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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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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陝北鬧饑荒,家裏快斷糧了。

爹蹲在門檻抽着旱菸,悶聲說:“把秀蘭嫁牛頭山趙鐵柱,換六個窩窩頭。”

娘哭着拽他:“那是咱親閨女啊!”

姐沒哭,默默縫着灰布嫁衣,出嫁那天頭也不回上了破板車。

六年沒音訊,我揣着乾糧上山找姐。

推開那扇土院門,眼前的光景,讓我當場僵在原地……

一九七二年那個冬天,好像比往年來得都要早,也要冷得多。

我們楊家村地處陝北黃土高原的深處,四周全是光禿禿的山樑子,土地貧瘠得像一把幹骨頭。

那年入夏以後老天爺就沒有落過一滴雨,地裏的莊稼苗剛冒出個頭就枯黃了,最後連種子都沒能收回來幾粒。

鄉親們都說,這是自打民國十八年以來最兇的一年荒年。

家家戶戶的米缸早就見了底,就連竈臺邊上那點灑落的糧食渣子都被孩子們舔得乾乾淨淨。

山上的榆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樹幹,遠遠看去像一羣沒穿衣服的死人骨頭。

地裏的草根、野菜,能喫的不能喫的,早就被人挖了個底朝天。

我那會兒剛滿八歲,正是半大小子喫窮老子的年紀,可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喫飽飯是甚麼時候了。

肚子整天咕咕叫,餓得眼前直冒金星,躺在炕上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我娘每次給我洗臉的時候,都會摸着我的顴骨掉眼淚。

就在那樣快要活不下去的光景裏面,我爹咬着後槽牙做了一個決定——要把我大姐秀蘭嫁出去,換糧食。

要嫁的那個人,是住在楊家村後面牛頭山上的趙鐵柱。

說起這個趙鐵柱,十里八鄉沒有人不認得他,也沒有人不怕他。

村裏人一提起這個名字,就嚇得晚上不敢讓孩子單獨出門,好像這個人的名字本身帶着甚麼邪氣似的。

老人們背地裏都說,趙鐵柱這個人是個不吉利的災星,誰挨着他誰倒黴。

他爹媽死得早,他娘生他的時候大出血沒挺過來,他爹一個人把他拉扯到六歲,也在一次上山砍柴的時候摔下了山崖。

村裏人說,他十有八九就是剋死爹媽的命,是個天煞孤星轉世投的胎。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牛頭山半山腰上那間破泥巴房子裏,長得人高馬大,渾身橫肉,光是個頭就比村裏最高的男人還要高出大半個腦袋。

他那張臉曬得黝黑,眉毛又濃又粗,眼睛像銅鈴那麼大,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子,光是往那一站就能把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平時他很少從山上下來,總是一個人扛着一把鋤頭在山溝溝裏頭轉來轉去開荒種地,見了村裏人也不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從你身邊走過去。

村裏人見了他就像見了鬼一樣繞着道走,連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就是這麼一個人,方圓幾十裏沒有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也沒有哪家爹孃敢把閨女往那個火坑裏推。

可我爹偏偏要把他嫁過去。

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得很,在那個年月裏簡單得讓人心酸——趙鐵柱不知道從哪弄來了糧食。

他託村裏的王婆子給我爹捎了話,只要把秀蘭嫁給他,他就給我們家六個玉米麪做的窩窩頭。

六個窩窩頭。

在那個連命都快保不住的年頭裏面,六個窩窩頭,就是我們全家七口人的命根子啊。

我娘聽說這事以後,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死死地拽着我爹的衣襟子,嗓子都哭啞了,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秀蘭是你親閨女啊,你不能把她往火坑裏推啊!”

“那個趙鐵柱是甚麼人你不曉得嗎?你這不是把閨女往閻王殿裏送嗎?”

我爹蹲在門檻上一聲不吭地抽旱菸,煙鍋子裏的火星子一明一暗地閃着,映得他那張蠟黃的臉忽明忽暗。

我娘哭着喊着跟他吵了整整三天三夜,隔壁的李嬸子都聽見了,第二天在井臺邊上打水的時候悄悄跟我娘說:“秀蘭她娘,實在不行你就帶着孩子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可我娘跑得了嗎?她能跑到哪裏去?

外面到處都在鬧饑荒,跑出去也是個死。

我爹被我娘吵得急了,最後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圈紅紅的,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在抖:“你以爲我想嗎?你以爲我心裏好受嗎?”

“可是你看看這個家,看看小石頭,看看二丫,看看你懷裏抱着的老四,他們一個個都餓成甚麼樣了?”

