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把嫡女送進祁王府做通房的第三年,我升了戶部員外郎。
每月初一她回府,我都會問她在王府過得如何。
她總說很好。
還會給我帶王府的點心。
「爹爹您放心,王爺待我極好。」
我便放心了。
直到昨夜,有刺客闖進府裏。
她撲過來替我擋下那杯毒酒。
倒在我懷裏時,她的袖子滑下來。
我看見她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疤。
刀傷,燙傷,潰爛後留下的黑斑。
她笑着對我說:「爹爹別怕,這些毒我都試過,死不了人的。」
我這纔想起來。
三年前,祁王爺說要收她做通房。
我以爲是看中了她的美貌。
可王府管家當着我的面說:
「祁王爺生性多疑,身邊人入口的東西都要先試一遍。」
「您女兒正合適。」
我當時只聽見了「身邊人」三個字。
沒聽見「試」。
她嚥氣前,握着我的手問:
「爹爹,我幫您擋了這麼多刀,您該升官了吧?」
我點了點頭。
她就沒了呼吸。
1
誰都不準碰她。
我抱着沈令儀往後退了一步,直接把她護在懷裏。
她的頭還枕在我臂彎上,脣角那點血沒有擦乾。
老周紅着眼撲過來。
「老爺,大小姐已經......」
「閉嘴。」
我抬手指向案上的酒盞。
「把門關死。」
「今夜進過書房的人,一個都不準走。」
又指向那盒點心。
「酒壺,酒盞,點心盒,全都給我封起來。」
有婆子急得發抖。
「老爺,大小姐早已入了王府,這事得先報王府。」
「要不然,咱們擔不起啊。」
我低頭看着她。
白布還沒蓋上,她袖子垂落到手肘,那截手腕露在燈下。
一道疊一道。
舊傷壓新傷。
刀口,燙痕,發黑的藥斑。
我喉嚨裏像塞了把灰。
「去西市。」
「把裴慎請來。」
老周愣了一下。
「裴先生早不在大理寺了。」
「就是因爲他不在,纔敢來看。」
我把沈令儀輕輕放到榻上,替她把白布拉到肩頭。
「今夜誰敢動她,我先動誰。」
半個時辰後,裴慎揹着舊木箱進門。
他一進屋就皺了眉。
「甜腥味不對。」
我把酒盞遞給他。
「看看。」
裴慎沒有先用銀針。
他用刀尖蘸了一點,放到指甲上,又湊到鼻下聞了聞。
「不是市面上那種見血封喉。」
「這毒先拿烏頭起底,再用甘草、蜂蜜壓住衝味,尾巴還回了一點甜。」
「像是調過很多回。」
我盯着他。
「刺客隨手一杯,能帶這種毒?」
他搖頭。
「這種毒要先試。」
「試人能撐多久,試甚麼時辰發作,試解藥能不能接上。」
「說白了,得先有藥人。」
我手一緊。
「藥人?」
裴慎沒答我,轉身去看沈令儀的屍身。
「把燈拿近。」
我照做了。
他先掰開她的脣看舌下,又翻她指腹,最後停在那一片片黑斑上。
「你女兒這不是捱打。」
「舌下發青,是反覆含毒壓毒的痕。」
「指腹粗硬,是常年碰藥粉留下的繭。」
「這些黑斑,多半是熱藥和烏頭粉灼出來的。」
我聽得耳朵發麻。
「她是通房。」
裴慎抬眼看我,語氣平得發冷。
「通房會把自己試成這樣?」
我沒說話。
他去開那盒點心。
盒蓋一掀,細細的甜香飄出來。
裴慎用刀尖輕輕颳了刮盒底。
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粉粘在刀口上。
他聞了聞,臉色一下沉了。
「和酒盞尾味一樣。」
我盯着那層粉,腦子嗡地一聲。
沈令儀每月初一回府,總會親手把點心遞到我面前。
「爹爹您放心,王爺待我極好。」
我每次都點頭。
有時甚至連盒子都不看,只把上頭沒動過的點心順手分給下人。
裴慎把刀尖放下。
「這些盒子,你家裏還留着多少?」
我嗓子發啞。
「三年。」
「三十多隻。」
