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你家的毛孩子生病時,最怕聽見醫生說甚麼?
——“先做全套檢查。”
——“建議手術,有癌變風險。”
——“它年紀大了,考慮安樂死。”
我在瑞康寵物醫院實習的這些日子裏,每一句都聽煩了。
因爲我蹲下去的時候,能聽見它們親口哭訴——
“別切......我不是那裏疼......”
毛孩子不會說謊。
會騙人的,從來都是人。
六歲那年,我蹲在鄰居王奶奶家的狗窩邊上。
阿黃趴在那裏,它是一條老土狗,毛色發黃,後腿一直蜷着。王奶奶逢人就說它瘸了,治不好,拖久了遭罪,打算送它走。
我跟阿黃待了一個下午,耳朵裏忽然飄進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塑料袋嘩啦響。“骨頭縫裏好疼......下雨更疼......我不是不想走路......”
我回家跟我媽說阿黃是關節炎,跟姥爺一樣下雨天疼。我媽半信半疑去買了消炎藥,碾碎了拌飯裏餵了一週,阿黃站起來了。
王奶奶笑着說這小丫頭有點靈,我媽摸着我腦袋只說了一句:“以後少跟狗說話,別人會覺得你怪。”
十三歲那年,鄰居家的橘貓喊了一下午:“喉嚨紮了根魚刺!難受!”
我跑去敲門,鄰居阿姨掰開貓嘴啥也沒看見,說小孩子別瞎操心。三天後貓不行了,送去醫院剖開喉嚨,一根魚刺穿破食道,感染沒能救回來。
阿姨在樓道里哭,我躲在門後面指甲掐進掌心。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動物有太多話想說,但沒人聽。
我拼了命考進省農業大學動物醫學系,二十二歲實習的時候,進了瑞康寵物醫院。
這是全省最大的連鎖寵物醫院,三層的獨棟樓,玻璃門擦得鋥亮。
實習期只剩最後一個月了,轉正考覈就在下週一。
科裏十個實習生只留一個,我日常考覈排倒數第二。原因很簡單,我不合羣,總在化驗單出來之前就“瞎猜”。
主任查房的時候別人端病歷本站着聽,我會蹲下去摸貓貓狗狗的腦袋。他們都說我裝的,爲了顯得有愛心。
我不在乎,我得離近一點才能聽見它們。
今天早上七點,值班室的鬧鐘還沒響,我手機先震了。
實習羣裏,李衛東艾特所有人:“八點手術室,沈主任主刀,都來跟臺。大毛,八歲金毛,脾臟佔位,全脾切除,都給我認真看,別打瞌睡。”
沈衛國,四十七歲,瑞康寵物醫院外科總監,從業二十三年,做過的手術比我們所有人見的病號都多。他只帶聽話的人,我是最不聽話的那個。
上次他做胃扭轉復位,我說那隻德牧胃裏沒問題是胰腺炎,他讓我別瞎猜。術後第三天德牧轉院一查,急性胰腺炎,家屬一通鬧搞得他很沒面子。
後來,李衛東跟我說:“沈主任說了,林溪這人有點邪門。”自那以後,我更加被邊緣化。
手術室在二樓,我換刷手服進去的時候,沈主任已經站在臺前了,手裏拿着B超探頭在給一隻金毛掃肚子。
大毛的毛色深金,養得油光水滑,可見它的主人很愛它。
它趴在手術檯上舌頭半耷拉着,旁邊站着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姨,短髮,背微駝,穿着灰藍色的衝鋒衣。她一隻手搭在大毛的後背上,來回摩挲。
“沈主任,非得切嗎?”阿姨聲音發顫,“它這疙瘩去年體檢就有,說觀察。”
沈主任邊說邊摘手套,語氣四平八穩:“劉姐,去年1.8公分,今年2.5了。形態不規則,邊界模糊,這個尺寸在脾臟上癌變風險很高。全脾切除我做了十三年,放心。”
劉阿姨不說話了,低頭看着大毛,大毛的尾巴尖動了一下。
我蹲下去,手搭在大毛前爪上,麻醉師剛推了鎮靜,大毛腦袋歪着,舌頭全耷拉出來。
我閉上眼睛,感受,耳朵裏先是手術室的無影燈嗡嗡聲,監護儀的滴滴聲,沈主任和李衛東翻病歷的紙頁聲。
然後那些聲音一層一層褪下去,像退潮,底下浮上來一個聲音。
“別切我肚子......”是那種半睡半醒的、含混的、意識快沉到底了還在掙扎的聲音。
“那個疙瘩不疼......真的不疼......從來不疼......”
