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廠花出嫁,這次選對人了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恢復高考那年,我爹爲我和妹妹找來兩個年輕人。

他滿意地盯着兩個斯文小夥,衝我們點頭:

“一個北大,一個師大,你倆抓鬮選吧。”

前世,我抽中謝衛東後,風風光光嫁進他家。

而那個師範生卻藉口下鄉做知青,沒了蹤跡。

妹妹苦等無果,成了機械廠人人皆知的笑話。

在去供銷社買布的路上被流氓糾纏,羞辱致死。

謝衛東表面不動聲色,卻哄着我去看《廬山戀》時把我推上火車軌道。

“爲甚麼是你!害得小柔被羞辱致死!”

“如果她當初抽中我,她就能成爲我媳婦!”

“這都是你欠小柔的!她受過的苦,我要你也嘗一遍!”

他一腳踹在我身上,由着火車帶我衝向遠方,屍骨無存。

再睜眼,我回到抓鬮這天。

我微微一笑,向師範生伸出手:“同志,我選你。”

“一個北大生,一個師範生,你倆抓鬮選對象吧。”

我爹滿意地盯着面前兩個斯文俊秀的年輕人。

我上前隨手一捏,謝衛東的名字躍然紙上。

我爹顯然十分高興,連連點頭:

“好!既這樣,那大妮你便和謝同志......”

“我不同意!”

話還沒說完,謝衛東猛地出口打斷了他。

不顧我爹臉色,謝衛東上前幾步拉起妹妹的手:

“我對這位女同志一見鍾情,我願和她處對象。”

他溫柔地衝妹妹笑笑,羞得對方紅了臉。

抬眸再看我時,眼神裏全是厭惡:

“這位女同志,聽說在廠裏仗着資本階級,欺負工人,我堅決不要這樣的對象。”

密密麻麻的議論聲起。

看着他眼裏毫不遮掩的憎恨。

只一瞬我便明白,謝衛東也重生回來了。

前世我私下相中謝衛東,求了我爹開恩,爲我選丈夫的。

我們恩愛有加,處得挺好。

而妹妹抽中了師範生陳景行,對方卻在第二天要求先下鄉做知青。

可她在家裏苦等幾年,也不見丈夫的音訊。

她成了全廠的談資,人人都笑她留不住男人。

我爹想託人再給她介紹對象,她卻以死相逼,甘願爲一個只見一面的男人守着。

更是藉着姐妹情深多次來我家探望我。

悄悄和謝衛東勾搭上,私下幽會。

直到她被小混混輪了,羞辱致死。

謝衛東一怒之下,把我推到火車軌道撞死,屍骨無存。

害死我後,又舉報我爹貪污工廠零件,逼得他在批鬥會上撞牆自盡。

既如此,這一世我便成全他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微微一笑,向師範生伸出手:“同志,我選你。”

我爹手一抖,搪瓷缸差點掉地上,雙眉緊蹙:

“大妮,你可想好了?”

他沒看謝衛東,只盯着我。

我知道他心裏一直屬意謝衛東當我對象。

畢竟謝衛東爹是車間主任,媽是婦女主任,家裏三轉一響齊全,是全廠姑娘夢寐以求的女婿。

而師範生陳景行,無父無母,只是鄉下考來的窮學生。

若無貴人拉拔,這輩子一眼就能望到頭。

但前世我死後,只有陳景行路過亂葬崗時好心給我收了屍,立了個木牌。

這人心眼,可比謝衛東強太多。

我堅定地看着我爹:

“爸,我想好了。”

謝衛東卻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像你這種人,嫁到誰家都是禍害。”

陳景行上前一步,擋住謝衛東看我的視線:

“我對象的事,不勞謝同志操心。”

謝衛東臉上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我兩眼,才帶着妹妹轉身離去。

直到見不着人影,陳景行才朝我爹點頭:

“雖說現在戀愛自由,可父母需要知曉,我這就回鄉,告訴家中父母。”

我爹臉色大變。

搪瓷缸重重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不......”