他正要開口,外頭忽然有人高聲通傳。
「祁王府孫管家到。」
門一開,孫管家帶着四個健僕徑直進來。
他先看了榻上的白布一眼,連禮都沒行。
「沈大人,王爺聽聞今夜有刺客闖府,特命奴才來接沈姑娘回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留在沈家。」
孫管家笑了笑。
「沈大人,您怕是傷心糊塗了。」
「沈姑娘入府三年,早就是王府內眷。」
「她的生死喪葬,自有王府做主。」
我看着他。
「今夜有人在我府裏下毒S人。」
「你們王府的人,憑甚麼來收屍?」
孫管家臉上的笑淡了。
「沈大人,有些話不能亂說。」
「王爺念舊情,才讓我客客氣氣來請。」
「您若非要把事情鬧大,明日朝上,戶部那把椅子未必還穩。」
屋裏瞬間靜了。
滿屋子下人全低下頭。
我看着榻上的白布,慢慢把手按在案角。
「官位若真是拿她的命換來的。」
「那這椅子,我今天就嫌髒。」
孫管家眼神一厲。
「沈大人,您可想好了。」
我抬手指門。
「滾。」
「人我不交。」
「酒不交。」
「點心更不交。」
「你若想搶,就把王府的牌子亮出來,當着京城百姓的面搶。」
孫管家盯了我半晌,忽然冷笑。
「好。」
「那就請沈大人自己守好。」
「別等天亮了,又改主意。」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人一散,屋裏靜得嚇人。
裴慎把那層淡粉小心包好,忽然問我。
「三年前,你把沈姑娘送進王府時,是不是還有兩家也送了女兒進去?」
我一怔。
「你怎麼知道?」
裴慎低聲道。
「因爲劉家的姑娘死前,也每月往家帶王府點心。」
「人一沒,王府立刻把屍身接走。」
「劉家後來得了個鹽課差事,閉着嘴就把喪事辦了。」
我猛地看向書房方向。
櫃頂上,果然還堆着一摞空點心盒。
三年三十多隻。
一隻都沒少。
2
我把櫃頂上的盒子全搬了下來。
「老周,一隻都別落。」
「按月份排好。」
老周紅着眼應了聲。
「是。」
他一邊搬,一邊低聲說。
「大小姐每回都囑咐,盒子千萬別扔。」
我看着他。
「你爲何不早說?」
老周苦笑了一下。
「小的說過兩回。」
「您那時只說,王府賞的東西留着也體面。」
我沒再接話。
裴慎把盒子一個個擺開。
「從最早那隻開始。」
第一隻盒子底角,划着一道極細的痕。
第二隻,兩道。
第三隻,三道。
一直到最後一隻。
細痕密密麻麻,排得整整齊齊。
老周看得發怔。
「這是刮壞的?」
裴慎用指腹一摸,搖了搖頭。
「不是刮壞。」
「是故意刻的。」
「她在記數。」
我盯着那三十多隻盒子,心口一陣發沉。
「記甚麼數?」
裴慎沒有立刻答。
他只把最後一隻盒子推到我面前。
「三十六隻。」
「正好是她回府三十六次。」
「她是在告訴你,她不是偶爾沾了毒。」
「她是每月都在試。」
我閉了閉眼。
她每次來,都會先把點心交給我。
有時我在寫摺子。
有時我在看戶部的賬。
她就站在桌邊,輕輕問一句。
「爹爹,盒子您會留着吧?」
我頭也不抬。
「留着。」
現在想來,她問的從來不是盒子。
我帶着一隻盒子去了東街最大的糕點鋪。
掌櫃一見那蓋上的梅花壓印,臉色就變了。
「沈大人,這東西您從哪兒得來的?」
「你認得?」
「認得。」
「這不是外頭能做的樣式。」
「祁王府近膳房的印。」
我盯着他。
「外頭沒有?」
掌櫃連忙擺手。
「草民哪敢做王府的花樣。」
「這種點心不往外賣,也不賞普通客。」
「只在近膳房裏走。」
「給王爺近前的人用。」
我捏緊了盒子。
回府時,裴慎已經在書房等我。
他把兩張薄冊子推過來。
「通房名冊。」
「近膳雜役簿。」
我先翻通房名冊。
一頁頁翻過去,沒有沈令儀。