我的手指在它前爪上收緊了一點。
大毛的聲音還在往下。“是後腿......左邊後腿......那個地方纔疼......好久好久了......走路一瘸一拐......你們都沒看見......”
我猛地睜開眼,它的左後腿蜷在身下,有一塊毛色不太對,偏暗,偏鏽。
我撥開厚毛——有一個小包,周圍紅腫,毛髮根部的皮膚髮黑,有一小塊皮已經破了,滲出淡黃的液體。一個黑點嵌在皮膚裏,半截在外半截扎進去了,是蜱蟲,看樣子叮了很久了,化膿感染順着皮下往下滲,壓迫了神經。
“沈主任。”
他正低頭翻手術同意書,筆帽咬在嘴裏,“嗯?”
“大毛的脾臟結節,能不能再摸一摸?我覺得它邊緣光滑,質地均勻,包膜完整,不像惡性。”
李衛東在旁邊笑了一聲:“林溪,人家B超都做了,你手摸比探頭準?”
我沒理他,繼續說:“大毛左後腿根部有蜱蟲叮咬傷口,已經化膿感染了,如果切除整個脾臟,術後免疫力下降,感染一旦擴散,敗血症風險比脾臟那個良性結節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沈主任抬起頭看着我,眼神沉下去。他拔掉筆帽。“你甚麼時候看的?”
“剛纔。”
“林溪,你一個實習生,要我因爲你的‘肉眼觀察’改掉一臺排了兩個星期的全脾切除?”
“主任,您只要翻一下大毛的病歷......看看有沒有提過它左後肢走路跛行?”
劉阿姨搶着說:“有的!沈主任!大毛這半年是有點瘸......”
“劉阿姨,蜱蟲叮咬感染,會引發局部神經壓迫,您想想,它是不是每次站起來的時候,左後腿要在地上蹭兩下才能站穩?”
劉阿姨愣住了,幾秒之後她點頭。“是......是有......”
手術檯上,大毛的呼吸更慢了。我走到器械臺前拿起手術刀,麻醉師看了沈主任一眼,他沒動,她就沒動。李衛東往後退了半步,整個手術室安靜了三秒,只有監護儀滴滴響。
沈主任的沉默是允許,也是審判。意思很明白:你動手,你負責。
我推開大毛左後腿根部的毛,消毒,下刀。刀尖切開膿包表面,一股混着血的黃膿湧出來,氣味沖鼻。李衛東往後退了一步,我沒停,清理了腐肉和膿液,把那隻嵌進去的蜱蟲完整地鉗了出來。
蟲子還活着,六條腿在空中亂蹬,我把它扔進酒精杯裏,滋啦一聲。然後我探查了大毛皮下,感染已經順着筋膜往下走了大約兩公分,沒到關節腔,但也不遠了,我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放了引流條,縫合。
全程二十五分鐘。
沈主任走過來看了一眼縫合口,又拿起B超探頭重掃脾臟。屏幕上2.5公分的結節安安靜靜待着,邊緣光滑,回聲均勻。
他沒說話,下巴肌肉繃了一下,轉身推門出去了。
我摘了手套,低頭洗手,刷子搓進指縫裏,硌得有點疼。我抬頭看看鏡子,臉白得嚇人,眼眶底下還有兩團青,雖然很累,但此時很開心。
門又開了,沈主任折回來,他沒戴口罩,手上的杯子往器械臺上一擱,轉身就抬手。
當帶滑石粉的掌心扇過來時,我沒躲,左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地響了,嘴裏瞬間一股子腥甜,上牙磕破了腮幫子。
“林溪,你他媽瘋了。”他壓着聲,“你當我這兒是甚麼地方?你鬧着玩呢?”