“再這麼下去,過不了十天半個月,咱們全家都得死!”

“秀蘭嫁到趙家好歹能有口飯喫,總比留在咱們家跟着一塊兒餓死強!”

我爹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跌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捂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爹哭。

在我心裏,我爹從來都是鐵打的漢子,再怎麼苦再怎麼累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可那天他哭了,哭得無聲無息的,眼淚順着指頭縫往下淌。

我娘也不吵了,她看着我爹那個樣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甚麼話也沒說出來,轉過身去抱着炕上還在喫奶的老四,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可再不懂事也知道這意味着甚麼。

我的大姐,那個從小到大給我梳頭、給我做飯、哄我睡覺、替我捱打的大姐,就要嫁給一個沒人敢嫁的男人了。

我心裏堵得慌,像被甚麼東西給死死壓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

我大姐秀蘭是我們家最好看的一個閨女,那年她剛滿十八歲,生得水靈靈的,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辮子又粗又長,走到哪裏都好看着呢。

她的性格也溫順得像只小綿羊,說話輕聲細語的,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

她怎麼能嫁給趙鐵柱那樣一個人呢?

這簡直就是在把她往火坑裏面推,往閻王殿裏面送啊。

可是從頭到尾,秀蘭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爹孃吵架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窗戶邊上做手裏頭的針線活,一針一線地縫着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褂子。

那是她自己給自己縫的嫁衣,因爲家裏實在拿不出錢給她買紅布了。

我爹紅着眼睛跟她說這門親事的時候,她也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臉上甚麼表情都看不出來,不哭也不鬧,平靜得不像一個要出嫁的姑娘。

我實在忍不住了,趁屋裏沒人的時候跑過去問她:“姐,你真的要嫁給那個趙鐵柱嗎?村裏人都說他長得嚇人,還會剋死人,你不害怕嗎?”

秀蘭放下手裏的針線,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她的手很粗糙,指頭上全是做活磨出來的繭子,可是摸在我頭上的時候特別暖和,像是在數九寒天裏抱着一團火。

她低下頭看着我,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小石頭,你別聽那些人瞎說八道。”

“能喫飽飯比甚麼都重要,你可要記住姐這句話。”

“人活在這個世上啊,最先得活下去,活下去了纔有別的。”

我看着她臉上那個笑容,不知道爲甚麼心裏面反而更加難受了,鼻子一酸,眼圈一紅,差點哭出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大姐的樣子。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水,想起她把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先盛給我和妹妹們,自己只喝點米湯水,想起她冬天把自己唯一一件棉襖改小了給我穿……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咬着被角,哭得渾身發抖。

秀蘭出嫁那天,連一聲嗩吶都沒有吹。

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紅蓋頭,沒有陪嫁的箱子櫃子,甚至連一件像樣的紅衣裳都穿不上。

她就穿着自己縫的那件灰藍色的粗布褂子,上面打了好幾個補丁,頭髮也只是用一根破布條隨便在腦後紮了一下,臉上不擦粉不抹胭脂,素面朝天地出了門。

趙鐵柱一個人趕着一輛破破爛爛的木板車來到我們家門口。

他真的像一座鐵塔一樣,又高又壯實,往那一站擋了一大片陽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黑布褂子,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了,腳上踩着一雙沾滿黃泥的草鞋,十個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那張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就像戴了一副木頭面具一樣,讓人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喜怒哀樂。

他把木板車停在我們家院子門口,也不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面,像一截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

半晌,他從車上搬下來六個玉米麪窩窩頭,用一塊髒兮兮的藍布包着,雙手遞給我爹。

我爹接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二叔趕緊上前幫着把窩窩頭接過來,轉身送進了屋裏。

我娘躲在裏屋死活不肯出來,我知道她一定是趴在炕上捂着嘴哭,她不想讓別人聽見她的哭聲,更不想讓趙鐵柱看見她哭。

秀蘭從裏屋走了出來。

她走到我爹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去,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

我爹連忙伸手去扶她,嘴脣哆嗦着想說點甚麼,可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給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秀蘭站起來,又走到我跟前,彎下腰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她的嘴脣涼涼的,乾乾的,裂了好幾道口子。

她說:“小石頭,好好喫飯,好好長大,等姐安頓好了就來看你。”

然後她就轉過身,自己走到那輛木板車跟前,輕輕跳上去,在車板上坐好了。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回過頭來看我們一眼。

哪怕一眼都沒有。

就好像這個家跟她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一樣。

趙鐵柱拉起木板車往前走,那破舊的車輪子壓在石頭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刺耳得讓人心口發慌。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着那輛木板車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心裏面像有甚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一樣,疼得我渾身都在發抖。

終於,我忍不住了。

我撒開腿就追了出去,一邊追一邊扯着嗓子喊:“姐!姐!你別走啊!姐你倒是看看我啊!”

