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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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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天沒到,第二天一早周念就來了。

她身後跟着兩個男的,一個拿着捲尺,一個舉着手機拍視頻。

拿捲尺的那個進門就往堂屋走,嘴裏唸叨着“這面牆可以打掉,做個開放式”。

“你們幹甚麼?”我堵在堂屋門口。

周念站在院子裏,今天換了件淺灰西裝,頭髮紮起來,看着幹練。

她衝我笑笑:“沈姐,我帶設計師來看看房子結構。你放心,說好給你一個月,我不會提前趕你。”

“我說了給我三天。”

“三天是讓你考慮,”周念語氣很輕,“不是不讓我進自己的房子。”

她說到“自己的”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故意放大了。

巷口有人停下來往這邊看。

拿捲尺的男人從堂屋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總,承重結構要重新測。這老宅子年頭不短了,那面主牆看着結實,但內部有沒有腐朽不好說。建議直接拆掉重建,加鋼結構。”

“不行。”我說。

“沈姐,”周念嘆了口氣,“你不懂建築。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好嗎?”

她說完轉身跟設計師討論方案去了,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這邊開落地窗,陽光照進來,客人喝咖啡的時候能看到院子裏的葡萄架。”

“院子裏可以做個無邊泳池。”

“老宅的外牆保留一面就行,剩下的全部翻新。舊物件做裝飾,新的做功能。”

我站在堂屋門口,手撐着門框。

婆婆生前說過,堂屋這面牆不能動。她每年秋天都要自己調灰泥往上抹,一層一層,抹了幾十年。我問過她爲甚麼,她只說“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現在我知道她爲甚麼說不清了。

因爲她也解釋不了。

周念走到我跟前,手裏多了一份文件:“對了沈姐,我把DNA報告複印了一份給你。你留着慢慢看。”

我接過那張紙。

沒看。

“這面牆不能動。”我第三次說這句話。

“爲甚麼?”

“它——”

我張了張嘴。

說它有心跳?說它發熱?說婆婆臨死前盯着它看?

周念等了幾秒,笑了:“沈姐,我理解你對老宅有感情。但感情是感情,房產是房產。這面牆太舊了,必須砸掉。我要在這裏開一個落地窗。”

“這是我的房子。”她又補了一句,“我想砸哪面牆,就砸哪面。”

她轉身走了。設計師跟上去,拿捲尺的男人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點不耐煩。

院子裏安靜下來。

我把那份DNA報告揉成一團。

開始翻婆婆的遺物。

衣櫃,木箱,牀底下,竈臺後面的暗格。婆婆留給我一個樟木箱子,是她出嫁時的嫁妝。箱子我翻過很多次,裏面是她的舊衣服、針線包、幾本醫書。

這次我把箱子倒扣過來。

箱底掉出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封口開着。我抽出裏面的信紙,紙張發脆,邊緣有水浸過的痕跡。

字是婆婆的。小楷,工工整整。

“......女兒取名周念,生於七月初九,卒於——”

日期模糊了。

我對着光看,只能認出幾個字。

“......葬於西山......娘對不起你......”

落款的日期很清楚。

距今三十年。

三十年前。

周念給我的DNA報告上,她的出生年份是三十一年前。

但婆婆信上寫着的亡女的死亡日期,是三十年前。

如果婆婆的女兒在三十年前就死了——那麼站在院子裏的那個女人是誰?

我把信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後來加的:

“牆裏有東西。別讓外人碰。傳給枝兒。”

我拿着信站起來,走到堂屋那面牆前。

牆面灰撲撲的,幾十年沒粉刷過,上面有婆婆抹灰泥留下的手印。我把手按在其中一個手印上。

溫度沒有來。

心跳沒有來。

我慌了。

雙手都貼上去,十指張開,掌心死死壓住牆面。

石灰扎進皮膚裏,冰涼。

然後,慢慢慢慢地,熱起來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把婆婆的信摺好塞進貼身口袋裏,又把暗格裏所有能找到的紙張翻出來。多數是藥方,少數是收據,夾層裏掉出來一張泛黃的紅頭文件。

標題寫着:《關於西城老街區不可移動文物普查的預審通知》。

落款是市文物局。

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一個月。

預審對象,是這棟老宅。

婆婆去申報了文物保護。在周念出現之前,在所有人出現之前,她悄悄地把這棟老宅推到了文物局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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