“我同意。”

我爹震驚地看着我,我只當沒看見。

前世陳景行被妹妹抽中後,也是這樣告知我爹。

結果再不見蹤影。

可經歷過前世,我對嫁人再無半點期盼。

陳景行便是個絕好的藉口。

我爹眉頭一跳,死死地盯着我沒說話。

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認了。

陳景行臨走前,一支鋼筆遞了過來。

“這是我家傳的物件,我先給你了。”

我怔了一下。

前世陳景行根本沒給過妹妹任何信物。

否則按妹妹的性子,早嚷嚷得全廠都知,何至於被人笑話那麼多年。

鋼筆還帶着對方的體溫,暖意十足。

我心下稍安,輕輕一笑:“那便等你回來了。”

送走陳景行沒多久,家裏突然熱鬧起來。

一輛又一輛二八大槓馱着彩禮停在家門口。

妹妹滿面紅光,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姐你快看,衛東哥讓人送了好多彩禮。我說不用這麼張揚,他非說婚姻大事,怎麼也不能

寒磣了去......”

她說着,裝模作樣地嘟了嘟嘴:

“瞧我這嘴,不小心提到姐的傷心事。”

說完她上前一步,準備挽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那長指甲的手,淡淡一笑:

“既然嘴上沒把門,那自個兒扇兩下,長長記性。”

她氣得臉色通紅,突然眼珠一轉,哭了出來:

“姐你別生氣,你要是氣陳同志一走了之叫你在廠裏抬不起頭,那你便拿我的彩禮去吧。”

“只要你高興,哪怕你拿我撒氣也是應該的......”

謝衛東剛走到門口,聞言冷哼一聲:

“喬大妮!你連你妹妹都要欺負”

“那是我送給小柔的彩禮!”

我眼皮一跳,連忙解釋:“我沒有。”

話音剛落,謝衛東就叫人打開屋子。

原本滿當當的屋子竟然空了一大半!

我大驚失色。

謝衛東氣得破口大罵:

“喬大妮!你還想怎麼狡辯!我家滿登登的彩禮怎麼一進門就全空了?!”

“這家裏除了你,還有誰有這本事能在衆人眼皮底下調包?!”

“我就知道你因爲小柔嫁得比你好眼紅,故意使壞想讓她丟臉!”

我呆在原地,聽到他的質問纔回過神來。

憤怒一下衝上腦門,我紅着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我!沒!有!”

謝衛東全然不信,譏諷的眼神彷彿想把我整個人看透:

“你沒有?那東西呢?”

我動了動脣,卻說不出一個字。

東西是在我家丟的,但我確實不知情。

妹妹癟了癟嘴,委屈抽泣:

“姐,你喜歡光明正大拿去就是,何必偷偷換東西呢。”

她張嘴一哭,便將我釘死在偷盜的恥辱柱上。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氣極反笑:

“我堂堂正式工甚麼沒見過,用得着貪你那點東西?”

謝衛東心疼地將妹妹摟進懷裏,不以爲然:

“保不齊你就是見不得小柔好!我家彩禮樣樣有單子,少一件你都得賠!”

妹妹忙不迭地點頭附和:

“姐,媽給你備了那麼多陪嫁,這些對你來說不就是小意思。”

我被他們理所當然的無恥模樣給氣笑了。

不想多說,叫來保衛科正要報案,謝衛東威脅的聲音響起:

“這事要是鬧大,你讓廠里人怎麼看你們家?”

“你現在向小柔道歉賠償,我便既往不咎,說不定我還能把你放家裏養着。”

我被他的厚顏無恥驚得說不出話。

姍姍來遲的我爹聽到他這番言論,氣得渾身發抖。

“滾!我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婿!”

謝衛東卻冷哼一聲:

“我還沒有這麼不要臉的岳家呢!後天我就來把小柔接走!”

他轉身大步離去。

我爹大怒,罰妹妹跪在柴房反省。

第二日,謝衛東在廠裏貼大字報,說車間主任包庇女兒偷盜未來親家彩禮。

廠長下令嚴查。

我爹被氣得急火攻心,當場暈了過去。

廠醫來了三趟,才堪堪把我爹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剛鬆口氣,細碎的笑聲便從門外傳來:

“姐,你把縫紉機票借我用用,等我出嫁後再還你。”

妹妹眉梢寫滿春風得意,不顧我的冷眼,徑自在屋裏坐了下來。

我冷眼看她:

“爸還在病牀上,你不聞不問,反倒惦記着出嫁!”