木板車沒有停下來。

秀蘭坐在車上,腰板挺得筆直筆直的,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整個人就像一棵長在田埂上的小白楊樹一樣好看。

可她沒有回頭。

我一直追到了楊家村的村口,一直追到了那條通往牛頭山的彎彎山路的起點,直到那輛木板車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我才終於停下來,蹲在地上,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裏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爲甚麼?

爲甚麼我姐連頭都不肯回一下?

她是不是在心裏面恨我們?

恨我爹爲了六個窩窩頭就把她給賣了?

恨我沒有本事保護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一個陌生人帶走?

那天晚上,我們全家終於喫上了一頓飽飯。

我娘把那六個窩窩頭蒸熱了端上來,一人分了一個。

那窩窩頭是用玉米麪和着糠皮子做的,粗糙得很,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嗓子眼生疼,可是聞着真香,香得人恨不得連手指頭都舔乾淨。

可我咬在嘴裏面嚼來嚼去,卻覺得比喫黃連還要苦上十倍百倍。

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一碗酒。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面,對着牛頭山的方向,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夜風呼呼地吹着,他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長老長的,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最後他喝得爛醉如泥,從板凳上滑下來,倒在院子裏冰冷的泥地上,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甚麼。

我和二叔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擡回屋裏去。

我娘給他擦臉的時候,聽見他嘴裏翻來覆去地說着一句話:“秀蘭……爹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啊……”

我娘手裏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捂着嘴跑出了屋子。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院子裏哭了很久很久,哭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細細的線,一下一下地勒在人心上。

秀蘭嫁走之後的日子,好像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有變。

我們家的米缸不再是空蕩蕩的了,靠着那六個窩窩頭,我們又撐了好幾天。

可窩窩頭總有喫完的那一天,喫完之後,日子該怎麼過還是得怎麼過。

家裏的笑聲也徹底沒有了,就像被人一刀給切斷了似的,再也聽不見了。

我孃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炕頭髮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戶外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時候我叫她好幾聲她都沒反應,好像魂魄已經不在這屋裏了似的。

我爹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駝了一些,他抽旱菸抽得越來越兇,從早到晚煙鍋子不離手,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有時候他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就那麼悶着頭幹活,幹完活就蹲在院子門口抽菸。

村裏人看我們家的眼神也變得怪怪的。

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爹是個賣閨女求活的狠心腸人家。

村東頭的劉嬸子嘴最碎,逢人就說:“嘖嘖嘖,到底是親閨女啊,就值六個窩窩頭?這當爹的心也太狠了。”

我在村口聽見有人嚼這樣的舌根子,氣得眼睛都紅了,衝上去就跟他們打了一架。

我一個人打三個,哪裏打得過,被人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臉腫,嘴角全是血。

我爹知道以後沒有罵我,他給我擦藥的時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裏全是疲憊。

“小石頭,以後別跟人打架了,打了也沒有用,你姐已經嫁過去了。”

是啊,打了又有甚麼用呢?

我們吃了他趙鐵柱的窩窩頭,這就是鐵打的事實。

這是我們家欠下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一晃六年就這樣過去了。

六年,整整兩千多個日子。

我大姐秀蘭一次都沒有回過孃家。

也沒有任何消息從牛頭山上傳下來,沒有任何人給我們帶過一句口信,就好像她整個人被那座大山給生吞活剝了一樣,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我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這種不知道,纔是最折磨人的。

我娘有時候會念叨幾句:“也不知道秀蘭在那邊過得怎麼樣了,那個趙鐵柱有沒有動手打過她,有沒有給她喫飽飯,有沒有……”

每當這個時候,我爹就會把手裏的東西猛地摔在地上,衝着我娘吼一嗓子:“人好好的活着呢!你一天到晚咒她幹甚麼?你嫌這個家還不夠亂嗎?”