我手指一頓。
「她不在?」
裴慎道。
「你再看第二本。」
我翻開近膳雜役簿。
第三頁,最下面一行。
「沈氏令儀。」
「近膳房聽用。」
我盯着那幾個字,半天沒動。
「不可能。」
「她每月回府穿的是綾羅,帶的是王府點心,怎麼會在近膳房?」
裴慎冷笑了一聲。
「給藥人披件好衣裳,也能叫恩寵。」
「真正得寵的通房,名字不會落在竈間雜役簿上。」
我胸口一陣發堵。
三年前那天的聲音,忽然一字一句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孫管家站在我面前,笑得和氣。
「祁王爺生性多疑,入口之物都要先試一遍。」
「您女兒心細,人也安靜,正合適。」
我當時問的是另一句。
「若小女能入王府侍奉,戶部那個缺......」
孫管家笑得更深。
「只要姑娘懂事,王爺自然不會虧待沈大人。」
當日那張文書,我連看都沒細看。
只認準了「入府近侍」「王爺身邊」這幾個字。
剩下的,我一個字都沒追問。
裴慎看着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隻願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
我把那本雜役簿重重合上。
「另外兩家呢?」
裴慎把一張小紙推過來。
「劉家女入府次月,劉父得了鹽課差事。」
「孫家女入府半年後,孫家兒子補了司庫。」
「至於你。」
他抬眼看我。
「沈姑娘進府當年,你補戶部主事。」
「次年,你升員外郎。」
書房裏安靜得只剩燭火聲。
三家送女。
三家得利。
我喉結滾了滾,半晌才擠出一句。
「若她真是受寵通房,王府爲甚麼要拿官位來換?」
裴慎把雜役簿推回我面前。
「因爲王府要的,從來不是美人。」
「是肯替它裝聾作啞的人家。」
我低頭看着那行名字。
「沈氏令儀。」
那五個字寫得規矩極了。
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我眼裏。
3
第二日一早,我先去了劉家。
劉守仁如今已經不住舊巷子了。
王府給他換了處新宅子,門口還掛着「鹽課司辦」的木牌。
門房見我來,臉色都變了。
「沈大人,您怎麼來了?」
「找你家老爺。」
劉守仁出來時,身上還穿着官袍。
他一看見我,先退了半步。
「沈兄,節哀。」
「我女兒是怎麼死的?」
我沒跟他繞彎子。
劉守仁臉上的表情一僵。
「病死的。」
「屍身呢?」
「王府接走了。」
「她死前,是不是也每月往家帶點心?」
劉守仁眼皮狠狠一跳。
「甚麼點心,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我盯着他。
「她是不是也說過,王爺待她極好?」
劉守仁臉色白了白,隨即壓低聲音。
「沈兄,你女兒沒了,我替你難受。」
「可你別發瘋連累我一家。」
「王府給我家一口飯喫,我總不能爲了個死人,把活人都搭進去。」
我笑了一聲。
「她是你女兒。」
劉守仁也急了。
「那又如何?」
「人都死了!」
「沈兄,咱們這種人家,本就靠不住自己。」
「王府肯抬一把,就是恩典。」
「你現在來裝甚麼慈父?」
「當年不是你自己把女兒送進去的?」
我沒再說話,轉身就走。
身後還傳來他發顫的聲音。
「沈兄,我勸你一句。」
「有些事,知道了也得當不知道。」
我第二個去的是孫家。
孫家沒劉家那麼風光,宅子還是舊的。
開門的是孫母。
她看見我,眼眶一下就紅了。
「沈大人,您也來問孩子的事了,是不是?」
我點頭。
她把我和裴慎領進偏屋,門剛一關上就哭了。
「我閨女走前,也說王爺待她好。」