“大毛的主人是重點VIP客戶,跟了瑞康六年,我給她寫了全套的術前方案,知情同意書籤了,麻醉備了,手術室排了,你一個實習生在臺上給狗清創?”
“主任,大毛的脾臟結節——”
“你化驗了?做病理了?肉眼看看就說良性?你給我寫保證書嗎?”
“我寫。”我看着他,“如果大毛因爲感染擴散出問題,不管是寫檢討,行業通報,還是吊銷執照,我全認。”
他盯着我,冷笑。“既然這麼有種,轉正考覈你不用參加了。從今天起,去負一樓住院部報到,夜班護理,負責所有住院動物的清潔和餵食。”
他彎腰把摔在地上的手套撿起來,丟進醫療垃圾桶。“你想聽它們說話是吧?三十個籠子,夠你聽個夠。”
手術室的門咣噹一聲合上。
我推門出來,劉阿姨還站在外面候診區,她看見我,迎上來攥住我手腕:“林醫生,大毛——”
“阿姨,大毛很好,明天應該能醒過來,您放心。”
她眼眶紅了,“謝謝你,林醫生,你比那些儀器準多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負一樓報道。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消毒水的味道變成了一股混着尿騷味和狗糧味的潮氣。走廊的燈忽閃忽閃的。
值班的是個男醫生,比我大兩三歲,叫宋遠。他指了指走廊盡頭加高的籠子:“那隻拉布拉多幼犬,細小,今晚是關鍵期,三小時測一次體溫,輸液泵別斷,它要是吐了馬上清。”
籠子裏趴着一隻黃色小狗,三四個月大,瘦得肋骨根根數得出來。它蜷在尿墊上,肚皮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去,把手伸進籠子縫隙裏。小狗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但它的聲音飄過來了:“姐姐......肚子好疼......好冷......”
“有熱水袋嗎?”
“儲物間。”
我去拿了一個熱水袋,灌了溫水,用毛巾裹了兩層,塞進籠子角落裏,貼着幼犬的肚皮,它的呼吸平了一點。
宋遠站在走廊那頭,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根雞肉條。“給它的,今晚它一直哼唧,你哄哄。”
他走了,拖鞋踩在瓷磚上啪嗒啪嗒。
我低頭看那根雞肉條,包裝紙上印着一隻笑呵呵的柯基,背面寫着“低鹽高蛋白,寵物營養補充劑”。
我撕開,掰成小指甲蓋大的碎塊,放了一粒在拉布拉多幼犬的嘴邊。它舔進去嚼了兩下,喉嚨咕咚一聲。“姐姐......你身上有太陽的味道......”
我愣了一秒,我身上全是消毒水和黴味,哪來的太陽。但我沒反駁它,把手指伸進去碰了碰它的鼻尖,涼的。
那天晚上我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睡了三個小時。凌晨四點的時候小狗的體溫從39.2降到了38.6,心率穩了。
我靠着籠子坐地上,幼犬聲音沒那麼虛了:“姐姐......明天還能喫雞肉條嗎......”
我說:“能。”
第二天早上,我去器械室領注射器,路過二樓沈主任辦公室。
門虛掩着,他在打電話。
“......大毛炎症指標下來了,傷口恢復不錯,劉姐剛來過。”電話那頭說了甚麼,他沉默幾秒,聲音低了一度,“是,她是判斷對了,但那又怎樣?手術檯上擅自改術式,這個例不能開,我不同意轉正......”
