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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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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35歲,某二線城市重點中學語文教師,結婚7年。

她有一個極其孝順的丈夫,一套還在還貸的三居室。

婆婆突發腦梗癱瘓那天,林哲宇下班回家,沉默地扒了幾口飯。

“我想把媽接過來住,次臥一直空着,正好能用。”

蘇晚晴夾菜的手頓了頓,淡淡應了一聲,沒有抬頭看他。

就在3個月前,她就悄悄報名了爲期7個月的封閉式骨幹教師進修班。丈夫把癱瘓婆婆接來

只等婆婆安頓妥當,便會攤牌。

林哲宇很快就把婆婆從老家接了過來,還請了一個每月1萬3的護工。

可當他鋪好牀時,卻看見蘇晚晴安靜地站在門口。

“我報了個封閉式進修班,要走7個月。”

“媽就辛苦你了。”

林哲宇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七年前,蘇晚晴和林哲宇結婚時,她剛滿二十八歲。

婚禮是在林哲宇老家的縣城舉辦的,擺了四十多桌流水席,到場的賓客大半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陌生人。

那天她穿着租來的白色婚紗,站在院子裏,努力擠出得體的笑容,只覺得熱鬧都是別人的,自己只剩滿心的疏離。

林哲宇的母親趙桂蘭,端坐在主桌正中央,穿着一身大紅色的綢緞上衣,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笑意,眼神裏卻藏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輪到敬酒走到她面前時,趙桂蘭接過酒杯,上下打量了蘇晚晴一番,語氣平淡地開口。

“既然嫁進我們林家,往後就得把家裏打理得妥妥當當。”

全程沒有一句 “歡迎你”,也沒有一句 “以後就是一家人”。

林哲宇站在蘇晚晴身邊,只笑着打圓場,一句話也沒有替她說。

蘇晚晴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仰頭喝乾杯中酒,假裝甚麼都沒聽見,心裏卻悄悄記下了這句話。

其實早在和林哲宇談戀愛時,蘇晚晴就隱約察覺到趙桂蘭並不好相處。

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年春節,林哲宇第一次帶她回老家過年。

她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精心準備,買了整整兩大袋高檔禮品,還特意打聽了趙桂蘭的喜好,知道她愛喝品質好的蜂蜜、喜歡用溫和的護膚品,便一一備齊,仔仔細細裝進禮盒裏。

進門時,趙桂蘭低頭瞥了一眼那兩大袋東西,嘴角扯出一抹算不上熱情的弧度。

“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太破費了。”

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毫不客氣地接過禮品,隨手放到一邊,轉頭就使喚蘇晚晴去廚房幫忙。

整個過年期間,蘇晚晴幾乎包攬了廚房裏所有的活,洗菜、切菜、做飯、端盤,忙得腳不沾地,一刻也沒停歇。

喫飯時,趙桂蘭指着桌上那道蘇晚晴親手做的紅燒肉,當着所有人的面挑剔。

“哲宇,你看看這肉,顏色太重,火候也沒掌握好,喫着油膩得很。”

林哲宇夾了一筷子嚐了嚐,笑着幫蘇晚晴辯解了一句。

“媽,我覺得挺香的,味道剛好。”

趙桂蘭沒再反駁,卻連着只夾了兩筷子,就把碗推到一邊,再也沒碰過那盤紅燒肉。

蘇晚晴坐在餐桌旁,臉上依舊掛着禮貌的笑容,心裏卻默默數着這頓飯還有多久才能結束,只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年後,林哲宇送蘇晚晴去車站,在站臺等車時,他隨口問了一句。

“我媽這幾天對你還行吧?沒爲難你吧?”

