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從此風雪不相干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1

格桑花開的第八年,佛子慧言的心亂了。

他在繼承大典的法座之上,目光越過滿地信衆,忽然笑着宣佈:

“我要還俗,爲了一個姑娘。”

全場一片譁然。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八年,幾千個日夜的陪伴,終於要換來他向所有人公開我們的愛情。

可下一刻,絳紅僧袍拂過金絲藏毯,他卻沒有看我。

不遠處,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內地姑娘正侷促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拿着一個轉經筒,甚至轉反了方向。

慧言走到她面前,低下頭,用我從沒聽過的溫柔語氣說:

“短短三天,我已愛上了你。”

白塔上的經幡獵獵作響。

我跪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阿媽從身後擠過來,焦急地扯我的袖子:“莫若,你阿哥說的那個在達桑做生意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藏袍上的灰。

“阿媽,回去告訴阿哥,我願意去見一面。”

......

攥緊袖口的手指隱隱作痛。

滿場的信衆將兩人圍在中間。

蘇晚星仰起臉,淚光裏映着雪山的銀芒。

“我會陪着你,看遍雪山之外的風景。”

慧言低頭,吻落在她發頂,輕得像落在經幡上的第一片雪。

他攬着她轉過身,對滿殿僧衆深深一躬,嗓音仍舊清冷,卻有了從前沒有的溫度。

“慧言今日還俗,從此不是佛前燈,只做她枕邊人,謝諸位成全。”

蘇晚星攥緊他的衣袖,破涕爲笑,也跟着他彎腰行了一禮。

信衆紛紛躬身回禮,哈達如白浪翻湧。

不知誰起了頭,一聲“扎西德勒”漾開,滿殿祝福如潮水漫過經堂。

身旁的阿媽頻頻回頭看我,嘴脣翕動,終是沒忍住:“莫若......”

我望着她擔憂的雙眼,輕聲說:“沒事,既然他要做別人的枕邊人,再找一個就是。”

他頭上的鎏金佛冠折着光,刺眼得很,我不敢久看。

攥緊的十指上,密密麻麻全是蟲草根劃出的細口。

那佛冠,是我在高原的凍土裏一根一根挖了整年,才換來的。

前排一個穿藏袍的漢子笑着喊起來:“慧言仁波切,你們咋個認識的,講來聽聽嘛!”

身旁的婦人拍了他一把,衆人卻跟着起鬨,笑聲在經幡間盪開。

蘇晚星紅了臉,往他身後躲了躲。

慧言嘉措難得彎了彎脣角,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天,她站在滿殿神佛前仰頭一笑,我翻到一半的經文,就再也沒翻過一頁。”

那漢子又扯着嗓子問。

“那婚禮呢,甚麼時候辦?”

他將她的手攥進掌心。

“來年春暖,雪山上開第一朵花的時候。”

滿殿又是一陣歡呼。

那喊話的漢子把帽子拋向半空,哈達和笑聲纏成一片。

我收回目光,將那雙佈滿細口的手揣進袖口裏,指節抵着粗糙的掌心,生生磨着疼。

八年前,他也是這樣攥着我的手。

從他十六歲入寺修行,我日日上山送酥油、誦佛經,陪他熬過深山歲歲孤寂。

有次大雪封山,我困在半路,他翻遍三座山頭尋我。

找到時,我凍得嘴脣發紫,他二話不說把僧袍解下來裹住我。

自己只剩一件單薄的絳紅內襯,在風雪裏哆嗦着揹我下山。

我趴在他瘦削的背上,聽見他牙齒打顫,卻仍一字一頓地說:“莫若,我不負如來,也不負你。”

那晚他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額頭叩出血痕,請求佛祖寬恕他的妄念。

第二日清晨,他眼底一片青黑,卻衝我笑:“沒事了,佛祖應了。”

從那以後,我便信了。

他認真修習佛法,日漸精進。

我替他打理俗務,想盡辦法爲他做喫食,散盡家財裝點他的體面。

別人笑我傻,把最好的年華耗在一個出家人身上。

我只低頭搓着粗糙的十指,心說:他許了我的,不負如來不負卿。

如今再看,原來不必求甚麼雙全法。

有人能讓他放下心中的佛。

手機震了一下,阿哥發來消息。

“阿媽說你答應見面了,認真的?”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