我靠着牆站了幾秒,走廊盡頭的風灌進來,白大褂下襬抖了一下。
我低頭把注射器揣進口袋,往樓梯口走。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沈主任今天能爲了“規矩”壓我,明天就能爲了“規矩”讓更多毛孩子上手術檯。
我能聽見它們說話,但如果我永遠是個實習生,永遠蹲在負一樓餵食清創,聽見又怎麼樣?聽見了也攔不住。
我得想辦法轉正,不是爲了名利,是爲了站在手術檯前,手夠得到刀的時候,沒人能把我拉開。
第四天大毛出院,劉阿姨帶它繞到負一樓來找我,大毛一看我就往前衝,鐵鏈拽得劉阿姨踉蹌一步。
我蹲下去,大毛把溼漉漉的鼻頭頂在我手心裏。我聽見了它的聲音,比手術檯上那天洪亮很多,帶着一股子金毛特有的憨勁兒:“姐姐好!謝謝你沒切我肚子!”
我揉了揉它耳朵,說:“回去別舔傷口。”
劉阿姨從帆布袋裏掏出一個保溫盒:“林醫生,自己包的餃子,你嚐嚐。大毛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以後你有甚麼難處,你跟阿姨說。阿姨認識省動物保護協會的會長,我們一個合唱團的。”
“阿姨,不用——”
“拿着。”說完塞到我懷裏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下午,排班表貼在住院部門口的公告板上。我的名字被紅筆劃了一道——“急診接診(流浪動物處置),每晚十點後”。
李衛東端着咖啡路過,看一眼排班表又看一眼我,嘴角往上勾:“小林,沈主任說了,你愛聽它們說話,從今天起流浪貓狗的車禍、咬傷、中毒,全歸你。九個小時,外面甚麼髒的爛的你都能聽見。”
我站公告板前面,周圍住院籠裏有一隻做完絕育的布偶貓在喵喵叫,一隻骨折的泰迪在磨牙,最裏面那隻拉布拉多幼犬醒了,看見我,尾巴在籠子裏輕輕拍了兩下。
我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根雞肉條最後一小截,包裝紙被體溫捂軟了。
我沒說話,但心裏出奇地平靜。“流浪動物處置”,沈主任把我調到最苦最沒前途的崗位,是想讓我熬不住自己走。
他以爲把我逼到了絕境。
殊不知,昨晚那隻拉布拉多幼犬的主人,今天一大早就來看它——一個開黑色埃爾法的女人,腕上一隻百達翡麗。
她站在負一樓走廊裏眼眶通紅地問我:“林醫生,我家元寶是你救回來的?昨晚我出差,保姆送來的,她跟我元寶可能活不到我回來......”
我還沒開口,宋遠在旁邊慢悠悠接了一句:“林醫生守着它熬了一宿,幫它渡過了三次危機。”
那個女人隔着鐵欄摸了摸元寶的腦袋,轉過來面對我的時候,淚痕明顯。
“元寶跟了我六年,它是我唯一的......”她沒說完,搖了搖頭,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我是省寵物行業協會的理事長朱曼麗,以後有甚麼事,打這個電話。”
朱曼麗剛走,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宋遠接起電話,臉色驟然一變。“準備搶救室!”
不到五分鐘,急診大門被猛地撞開,四名救援隊員抬着一隻渾身是血的德國牧羊犬衝了進來,它的腹部還插着半截斷裂的樹枝。
“醫生!快救救它!”
“山體滑波,它救完人以後,又衝回去了!”
我快步迎上去,手剛碰到它的額頭。一道虛弱得幾乎快要消散的聲音,緩緩鑽進我的耳朵。
“姐姐......別管我......”
“快救人,還有一個......小小的......”
我渾身猛地一僵。
搜救隊員卻還在催促:“醫生!它快不行了!”
我抬起頭,看向領隊,聲音都有些發緊。“你們確定......現場已經搜完了嗎?”
救援隊長一愣,“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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