蘇晚晴看着他,輕聲回答。

“挺好的,阿姨人很和善。”

林哲宇鬆了一口氣,笑着說道。

“我媽就是個直性子,說話直了點,但心眼不壞,你別往心裏去。”

蘇晚晴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那時候她還深愛着林哲宇,總覺得感情能抵過一切,往後的日子總能慢慢磨合好。

蘇晚晴從小在小縣城長大,父親是普通工人,母親在菜市場擺攤謀生,家境不算富裕,但她從小學習刻苦,靠着獎學金一路讀完大學,留在大城市打拼,憑藉自己的努力考上重點中學,成爲一名語文老師。

她一路走來,從沒有依靠過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咬牙堅持換來的。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她很早就學會了把所有委屈藏在心底,不動聲色地過好眼前的日子,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情緒。

而這個習慣,也成了她維持這段婚姻,用得最多的本事。

婚後第一年,趙桂蘭還住在老家,蘇晚晴和林哲宇兩人單獨生活,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安穩,沒有太多矛盾。

林哲宇這個人,不算完美,卻也沒有甚麼大毛病,不抽菸不喝酒,不賭不嫖,每天按時上下班,偶爾還會買一束鮮花回家,逢年過節也從不會忘記給蘇晚晴準備禮物。

可他身上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也是讓蘇晚晴始終無法真正安心的地方 —— 他骨子裏極度依賴母親,對母親的話言聽計從,近乎愚孝。

趙桂蘭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深信不疑。

趙桂蘭只要稍微不高興,他就會急得團團轉,想盡辦法哄母親開心。

婚後第四個月,趙桂蘭第一次來城裏小住,一住就是二十天。

這二十天裏,蘇晚晴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每天變着花樣做各種飯菜,週末還特意帶趙桂蘭去商場買新衣服,陪着她在小區附近散步聊天,事事都順着她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趙桂蘭臨走那天,蘇晚晴送她到小區門口,她轉頭就對着林哲宇,毫不留情地挑剔。

“你媳婦做飯口味太淡了,一點滋味都沒有,你平時在外面喫飯,可得多注意補營養,別把身體熬壞了。”

林哲宇在一旁連連點頭,應聲附和。

“知道了媽,我會注意的。”

蘇晚晴站在一旁,聽着這些話,只當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輕輕吹過,心裏沒有掀起一點波瀾。

婚後第二年開始,趙桂蘭來城裏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春節來,暑假來,就連平時想念兒子了,也會不打招呼就過來住一段時間。

每次趙桂蘭一來,家裏原本的格局和習慣就會被徹底打亂。

蘇晚晴放在廚房的調料,趙桂蘭覺得擺放得不順手,二話不說就全部重新挪動位置,完全不管蘇晚晴用得習不習慣。

她在陽臺精心養護了很久的茉莉,趙桂蘭說擋住了晾衣服的位置,直接搬到了樓道角落,任由風吹日曬,沒過多久就枯萎了。

蘇晚晴新買的一套淺色系沙發套,趙桂蘭覺得顏色太花哨,看着不順眼,直接疊好收進櫃子,換上了她自己帶來的深色舊棉布。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事,算不上甚麼原則性矛盾。

可一件又一件小事疊加在一起,日積月累,蘇晚晴慢慢發現,這個她用心經營的家,漸漸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不像自己的家了。

她忍不住跟林哲宇提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認真溝通。

那天趙桂蘭趁她上班,把她母親從老家寄來的一罈親手醃製的醬菜扔了,理由是醬菜味道重,會污染冰箱裏其他食物。

晚上關上臥室門,蘇晚晴看着林哲宇,語氣帶着一絲委屈和無奈。

“那壇醬菜是我媽親手醃了大半年的,她扔之前,至少應該跟我說一聲吧?”