可是我心裏清楚得很。

我爹比誰都擔心大姐,他比誰都想念那個被他親手嫁出去的大閨女。

有好幾次深更半夜我從夢裏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上茅房,看見我爹一個人站在院子裏面,一動不動地仰着臉,望着黑漆漆的牛頭山發呆。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山影重重疊疊的,甚麼都看不清楚。

可他就那麼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宿,手裏的煙鍋子在黑暗裏一明一暗地閃着紅光。

他就那麼看着牛頭山的方向,好像隔着幾十裏的山路,隔着重重疊疊的山樑子,能看見他的大閨女一樣。

我對大姐的那份思念,像野草一樣在心裏面瘋長。

還有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當年我還小,甚麼力氣都沒有,甚麼本事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輛破木板車把她從我們家門口拉走。

現在我十四歲了,長了個子長了力氣,也長了膽子。

不管牛頭山上有刀山還是火海,不管趙鐵柱是閻王還是夜叉,我都必須去山上看一看。

我得親眼看看我大姐到底過得好不好。

我爹把那六個窩窩頭換來的命,到底值不值得。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爹孃。

我孃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白得像一張紙,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別緊,指甲都快掐進我的肉裏去了。

“小石頭,你別去那個地方,邪乎得很啊!”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個趙鐵柱太嚇人了,村裏那麼多人都怕他,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去了能幹甚麼?娘怕你出事情啊!”

我爹卻一聲不吭。

他蹲在門檻上,低着頭默默地抽了半袋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煙抽完了,他把煙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了裏屋。

過了一會兒,他從裏屋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用舊藍布頭包成的小包袱,塞到我手裏面。

包袱沉甸甸的,裏面應該是一些錢。

“去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面破鑼,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去看看你姐。替我跟她說一聲……”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了,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在努力嚥下甚麼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更啞了:“替我跟她說一聲,要是過得不好就回來。這個家永遠給她留着門。永遠給她留着。”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過身去,背對着我,不讓我看他的臉。

可我看見了。

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我捏着那個包袱,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怎麼止都止不住。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出了門。

東邊的天際才露出一線魚肚白,村子裏靜悄悄的,連狗都還沒醒。

我揣着那個藍布包袱,又帶了幾張我娘連夜攤的玉米麪餅子當乾糧,一個人沿着那條通往牛頭山的路往前走。

去牛頭山的路比我想的還要難走十倍。

說是路,其實就是山洪衝出來的一道溝,彎彎曲曲的,七拐八拐的,兩邊全是半人高的荊棘和野草。

有些地方的草長得比我還高,都快把小路給完全淹沒了,我得用手撥開草叢才能勉強往前走。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裏面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窩兔子似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等會兒見到了大姐,第一句話該說甚麼纔好。

六年沒見了,她還能認出我來嗎?

她會不會已經不認識我了?

我長高了很多,也曬黑了很多,臉上的嬰兒肥早就沒了,她會不會把當成一個陌生人?

我又想,要是看到她被趙鐵柱欺負得不成樣子了,渾身是傷,面黃肌瘦的,我要怎麼辦?

我要不要衝上去跟那個鐵塔一樣的男人拼命?

可我能打得過他嗎?

就我這小身板,十四歲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恐怕人家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給撂倒在地上。

越往山裏面走,我心裏面就越發慌,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上氣來。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我自己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的,跟心跳攪在一起。

走了差不多快三個小時,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了,我的衣服被汗水溼透了貼在背上,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就在這時候,我遠遠地看見一縷細細的炊煙從樹梢上面冒出來,升到半空中又被風吹散了。

我心裏猛地一跳。

我知道,翻過前面那個山坡應該就到了。

那種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覺讓我渾身都在發抖,手心全是汗,腿肚子都在轉筋。

那是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子,坐落在半山腰一處還算平整的臺地上。

房子不大,牆是黃土夯的,屋頂蓋着灰色的瓦片,瓦縫裏長出了幾棵狗尾巴草,在風裏搖來搖去。

房子四周用竹子圍了一個小院子,院門是用幾塊木板釘起來的,雖然簡陋但是看着很結實。

院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種了一大片綠油油的青菜,有白菜,有蘿蔔,還有幾壟叫不出名字的綠葉菜,長勢好得不得了,一看就是有人天天在精心打理。

院子角落裏還搭了一個雞窩,幾隻老母雞在院子裏悠閒地踱着步子,咕咕咕地叫着,肥嘟嘟的,一看就不缺喫的。

看到這個景象,我心裏面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個過不下去日子的樣子。

我走到竹子圍成的院牆外面,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面蹦出來一樣。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就是不敢敲門。

我怕。

我害怕打開門之後看到的是我不敢看的場面。

可來都來了,總不能就這麼回去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呼出來,使勁攥了攥拳頭給自己壯了壯膽,然後輕輕地用一根手指頭把面前那扇虛掩的木門推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就這一眼,讓我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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