能趕她走吧?”
我掛了電話。
我怕我再聽下去,會把手機摔了。
原本半個小時的車程。
我只用了二十分鐘,就趕了回來。
可我爸,已經走了。
我開着車,在路上找了很久。
最後,纔在路邊的一棵樹下找到他。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黑色的褲子,腳上一雙舊皮鞋。
身邊放着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他靠在樹上,睡着了。
頭歪着,嘴巴微微張着,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又深了。
我鼻子一酸。
走上前,輕輕地搖醒他,說:“爸,我帶你回家。”
進門的時候,宋盈盈還沒走。
她坐在我家沙發上,腿上蓋着一條毯子,手裏捧着一杯熱水。
茶几上擺着果盤、點心,還有一杯沒喝完的紅酒。
顧聞洲坐在旁邊,看見我們進來,站了起來。
宋盈盈也跟着站起來,臉上帶着不好意思的笑。
“嫂子,真不好意思,我今天身體不舒服,顧總好心讓我歇一會兒,沒想到你爸來了。”
我沒看她,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對我爸說:“爸,你坐。”
我爸站在門口,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皮鞋,又看了看客廳的木地板,猶豫了一下。
“沒事,爸鞋髒,不進去了。”
顧聞洲這時候開口了:“進來吧,沒事,一會兒拖一下就行了。”
宋盈盈這時候又說:“嫂子,你別怪顧總,都怪我,我早上來送文件,突然頭暈得厲害,顧總說讓我歇歇再走,我沒想到會耽誤這麼久。”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了。
顧聞洲馬上說:“行了盈盈,不怪你,是我想得不周到。”
他轉過來看着我,語氣變了:“誰讓你爸不提前說好時間。”
“對了,他還託保安送了一筐東西進來,瞧着就不是甚麼好東西,我扔廚房了。”
我一愣,看向我爸。
他急忙擺了擺手:“是青梅,小韻說她想喫酸的,我就帶了一筐。”
說完,又解釋道:“是村子裏自己種的,沒打農藥,我連夜摘的,個個又大又圓的,還洗了,不髒。”
我忙走進廚房。
掀開竹筐上的藍布看了一眼。
青色的梅子,顆顆飽滿,上面還帶着露水。
眼眶突然有些熱。
懷孕的這段時間,我的胃口一直不好。
沒想到只是打電話時,隨口說了一句想喫酸。
就被他記在了心上。
我吸了吸鼻子,重新走出來,望向顧聞洲。
“那是我爸一顆一顆摘下來,坐了六個小時大巴,帶給我的青梅,你憑甚麼說扔就扔。”
顧聞洲有些不耐煩:“盈盈說了,誰知道那東西乾不乾淨,你現在有孕在身,可不能隨便喫東西。萬一喫壞了肚子,孩子......”
“盈盈,盈盈!”
“顧聞洲,到底盈盈是你的妻子,還是我是你的妻子!”
“你的盈盈說得永遠都是對的,她的事永遠比我重要,比我家人的事重要!”
顧聞洲的臉色變了:“你說話能不能別帶刺?盈盈還在這裏。”
宋盈盈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小聲說:“顧總,我先走吧,我不該在這裏。”
“你坐下。”顧聞洲按住她的肩膀,然後看着我,“周韻,你今天說話注意點。盈盈身體不舒服,你非要這樣?”
我看着他擋在宋盈盈面前,維護她的樣子。
突然覺得很累。
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和他爭辯。
我轉過身,對我爸說:“爸,走,我們出去喫飯。”
我爸站在門口,一直沒敢動。
他看看我,又看看顧聞洲。
最後小聲說:“小韻,你肚裏還有孩子,別動氣,要不爸先走......”
我擠出一個笑容。
“好不容易來一趟,走甚麼走。”
“我也餓了,你就當是陪我出去喫飯。”
說完,我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宋盈盈在裏面說:“顧總,都是我不好,嫂子肯定生氣了。”
顧聞洲說:“不關你的事,她就這脾氣。”
我帶我爸去一家常去的小飯館。
他喫着喫着,忽然停下來,看着我說:“小韻,你瘦了。”
我沒說話。
“上次見你,你臉上還有肉。這次都沒了。”
上次見我,是兩年前。
我回去給我媽上墳,待了三天。
那三天顧聞洲沒去,他說忙。
“爸,你這次住幾天?”我把話題岔開。
“明天就走,家裏還養着雞呢,沒人喂。”
“多住兩天。”
“不住了。”
我爸吃了一口飯,嚼了很久,又說,“小韻,爸問你一句話,你別生氣。”
“您問。”
“聞洲他,對你好不好?”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
六十多歲的人了,眼睛裏全是血絲,嘴脣乾裂起皮。
大老遠坐大巴來看我,被人關在門外十個小時,第一句話問的還是“他對你好不好”。
我強忍住眼淚,笑了笑:“挺好的,爸。”
我爸看了我一會兒,點了下頭,繼續喫飯。
喫完飯我帶他去了酒店,開了間房。
我爸站在房間裏,東看看西看看。
“這得多少錢一晚啊?太貴了,爸不住。”
我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他。
他不再說甚麼,把蛇皮袋放下來,掏出裏面的東西。
除了酸豆角和辣椒醬,還有一袋子紅棗,一袋子核桃。
“都是家裏自己種的,你現在懷了孩子,需要營養,等喫完了,爸再給你送。”
我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接過來,喉嚨堵得慌。
“小韻,”我爸忽然說,“要不你跟爸回去住幾天?”
“過陣子吧,最近忙。”
我爸搓了搓手,“好,那你早點回去,別讓聞洲等。”
我說好。
但我沒回去。
我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發呆了很久。
手機響了好幾次,都是顧聞洲發來的。
“你爸走了?”