林哲宇沉默了片刻,沒有絲毫歉意,反而開口勸說。

“媽也是好心,怕影響家裏衛生,你別跟她一般計較,她年紀大了,做事難免考慮不周。”

蘇晚晴看着他,瞬間覺得心涼了半截,一句話也不想再說了。

她不是覺得林哲宇說得對,而是徹底看清了一個事實 —— 在林哲宇心裏,母親的所有行爲,無論對錯,都可以用一句 “年紀大了” 輕易原諒,而她的委屈和感受,從來都不重要。

那壇醬菜,是蘇晚晴的母親,從幾百公里外的老家寄來的。

爲了這壇醬菜,母親特意去鎮上買了最好的陶壇,從夏天就開始精心醃製,反覆調試口味,寄過來的時候,還特意用兩層保鮮膜緊緊包裹,生怕路上顛簸損壞。

可就是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心意,被趙桂蘭輕易扔掉,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件事做得不對,也沒有任何人顧及她的感受。

第二天去學校上班,同辦公室的李老師一眼就看出她狀態不對,眼神帶着疲憊,忍不住關心地問了一句。

“晚晴,你眼睛怎麼紅紅的?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

蘇晚晴勉強笑了笑,隨口掩飾。

“沒事,睡得挺好的,估計是最近批改作業太多,有點累到了。”

李老師沒有繼續追問,默默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放在她手邊。

蘇晚晴端着那杯熱茶,放在手心暖了很久,一口也沒喝,只是靜靜地坐着,心裏五味雜陳。

後來李老師輕聲問她,趙桂蘭這次打算住多久。

蘇晚晴淡淡回了一句,不確定。

李老師是個心思通透的人,聽了這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句。

辦公室裏的同事,其實都知道蘇晚晴的婆婆是甚麼性子,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從不會主動提起,也不會過多議論。

很多時候,有些委屈和痛苦,說出來也未必有人能真正理解,反而會徒增更多麻煩。

從那天起,蘇晚晴徹底關上了心裏那扇,原本爲林哲宇敞開的門。

她不再試圖跟林哲宇解釋甚麼,也不再期待他能站在自己這邊,替自己說一句公道話。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全部投入到工作當中。

認真備課,用心上課,耐心輔導學生,積極參加各種培訓和教研活動,把自己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讓自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那些讓自己難過和委屈的事情。

就這樣,整整七年時間,她把自己打磨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外表平靜,內心堅韌,不會輕易軟弱,也不會輕易流淚,更不會大聲喊疼。

這段七年婚姻裏,最難熬、最讓蘇晚晴窒息的日子,是趙桂蘭來城裏長住,整整十個月的那一年。

那年趙桂蘭說自己膝蓋舊傷復發,上下樓梯膝蓋疼得厲害,老家又是老式樓房,沒有電梯,住着不方便,林哲宇二話不說,直接把趙桂蘭接到了家裏常住。

蘇晚晴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

一來,她心裏清楚,就算自己反對,林哲宇也不會聽,反而會引發爭吵,最後自己還是會妥協,白白受一肚子氣。

二來,經過這麼多年的磨合,她早就練就了一身本事 —— 與其費力反抗,不如坦然接受,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裏,默默承受一切。

趙桂蘭正式住進家裏的第一週,蘇晚晴就清楚地意識到,接下來這十個月,將會是一場漫長又難熬的煎熬。

家裏的飲食習慣,必須完全按照趙桂蘭的口味來,趙桂蘭說菜鹹了,以後做菜就得多放鹽,趙桂蘭說不愛喫魚蝦,從此餐桌上再也不會出現任何海鮮,趙桂蘭說早上必須喝小米粥,從此每天早上,家裏的早餐都只有小米粥配鹹菜。

蘇晚晴一邊要認真備課、批改作業、應對學校的各種工作任務,一邊包攬了家裏大部分家務,下班回家做飯、飯後收拾碗筷、週末打掃衛生,家裏的大小瑣事,她一樣都沒有落下,任勞任怨。

有一天,她實在太累了,連着工作了好幾天,精神和身體都到了極限,在廚房洗碗的時候,靠着牆壁,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來時,水龍頭還開着,水嘩嘩地流着,池子裏的碗還泡在水裏沒有洗,客廳裏卻傳來趙桂蘭和林哲宇看電視時,輕鬆愉悅的笑聲。