「她每回回家,都塞我一盒王府點心。」
「最後那次,她手一直抖,還死活讓我把盒子留着。」
「我當時還罵她,別拿這些精貴東西嚇我。」
我聲音發澀。
「後來呢?」
孫母捂着臉。
「後來我男人嫌晦氣,第二天就把盒子拿去送人了。」
「沒過兩天,王府的人就來傳話,說我兒子能補司庫。」
「我男人高興瘋了。」
「我說孩子剛死,你怎麼笑得出來。」
「他罵我頭髮長見識短,說一個丫頭換個官身,是她的福。」
她說到這兒,整個人都發抖了。
「沈大人,我這些年夜夜做夢,都夢見她站在門口問我。」
「娘,盒子呢?」
我喉嚨裏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
屋裏沉了半晌,門外忽然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孫母抹了把淚,低聲道。
「她這幾日總在我家門口賣香燭,說是在等一個肯替姑娘們問話的人。」
一個賣香燭的老婦站在門邊。
她佝僂着背,眼神卻直。
「你們要查,就別圍着通房兩個字轉。」
我看向她。
「你是誰?」
老婦把籃子放下,淡淡道。
「在祁王府近膳房待過幾年。」
「後來腿斷了,才撿回一條命。」
裴慎上前半步。
「你知道甚麼?」
老婦嗤了一聲。
「祁王府近膳房,分明膳和暗膳。」
「明膳端上桌,給主子喫。」
「暗膳不上桌,給姑娘喫。」
我心裏猛地一沉。
「甚麼意思?」
她盯着我,眼裏全是譏誚。
「先試單毒,再試混毒,再試解藥。」
「能扛過去的,留。」
「扛不過去的,拖走。」
「對外就一句病亡暴斃,誰還能掀王府的棺材板不成?」
我一步上前。
「我女兒也在暗膳房?」
老婦冷冷道。
「你女兒名字都進近膳簿了,你現在來問這個,不嫌晚嗎?」
這一句像巴掌一樣抽在我臉上。
我站着沒動。
老婦又道。
「那些姑娘爲甚麼每月帶點心回家,你知道嗎?」
我盯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
「求救。」
「可惜你們這些當爹當孃的,只看見王府賞的體面,誰肯低頭看看盒子底下。」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走到書房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冬天她回府時,把點心放在我案上,輕聲問我。
「爹爹,盒子您可仔細看過了?」
我當時正忙着核一筆漕銀。
頭也沒抬。
「看過了,王府的東西,自然精緻。」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笑着說。
「是啊,精緻。」
那時我以爲她是在撒嬌。
現在想來,她是失望。
裴慎把茶盞往案上一放。
「光憑几只盒子和幾句傳聞,扳不倒王府。」
「要麼找到試膳契。」
「要麼拿到藥簿。」
「只要有一樣,通房這個遮羞布就蓋不住了。」
我抬起頭。
「去哪找?」
裴慎看着我,聲音很輕。
「先從你最擅長的地方下手。」
「賬。」
4
第二天,我拿着戶部牌票去了祁王府外庫。
門口的管事看見我,笑得比哭還難看。
「沈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我把牌票遞過去。
「戶部例行清核外庫折耗。」
「祁王府也不能例外。」
他乾笑兩聲,急忙讓人進去通傳。
沒一會兒,薛長史親自出來了。
他四十來歲,生得白淨,說話總帶着三分笑。
就是這張笑臉,最會喫人。
「沈大人。」
「查賬查到王府來了,看來近日公事很勤。」
我拱了拱手。
「奉命行事,不敢怠慢。」