“妹妹,你怎麼對得起爸往日養育你的恩情?你還是人嗎!”

她輕輕笑了下:

“姐何苦說得這麼難聽?爸病着,我也擔心得很。”

“只是衛東哥心疼我,急着想娶我過門,我怎好拂了他一片心意?”

她眼波微轉,壓低聲音:

“要不是些彩禮,我想過門,還得等呢。”

我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不忠不孝的東西!爲了個男人忘恩負義!”

又是一巴掌下去。

突然旁邊一隻手伸了出來。

謝衛東握住我準備扇到妹妹臉上的手,往後狠狠一推。

縫紉機的尖角撞到腰上,我疼得幾乎暈過去。

謝衛東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喬大妮!你爸本就是活該!欺負小柔算甚麼本事?”

他摟着妹妹輕聲安慰,不知說了甚麼,哄得對方破涕而笑,才鬆了口氣。

我揉着腰慢慢站起,目光淡漠。

若是以往,看到這一幕我必定會傷心。

可重來一次,爸纔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清晨,謝家一幫人敲鑼打鼓進了門。

妹妹穿着紅棉襖,被喜娘扶着,慢慢走出房門。

我爹強撐病體,不顧我的阻攔執意相送:

“再怎麼說,也是我閨女,爸還是她的靠山。”

謝衛東見到妹妹,歡喜地迎了上去。

甚至失禮地握住對方的手:

“太好了,你終於成了我的妻。”

“差一點,我們就沒辦法在一起了。”

意味不明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所有人都在悄悄指責我因一己之私壞人姻緣。

我爹被謝衛東輕蔑的眼神刺激,忽然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踉蹌倒下。

謝衛東見此冷哼一聲: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虛張聲勢的好手。”

有人小聲問道:“要是真的怎麼辦,喜事豈不是要變喪事了?”

謝衛東騎在二八大槓上,頭也不回:

“那也是他罪有應得。”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爲甚麼?!

我明明成全了他和妹妹,他卻還不放過我!還不放過我爹!

這一次,我爹足足昏迷了三天。

我轉身正欲喂藥時,卻看到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青筋暴起的手顫抖着覆過來:

“大妮,是爸對不起你。”

“不該替你選丈夫,害你被人笑話。”

我搖了搖頭,強撐起一抹笑:“沒事。”

屋外,鄰居扯着嗓子喊道:

“小兩口回門啦。”

妹妹打扮洋氣,面色紅潤,顯然謝衛東這幾日對她十分上心。

“姐。”

妹妹笑意盈盈,像沒長骨頭似地靠在謝衛東身上。

“今兒回門,特來看看爸,爸怎麼樣了?”

我站在我爹門口擋住去路。

看着她身上簇新的紅衣裳,神情不冷不淡:

“沒甚麼事你們便回吧。”

妹妹還沒說話,謝衛東便先冷笑出了聲:

“喬大妮,我們來看爸,是看得起他。”

“事到如今都是他自找的,險些拖累小柔沒了孃家,小柔大度不怪你們,我可忍不下這口氣。”

妹妹瞬間紅了眼,扯着謝衛東的袖子軟聲軟語:

“是我不好,你別爲了我和姐置氣,不然爸又要傷心了。”

謝衛東緊皺的眉頭瞬間軟了下來。

妹妹輕輕走來:

“姐,你就向衛東哥道個歉吧,如今爸重病不起,以後咱家還得靠姐夫撐着呢。”

她眉梢帶着得意,湊近耳旁:

“姐要是進門,還得給我敬茶呢。”

話音剛落,她啊的一下驚呼出聲。

往後踉蹌幾步,摔倒在地。

一根細細的髮簪插入腹中,血色浸染。

“姐,我好心勸你,你爲何害我?!”

妹妹哭得梨花帶雨,神色間滿是不可置信。

我被眼前這一幕震驚得回不過神來,下意識道:“我沒有。”

謝衛東衝過來抱起妹妹,眉眼充滿狠厲:

“喬大妮!你還敢否認!我親眼看見你把簪子刺進小柔!”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從不知道你如此狠毒!你這輩子都別想進我家大門!”