“你甚麼時候回來?”
最後一條是:“盈盈剛纔暈倒了,我送她去醫院,今晚不一定回來。”
我看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關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我爸去長途車站。
路上他一直說:“不用送,爸認得路。”
我說沒事,我送。
檢票的時候,我爸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忽然走過來,從兜裏掏出一個紅布包,塞到我手裏。
“這是一萬塊錢,你拿着,別讓聞洲知道,你自己花。”
“爸,我不要。”
“拿着,你在城裏花銷大,別委屈自己。”
我攥着那個紅布包。
他在家裏種地,一斤麥子只能賣一塊錢。
我不敢想,這一萬塊錢。
他花了多久才攢下來。
“小韻,”我爸又說,“你要是過得不順心,就回來,爸在家等你。”
我使勁點頭,沒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哭。
我爸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隔着玻璃朝我揮手。
車開了。
我看着大巴車慢慢駛出車站,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我在車站門口站了很久,然後回了家。
家裏沒人。
顧聞洲一夜沒回來。
茶几上還擺着昨天的果盤,紅酒杯子沒洗,口紅印還在杯沿上。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這個自己一手佈置的家。
客廳的牆上掛着我跟顧聞洲的結婚照,照片裏我笑得像個傻子。
五年了。
我嫁給他五年了。
從老家那個小縣城嫁到這座大城市,舉目無親,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
我剛來的時候連地鐵都不會坐,現在我已經能一個人搞定所有事了。
因爲我不搞定也沒人幫我。
我想起嫁給顧聞洲的第一年。
那天我生日,他答應了回來陪我。
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他三個小時。
後來他打電話說盈盈加班,一個人害怕,他在公司陪她,送她回家。
菜全涼了,我一個人喫完了半桌子菜,喫到想吐。
第二年的時候。
我發了高燒,給他打電話,他說在開會,讓我先自己去醫院。
我一個人打車去醫院,才知道我懷孕了。
那個孩子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可我依舊高興壞了。
迫不及待地給顧聞洲發了消息,卻只等到他的一句“我都做了措施,怎麼還是懷上了,要不算了”。
後來我還是沒保住那個孩子。
他陪我去醫院做手術,全程在看手機,說是公司的事。
第三年,我媽查出肝癌晚期。
我要回去照顧,他說:“你回去有甚麼用?你是醫生?請個護工就行了。”
可當天晚上,我卻刷到了宋盈盈的朋友圈。
她的母親也住院了,躺在病牀上。
向來不懂得照顧人的顧聞洲,在她母親的病牀前守了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在此期間,他一次都沒有關心過我媽。
我想着想着,忽然發現自己不生氣了。
不是原諒了,是懶得生氣了。
就像一根皮筋,抻了五年,抻到極限了,嘣的一聲,斷了。
斷了就不疼了。
顧聞洲是下午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沒上班?”
“請假了。”
“哦。”他換鞋,走進來,坐到我對面,“你爸走了?”
“走了。”
“嗯。”他沉默了一會兒,“昨天的事,你別多想。盈盈真的不舒服,她低血糖,你不知道她那個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顧聞洲。”我叫他。
“嗯?”
“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像是聽見了甚麼笑話。
“你說甚麼?”
“離婚。”
他看了我幾秒鐘,然後靠回沙發背上,雙手抱胸。
“周韻,你別鬧了,就因爲你爸在門口等了幾個小時,你就要離婚?”
“不是因爲你讓我爸等了幾個小時,是因爲你這五年,從來沒有把我當回事。”
“我怎麼沒把你當回事了?你喫的穿的住的,哪個虧待你了?你回老家人家問你嫁得好不好,你說嫁了個這樣的,你丟人不?”
他頓了頓,放低了聲音:
“再說了,你就算不爲自己想想,也要爲肚子裏的孩子想想,你也不想孩子一生下來就失去爸爸吧?”
顧聞洲和我提孩子,讓我有些想笑。
自從懷孕以來,每一次檢查都是我自己去的。
他不是在陪宋盈盈喫飯,就是在和她出差。
他說得對。
孩子一生下來就沒爸爸確實挺可憐的。
所以這個孩子,我不打算要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知道說甚麼都沒用。
在他眼裏,他和宋盈盈只要沒有上牀,那就不算出軌。
只要給我足夠的錢花,就是對我好。
至於感情,關心,在乎,尊重,這些詞他聽不懂。
我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下,“顧聞洲,我問你,宋盈盈對你來說是甚麼?”
他皺了下眉:“盈盈是我的助理。”
“只是助理?”
“不然呢?你腦子裏能不能想點乾淨的?我和盈盈清清白白,從來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我笑了笑,“乾淨的,好,那你能不能換個助理?換個男的?”
顧聞洲的臉色變了。
“憑甚麼?盈盈業務能力強,跟了我這幾年,甚麼都順手了。我憑甚麼因爲她是個女的就換人?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
“那我呢?顧聞洲,我算甚麼?”
顧聞洲站起來,聲音也大了。
“周韻,你講不講道理?盈盈單身一個人,在這裏無親無故,她出了事誰管她?你還有你爸,你有甚麼好比的?”
單身一個人。
無親無故。
我也是單身一個人來到這個城市的。
我也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我只有他。
可他從來沒想過,我也需要人管。
我笑了一下。
“顧聞洲,你別說了,離婚協議我會寫好拿給你,你簽字就行。”
“你瘋了!”他吼了一聲,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盈盈?怎麼了?你別哭,慢慢說......甚麼?你別急,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抓起車鑰匙,看了我一眼。
“盈盈家裏停電了,她一個人害怕,我去看看。”
我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離婚的事你想都別想。你一個女人,離了婚回老家去能幹甚麼?”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搜了一個離婚協議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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