薛長史慢悠悠看了我一眼。
「那便查吧。」
「只是王府賬冊細碎,沈大人可別看花了眼。」
我跟着他進了外庫。
賬冊一摞摞搬上來。
我翻了不到半本,眉頭就皺了。
「近膳房一年支烏頭三十七斤,白附子二十一斤,蟾酥八斤,甘草六十斤。」
我抬頭看向賬房。
「祁王府這是養人,還是養毒?」
賬房陪着笑。
「王爺身子貴重,藥材自然比尋常府邸多些。」
我把冊子一合。
「多到這個數,太不尋常了。」
薛長史站在一旁,笑意不減。
「沈大人,王爺近年防人下毒,常備些藥材也說得過去。」
「再說了,您家姑娘不是一直在近前侍奉嗎?」
「王府若真苛待她,沈大人怎會三年都沒聽見半句怨言?」
我手背青筋一點點繃起。
臉上卻沒露出來。
「我查的是賬,不是家事。」
薛長史笑着點頭。
「那就好。」
「我還怕沈大人借公事,行私怨呢。」
我在外庫待了整整半日。
越看,心越沉。
賬上藥材支出遠超尋常王府用度。
更怪的是,好幾筆支銀都夾在「近膳賞賜」「內宅修繕」之間,故意寫得含糊。
傍晚我出庫門時,一個小吏悄悄跟了上來。
他一直跟到巷口,才小聲開口。
「沈大人。」
我回頭看他。
「有事?」
小吏臉白得厲害。
「您若真要查,就別在明處查了。」
「薛長史眼線多。」
我盯着他。
「你叫甚麼?」
「杜二。」
我把一錠銀子塞過去。
「說。」
杜二捏着銀子,手一直抖。
「小的是外庫謄錄。」
「前幾日整理舊檔時,看見一頁殘契。」
「本想裝作沒看見,可小的家裏還有個沒出閣的妹妹。」
「昨夜沈姑娘一死,小的就知道,今日裝過去,明日未必輪不到自己家。」
我心裏一沉。
「契在哪?」
杜二從懷裏摸出一頁折得極小的紙,遞給我。
「只有半頁。」
「剩下的在薛長史手裏。」
我把紙展開。
上頭字跡工整得刺眼。
「入府沈氏女,以通房近侍名收錄,聽長史司與近膳房雙重調撥。」
「凡王爺入口之物,先命試膳,以保尊體。」
「試膳人若病亡暴亡,王府自收,不累本家追問。」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越來越冷。
最下面,赫然蓋着我的私印。
沈硯。
兩個字方方正正,像一塊烙鐵。
我嘴脣發白。
「這是假的。」
杜二喉嚨滾了一下。
「沈大人,您當年看的,大概只是一張淨面文書。」
「這種真正留底的契,一式兩份。」
「您家那份,怕是早被換了。」
裴慎在旁邊冷聲道。
「王府最會幹的,就是把三層意思寫在一張紙上。」
「通房,近侍,試膳。」
「你想看見哪一層,它就讓你只看見哪一層。」
我盯着那方私印,幾乎站不穩。
杜二又從袖裏掏出一張更薄的紙。
「還有這個。」
「是藥簿殘頁。」
我接過來。
紙上密密麻麻記着藥名、時辰、反應。
最下面一列名字,前頭幾個都被硃筆劃掉。
只剩一個。
「沈令儀。」
再往下看,兩個字像血一樣砸進我眼裏。
「終試。」
旁邊寫着日期。
正是她替我擋下毒酒的那一夜。
我盯着那串字,耳邊忽然甚麼聲音都沒了。
薛長史那張總在笑的臉,孫管家那句「入口之物都要先試一遍」,她那句「爹爹您放心」,一下子全擠了上來。
裴慎低聲道。
「你明白了嗎?」
「你升任員外郎,不是因爲祁王賞識你。」
「是因爲你女兒,三年都沒死。」
我喉結滾了滾,眼前發黑。
那張藥簿殘頁最下頭,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終試夜,混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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