我啞然失笑:

“那我謝謝你?”

謝衛東眼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正想開口。

妹妹又痛呼一聲。

“我疼。”

謝衛東一把抱起她衝進隔壁院子:

“來人!快叫廠醫!”

涼風穿骨,謝衛東的怒吼時不時傳來。

我轉身欲走,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響起:

“大妮。”

我爹不知何時坐起了身,面色慘白:

“是爸的錯,當初若是狠心點,如今你也不必受那混賬的侮辱!”

一口血噴出,他整個人直直倒下。

我趕緊衝上前抱住他:“爸!”

驚慌之下,我猛然想起隔壁。

廠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叮囑:

“沒啥大礙,好好養半個月就行了。”

我衝進去拉着廠醫就準備走:

“大夫,我爸剛剛吐血了,還麻煩您幫忙看看。”

謝衛東嗤笑一聲,攔在廠醫面前。

“剛纔岳父還好好的,怎麼小柔前腳一受傷,後腳他就不好了?”

“恐怕是你們父女盼着小柔出事,故意來搶大夫。”

避開他眼裏的嘲諷,我哀求道:

“爸真的不行了,我求您,讓大夫過去看看。”

謝衛東盯着我半晌,才發了話:

“那你跪下!向小柔磕頭認錯,她要是原諒你了,我就讓大夫過去。”

我噙着淚水死死咬住下脣,閉口不言。

“不認錯?那等會兒別過來說你爸死了。”

他冷哼一聲,抱着妹妹就打算離去。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我緩緩彎下膝蓋。

“妹妹,對不起。”

“求您,讓大夫爲我爸治病。”

與此同時,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鄰居驚慌的聲音響起:

“大妮!外面突然來了好多人!都騎着自行車!”

“說是來娶你啦!”

我衝到了門口。

九十九輛二八大槓堵住了家門口的巷子。

後面仍在源源不斷地往前。

鄰居們瞪大雙眼,手足無措。

“老天爺這是多少彩禮!”

“是啊,這可比前幾天謝家送的多太多了。”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駐足門前,看到我前來,微微點頭:

“喬同志,陳家前來下聘求娶主母。”

我微微一怔,望着滿街浩蕩的自行車隊,胸口跳動得厲害。

妹妹被謝衛東抱着從屋裏走出,看到眼前的一幕,臉色瞬間僵住。

“甚麼?”

她震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陳景行一個窮師範生,居然敢說娶主母?現在甚麼人都配稱主母了嗎?”

她刻意提高聲音,生怕圍觀者聽不見。

果然,街頭巷尾頓時一陣議論:

“師範生家世平平,無父無母,咋可能拿出這麼大陣仗?”

“該不會是借了自行車充場面吧?”

謝衛東陰沉着臉,盯着浩浩蕩蕩的隊伍,神情複雜難辨。

聽到旁人所言,他猛地上前一步,譏諷出聲:

“喬大妮,這種裝腔作勢的人家你也能答應,可見是想男人想瘋了。”

“要不你求求我,說不定我心一軟就收了你。”

我沒理他。

側身讓開門口,準備讓一輛輛自行車推進院裏。

“慢着!”

見我沒搭理他,謝衛東暗了神色,右手一揮,謝家親戚便將門口擋了個嚴實。

“怎麼?心虛了?陳景行不過是個窮學生,又是怎麼能拿出這麼多東西?”

“莫非......你們先前把我家彩禮偷走,這倒手一轉,就成了陳家的彩禮?”

他語氣懷疑,可神情間卻滿是篤定。

“是啊姐,”妹妹也在一旁幫腔:“要不你現在讓人打開箱子,叫我們好好檢查,以免誤會姐找了個賊對象,對吧?”

我目光冷冷掃過他們,簡直被氣笑。

還沒開口,中年人已經上前一步,擋在我的身前。

“休得無禮!”

看着他們傲然篤定的神情,我不欲再多言。

“要是裏面沒有謝家的東西,我要你們當衆道歉!立刻讓廠醫給我爸看病!”

謝衛東不以爲意,一口答應下來。

我閉了閉眼,聲音堅定:“開!”

