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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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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初,你的喜堂,我不唱。”

三年前,他跪在我戲樓後臺,說這輩子只聽我一個人唱《鎖麟囊》。

三年後,他穿着新郎長衫,牽着一個懷孕的女學生站在我面前。

他說:“阿阮身子弱,想聽你唱一出討個彩頭。”

他說:“你一個戲子,能給督軍府獻唱,是你的福氣。”

滿堂賓客等着看我低頭。

沈家老夫人端着茶,連眼皮都沒抬。

“一個唱戲的,真把自己當少奶奶了?”

我摘下頭上的點翠,扔進喜堂的炭盆裏。

火苗吞了翠羽,也照亮了沈硯初驟變的臉。

我笑着看他。

“沈少爺,你要聽戲可以。”

“但今晚這一出,唱的是你沈家的喪門調。”

......

“林照雪,你今日不唱,就是要砸我沈家的場子?”

沈硯初攔在戲臺前,紅綢從他肩頭垂下來,襯得那張臉越發薄情。

我抱着戲匣,站在滿堂賓客中間。

銅盆裏的炭火燒得正旺。

我那支點翠鳳冠,就落在火裏,噼啪作響。

“沈少爺說錯了。”

我抬眼看他。

“是你們沈家先把我的臉,踩到這塊紅毯上。”

沈硯初臉色沉了沉。

他身後的女人立刻往前一步。

她穿着洋紗婚裙,小腹微鼓,臉白得像剛從紙裏剪出來。

“照雪姐姐,你別怪硯初。”

白阮咬着脣,聲音軟得能浸水。

“是我昨夜夢見孩子哭,非說想聽一出《天女散花》,硯初心疼我,才請你來的。”

“請?”

我笑了。

“白小姐管三輛軍車堵在梨園門口,十幾個衛兵拿槍頂着我師弟的腦袋,叫請?”

白阮眼圈一下紅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硯初立刻擋在她身前。

“夠了。”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給我最後的體面。

“照雪,今日是我大喜,你別鬧。”

“你若還念着從前那點情分,就唱完這一出。”

“唱完,我送你一座新戲樓。”

滿堂賓客的眼神都落在我身上。

同情,譏笑,等着看熱鬧。

三年前,沈硯初在我爹靈前磕了三個頭。

他說:“照雪,以後沈家就是你的家。”

後來我替他籌軍餉,替他擋刺客,替他在各路商會面前賠笑唱戲。

如今他要娶別人。

還要我站在他的喜堂上,給他和新歡討彩頭。

“新戲樓?”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戲匣。

“沈硯初,你真是窮得只剩錢了。”

沈硯初眉骨一跳。

“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

我將戲匣放在桌上,抬手按住銅釦。

“這齣戲,我不唱。”

“你敢!”

沈家老夫人終於開口。

她坐在高堂正中,手裏捻着佛珠,眼底全是厭煩。

“林照雪,你爹當年死在戲臺上,是我沈家給他收的屍。”

“你這幾年喫沈家的,住沈家的,今日讓你唱一齣戲,你倒拿起喬來了?”

我看着她。

“老夫人年紀大,記性也差了。”

“我爹的棺材錢,是我唱了七天七夜掙來的。”

“沈家拿走的,是那七夜的票錢。”

老夫人臉色一僵。

沈硯初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林照雪!”

他力氣很大,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別逼我在大婚之日給你難堪。”

我看着他那隻手。

真稀奇。

從前他連我練戲磨破了皮都要心疼半日。

如今捏得倒是順手。

“放開。”

“你先答應唱。”

“我說,放開。”

白阮突然捂住肚子,身子一歪。

“硯初,我疼......”

沈硯初立刻鬆開我,轉身去扶她。

滿堂人都亂了。

“快請醫生!”

“少夫人動了胎氣!”

“林照雪也太毒了吧,人家懷着孩子呢!”

我揉了揉發青的手腕。

白阮縮在沈硯初懷裏,眼淚一顆顆往下滾。

“照雪姐姐,我知道你怨我。”

“可孩子是無辜的。”

“你要怪就怪我,別在今日咒沈家,好不好?”

沈硯初抬頭看我,眼底那點舊情被怒火燒得乾淨。

“跪下。”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給阿阮道歉。”

他一字一頓。

“跪下,道歉,然後上臺唱戲。”

我笑出了聲。

“沈硯初,你也配?”

衛兵的槍口齊齊對準了我。

沈硯初看着我,聲音冷得像刀。

“林照雪,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這戲,你唱不唱?”

我打開戲匣,從最底層取出一封泛黃的婚書。

“唱。”

我把婚書甩到他臉上。

“不過開場前,你先告訴滿堂賓客。”

“這張你親手按了血印的婚書,算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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