那笑聲裏,滿是愜意和放鬆,沒有絲毫顧及到廚房疲憊不堪的她。

蘇晚晴靜靜地站在廚房裏,聽着客廳裏傳來的歡聲笑語,沉默了很久,心裏一片冰涼。

她沒有抱怨,也沒有生氣,只是默默關掉水龍頭,把碗仔細洗乾淨,擦乾竈臺的水漬,關掉廚房的燈,像往常一樣走出廚房,跟客廳裏的兩人說了一句晚安,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林哲宇躺在牀上,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蘇晚晴卻睜着眼睛,靜靜地盯着臥室的天花板,一夜無眠,想了很多很多。

她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當初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林哲宇,到底是爲了甚麼?這段婚姻,到底給了她甚麼?

想了很久很久,她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是把心裏那點僅存的、對婚姻的期待,徹底壓了下去,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依舊像往常一樣,早早起牀,熬好小米粥,切好鹹菜,擺放在餐桌上,等着趙桂蘭和林哲宇起牀喫飯,臉上依舊帶着平靜溫和的笑容,彷彿昨晚的委屈和痛苦,從未發生過。

在這漫長的十個月裏,趙桂蘭說過很多刻薄傷人的話,每一句,蘇晚晴都牢牢記在心裏,從未忘記。

有一次,趙桂蘭和林哲宇坐在客廳聊天,聊着聊着就說到了蘇晚晴的工作,語氣裏滿是不屑和輕視。

“當老師有甚麼好的,每天累死累活,工資又不高,當初要是聽我的,讓她辭職做點小生意,早就比現在過得好了。”

林哲宇坐在一旁,默默聽着,沒有反駁一句,也沒有替蘇晚晴辯解一句。

還有一次,趙桂蘭看着蘇晚晴結婚多年一直沒有生孩子,忍不住當面質問,語氣帶着不滿和指責。

“你年紀也不小了,女人年紀大了生孩子風險高,對孩子也不好,別總想着工作,耽誤了正事。”

說完之後,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語氣裏的嫌棄和不滿,毫不掩飾,彷彿在說蘇晚晴不懂事、不顧家。

最讓蘇晚晴心寒的一次,是趙桂蘭的老姐妹來家裏做客,兩人坐在客廳喝茶聊天,蘇晚晴端着茶水進去,順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散落的雜誌。

趙桂蘭的老姐妹看着蘇晚晴,笑着對趙桂蘭誇讚。

“你家兒媳婦真勤快,裏裏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真是個好姑娘。”

趙桂蘭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又帶着一絲挑剔,淡淡地開口。

“勤快是勤快,就是沒甚麼眼力見,很多事情都得我親自提點纔行。”

蘇晚晴站在原地,一字不落地聽完了這句話,臉上依舊掛着禮貌的笑容,端着茶盤,轉身默默走出了客廳。

走出客廳,她在走廊裏靜靜地站了幾秒鐘,沒有流淚,也沒有生氣,只是心裏那點殘存的暖意,徹底消失殆盡。

僅僅幾秒鐘,她就調整好了情緒,走進廚房,放下茶盤,繼續準備晚飯,彷彿甚麼都沒有聽到,甚麼都沒有發生。

還有一次,蘇晚晴的母親從老家打來電話,她躲在臥室裏,跟母親聊了半個多小時,說了很多貼心話。

等她走出臥室,趙桂蘭看着她,隨口對着林哲宇說了一句。

“她媽又打電話來了?”

簡簡單單一個 “又” 字,輕飄飄說出口,趙桂蘭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字裏藏着多少嫌棄、不滿和輕視。

可蘇晚晴聽得清清楚楚,在這個字裏,她聽出了這七年婚姻裏,所有的委屈、隱忍和不被尊重,所有的付出都被無視,所有的心意都被踐踏。

那天晚上,蘇晚晴獨自走進書房,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靜靜地坐了很久很久。

書桌的抽屜裏,放着一個她用了很多年的筆記本,裏面記錄了她這七年婚姻裏,所有的委屈、難過和失望。

她慢慢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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