精心包裝的彩禮被輕輕放在地上。

很快有人打開箱子,裏面的東西全然暴露在衆人眼前。

剎那間全場譁然。

上海牌手錶、蝴蝶牌縫紉機、永久牌自行車票、各種工業券和布票琳琅滿目,竟沒有一樣重複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絕不是普通家庭能湊齊的真東西。

就連謝家,也遠遠比不上。

圍觀者目瞪口呆,謝衛東臉色逐漸蒼白。

妹妹瞪大眼睛,嘴脣哆嗦。

“怎麼可能......”

我冷冷看着他們,語氣毫無波瀾:

“這裏,可有謝家的東西?”

謝衛東臉色鐵青,一時說不出話來。

中年人忽然抬手示意,跟來的小夥捧上一個信封,他當衆高聲念道:

“陳家雖是農村出身,但我家陳景行,乃恢復高考後第一批大學生,如今留校任教。這些彩禮,便是陳家求娶正妻的聘禮。”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全場鴉雀無聲。

妹妹呆若木雞,手腳冰涼。

謝衛東雙目赤紅,死死盯着那封介紹信,臉上青白交加。

我脣角緩緩揚起,聲音清冷:

“現在,廠醫可以給我爸看病了吧?”

話音剛落,謝衛東陰沉着臉,一言不發,準備帶着妹妹轉身就走。

“等等,向主母道歉!”

中年人上前攔住他們。

謝衛東黑了臉,卻礙於衆目睽睽,唯恐落人口實。

只得從牙縫間透出一句對不起。

帶着妹妹憤憤離去。

好在診治及時,我爹臉色漸漸恢復了幾分生氣。

剛一醒來,就催着我趕緊出嫁。

我正犯難,中年人貼心接話:

“閨女要是放心,一切交給陳家來辦。”

“三天後,景行進京接你。”

我微微一怔,沒想到婚期竟能如此之快。

但我爹期盼的眼神卻讓我無法拒絕,只得點頭應下。

三日後,紅雙喜字貼滿了家裏。

我還沒換上紅棉襖,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嬉笑。

妹妹輕笑着踏了進來:

“姐出嫁,怎麼不叫妹妹來送送你呢?”

她徑直走到我梳妝檯前,故作親暱地俯身:

“姐今兒妝容真俊,讓妹妹好好瞧瞧。”

她一邊說着,一邊彷彿無意間碰翻了我的梳妝盒。

“啪”地一聲,一支鋼筆清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妹妹頓時驚叫出聲:

“這不是衛東哥的鋼筆嗎?姐你爲啥偷偷藏着我對象的東西?”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鄰居們齊齊看向我。

我冷冷盯着她:“你在胡說甚麼?”

妹妹卻故作委屈:

“姐,難不成你對我對象還舊情未了?可陳同志對你一片真心,不然我們家養個小的還是養

得起。”

話未說完,門口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謝家媳婦看仔細了嗎?這鋼筆真是謝衛東的?”

陳景行大步踏入房門,聲音冰冷,面似寒冰。

妹妹以爲陳景行生我的氣,故意軟下聲音裝可憐:

“之前對象下聘時丟了一支鋼筆,跟這個確實有幾分像。”

“但這都是過去的事,還希望陳同志別生姐的氣,多勸着點姐,好好過日子。”

她聲淚俱下,一副爲我十分着想擔憂的模樣。

我氣笑了,正想說話。

陳景行拿起鋼筆,擰開筆帽,露出筆尖上刻的一個小小的“陳”字。

妹妹的臉色瞬間煞白:

“這......”

陳景行把玩着鋼筆,聲音裏透着玩味的嘲諷:

“這是我陳家的祖傳鋼筆,送給我對象做定情信物,怎麼就變成了謝家的東西?”

妹妹驚慌後退,抖着聲音強行找藉口:

“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對吧,姐?”

她眼含希冀,可憐巴巴地看着我。

我垂下頭,臉藏在紅蓋頭中看不真切:

“恐怕在妹妹眼裏,這屋裏的磚磚瓦瓦,都成了謝家的東西。”

妹妹驟然失了血色,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景行不再看她,招手示意。

喜娘連忙挽着我慢慢跨出房門。

“姑娘,吉時已到。”

越過狼狽不堪的妹妹,踏出房門。

和滿臉怒氣的謝衛東擦肩而過。

謝衛東大步上前,不顧身邊衆人眼色,一把掐住妹妹的脖子。

他聲音溫柔,眼裏的憎恨卻好似要溢出來:

“小柔,我在巷口遇到一個人,你猜是誰?”

“他說是你表哥。”

謝衛東今早來到我家後,很快被陳家親戚引到巷口,見到一個眼熟的男人。

他原本不以爲意,在聽到對方的吹噓後卻驟然止步。

這男人自稱是妹妹的表哥,正笑着和一羣閒漢吹噓,自己的孩子將來會成爲車間主任家的孫

子!

“你們是不知道,小柔在牀上那個勁兒,我恨不得死她身上。”

“但我可不能死,我得等到我兒子接班,綠了那個自以爲是的王八蛋哈哈哈。”

他氣得衝上前揍了對方一拳,對方見他如老鼠見了貓,跪地求饒,將真相吐了個乾淨。

謝衛東猛地收緊手指,低沉的嗓音裏帶着化不開的怒氣:

“我送到你家的彩禮,是你偷的!”

“肚子裏的孩子,也是別人的。”

“你害得我成了全廠的笑柄!”

妹妹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衛東哥,我沒有,你誤會了......”

謝衛東臉色黑得彷彿能滴墨:

“誤會?巷口等你的那個‘表哥’,莫非是假的不成!”

“我......”

妹妹渾身顫抖,抱着他的腰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謝衛東甩開她,從懷裏抽出一張紙摔在地上:

“你那好表哥已經全招了!”

妹妹望着滿紙字跡,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含淚搖頭,仍在狡辯:

“衛東哥,表哥胡言亂語,你相信我,我是冤枉的......”

“這肯定是喬大妮乾的!她今兒出嫁,故意找個人當我表哥!”

謝衛東面色陰沉,冷冷嘲諷:

“我在你那好表哥家裏已經找到東西,他現在已經被送保衛科了。”

妹妹垂頭,淚珠滾落臉頰,咬緊嘴脣不再言語。

謝衛東冷笑一聲,掐着她脖子的手猛然收緊:

“你誣陷喬大妮,偷了彩禮,氣倒你爸,就是爲了嫁給我!給你肚子裏孽種謀一個正式工的

身份!”

周圍人頓時一片譁然,議論聲刺入妹妹耳中。

她羞憤欲絕,整個人顫抖得如風中殘葉。

她抓住謝衛東掐着她脖子的手臂,苦苦哀求:

“衛東哥,對不起,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再跟我一樣,做個臨時工的娃......”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發誓,以後我一心一意只跟着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給你生娃!”

謝衛東厭惡地踢開,眼神冷得可怕:

“你覺得我還會信?”

“不過我會留着你,好好疼愛。”

他加重語氣,不顧衆人眼色,讓人架着妹妹回了家。

他頭也不回地衝向陳家。

在我和陳景行拜堂的時候,怒吼一聲:

“停下!我不同意!”

陳景行臉上的笑意驀然止住,盯着謝衛東黑了臉。

謝衛東卻仿若未聞。

上前就想拉起我的手:

“大妮!我知道你也回來了!”

“你是生我的氣才嫁給陳景行的對不對?”

“我中了小柔的套纔會那麼對你,我錯了,你讓我好好彌補,跟我走行不?”

他語氣哀求,說得好像自己多無辜。

蓋頭下,我嘲諷地勾了勾脣角,默不作聲。

妹妹不想孩子當臨時工的娃,難道我就願意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回到他身邊做小嗎?

妹妹成爲臨時工的娃,不就是因爲她媽嗎?

我爸我媽是廠裏模範夫妻。

可一次爸喝醉酒,身爲家屬工的妹妹她媽硬是爬了牀,悄悄懷了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她才抱着妹妹到我媽面前哭。

我媽當場氣得吐血,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我爸被迫認下這個閨女,卻對她們母女從沒好臉。

在我長大後逐漸當家,纔對妹妹動了惻隱之心,讓她成了家裏沒有正式工之名卻有正式工之實的二小姐。

卻沒想到,她和她媽一樣,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勾搭表哥暗結珠胎,卻讓謝衛東誤以爲是自己的孩子。

想到眼瞎心盲的謝衛東,我勾了勾脣角。

活該。

陳景行看着謝衛東伸向我的手,眸底寒意驟現。

他上前一步,穩穩擋在我面前,聲音冷若寒霜:

“謝同志,我對象的手,也是你能碰的?”

謝衛東臉色一僵,隨即怒目相對:

“陳景行,少在這兒假仁假義!喬大妮根本不愛你,她嫁你只是爲了氣我!”

陳景行脣角微揚,聲音從容而篤定:

“你說啥就是啥?”

“我對象愛的就是我。”

周圍賓客紛紛低語,滿眼鄙夷地盯着謝衛東。

謝衛東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強行繞過陳景行,朝我伸出手:

“大妮,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我!過去種種,全是小柔那賤人害的,你跟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隔着蓋頭,嗤笑出聲,清晰而諷刺:

“謝同志,你真是高看了自己。”

“你要是真在乎我,又怎會不顧我的名聲來大鬧婚禮?讓我成爲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謝衛東臉色驟然蒼白。

觀禮的人對他無不指指點點。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臉上滿是難堪和悔恨。

“大妮,我真的錯了,”他聲音低啞,苦澀地垂下頭,“我當初被小柔矇蔽了雙眼,以爲她肚裏的孩子是我的......”

“可後來我才發現,她肚裏的孽種,根本就是她那表哥的!”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旁人豎起耳朵,恨不得把這樁自爆家醜的八卦聽個明白。

“那又如何?”

“我的對象,是陳景行。”

只一句話,就讓謝衛東不知不覺鬆了手。

神情落魄,喃喃自語。

陳景行見狀使了個眼色,親戚趕緊上前一把扶住他。

將他悄悄帶出陳家。

婚禮中間出的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太大影響。

夜幕降臨,陳景行喝得微醺,踉蹌着進了門。

一關上門,他就站直身體,笑罵一聲:

“我就知道這幫人不懷好意,想讓我新婚夜睡過去!”

他挑起蓋頭,看着我微微紅了臉。

紅燭給他的臉蒙上一層微光,如電影明星般俊朗。

我一下子紅了臉,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悶聲笑笑:

“大妮,兩世爲人,你終於成了我媳婦!”

此時我才知道,原來重生的不止我和謝衛東。

前世我嫁給謝衛東後,陳景行傷心之下,去了南方。

可沒想到再次聽到我的消息,卻是謝家媳婦與人私會,落水而亡。

他趕緊趕回城裏,花了好長時間才湊齊我的骸骨,爲我立碑。

而後終身未娶,只爲來世姻緣。

沒想到等他閉眼,再睜眼,一切又回到了榜下捉婿的時候。

這次他早早通知家裏做準備,所以才能最快娶我進門。

聽他細細地講着我死後的故事,再也忍不住,我撲進他的懷裏。

前世我的目光一直緊緊鎖在謝衛東身上,卻沒想到原來身後還有這麼一個人,捧着一顆真心等我看見。

婚後不久,我爹辦了病退。

隨我和陳景行去了南方。

城裏形勢不穩,我爹膝下就倆閨女,實在不願捲入這些是非。

謝衛東來找過我兩次。

每次陳景行都十分緊張,一臉害怕我舊情復燃會跟着回去的模樣。

要我抱着安撫許久。

最後一次,謝衛東帶來了妹妹的消息。

他把妹妹表哥送去改造後,把妹妹貶成了家裏最底層的做飯阿姨。

在一次被打時傷了身子,因沒人叫大夫,從此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養。

她原本還叫囂自己是正式工的妹妹,是謝衛東最重視的愛人。

可隨着院裏的冷落,她也逐漸認命,安靜下去。

三年後,聽聞謝衛東他爸因爲貪污被抓,全家被查,工作全丟。

妹妹聽說餓死在了街頭。

我撫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慶幸。

還好當初聽陳景行的,帶着爸早早遠離是非。

如今他身體硬朗,在公園裏免費教人下棋。

任外面如何風雲變幻,我們自巋然不動。

南方的小城,多雨。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